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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世上多的是人和偏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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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灼这几日总来便利店。
他不进来,就坐在门口外侧的高脚凳上写作业。
便利店没人崔云时就抽空去看两眼他不会的题。
他没染过头,林灼的头发长出来了一节黑色,黑黄交界,该是挺难看的。偏偏他的底色就偏浅,发质又硬,发尾带着一点自然的弧度,看上去反倒像是刻意挑过的色调。
林灼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找时间去补一下颜色。”
他说得漫不经心。
他很少提自己的事情。
崔云时有时候问,林灼也只是抿嘴一笑,眼尾轻轻一弯,像是把话题就此折过去了。
他们这几日,在学校里也常常遇到。在校园里面遇到了,两个人也就点点头打声招呼。
只不过次数多了,反倒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尤其是李光。
“你什么时候跟那个不良少年混得这么熟了?”
从操场跑完操回来,几个人刚坐到桌子上,李光回过头来,他的语气很冲,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光初中的时候被不良少年欺负过。整个人像一只应激的狗,龇牙咧嘴的想要抵御潜在的风险。
“不是所有染黄头发的都是不良少年。”
崔云时语气一贯温和,抬头回复他,“而且他前几个月营养不良,暑假回去看妈妈,怕她担心,出发前把头发染黄了。”
“这个理由听起来这么蹩脚。也就你善良,轻易就信了。”
李光推了推眼镜,冷哼一声,“老师都已经不管他了。”
“我们学校哪有什么你说的不良少年。”
程南南从旁边坐过来,“八班是特长生,老师管得没那么严而已。”
“八班群里有一个正经的?”
“李光!”
程南南一下子不乐意了,“你怎么还连坐?潘子之前还帮过你呢。”
她语气明显重了,“我以前学习也不好,可不是靠大家帮忙才考进二中的?二中在南京是什么学校你不知道吗?全省有名,就算是特长生,也不是谁都能进。”
想要进海城二中,不光要特长,还要成绩,他就算学习没有那么拔尖,但也不可能一无是处。
深秋的雨带着还称靠海,独有的腥味,淅淅沥沥地下得起来,几个人到争吵被廊下的雨声打断。
崔云时拉住准备反驳的程南南,给她使眼色,不再提之前事情了,初中的时候,李光被霸凌几个人都是看在眼里的他这样草木皆兵也是可以理解的。
几个人不欢而散。
程南南到底还是憋着气,在群里发了条消息,下课就拎包走人。
去补习班的路上,李光也格外沉默。
崔云时又叹气了。
傍晚,程南南拉着潘朝,非要来便利店“开小会”。
“不解气。”
她一边嘀咕,一边踢着地上的水洼。
潘朝听完事情经过,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当年刘天辉那帮人确实做得过分。但云时一向有分寸,你也太冲动了。”
“李光给你补习那么久,中考前天天抽时间,你在背后说他坏话也不合适。”
崔云时拿了两瓶果汁递过去:“你俩离得远,回去还要坐一个小时公交,喝完就走。”
潘朝赶紧顺毛:“是啊,真有心结,你去跟李光说清楚,我们在这嘀咕没用。”
“他质疑的是你,你干嘛替他说话啊!”
程南南火气一下子又上来了,把果汁往桌上一拍,“就你俩情比金坚是吧!”
“南南,冷静点。”
崔云时把她摁回椅子上。
话音刚落,他余光一偏。
巷子口雨棚下面,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雨水顺着铁皮边缘哗啦啦往下落,像一层水帘。
那人靠在阴影里,肩线挺直,半张脸藏在暗处,看不清表情。
崔云时心口一紧。
他不知道林灼听见了多少,也没来得及反应,那道身影已经转身,消失在雨幕深处。
他也只好装作没看见,拉过凳子,重新坐回程南南对面:“你脾气急,潘子陪你坐了快一个小时的公交,不就是怕你不安全吗?”
“我就是不忿……”
程南南眼圈一红。
“别哭。”
“你骂了一圈人,最后你还要哭?”
也就崔云时,能这么压住她的脾气。
潘朝一如既往地手足无措。小姑娘一哭,他就只会僵着站在旁边。从小到大,也就是崔云时能够制止住撒泼苦恼的程南南。
“你耽误我打工了。”崔云时冷漠起身。
“你没良心!”程南南指着他骂。
“记得给我转误工费。”
“滚!”
等便利店再进客人时,雨已经小了一点,崔云时起身去收银台。
两个高个子男生结完账,回头对后面的人说:“我们在外面等你。”
队伍让开。
露出一颗金色的脑袋。
林灼站在灯下,肩背笔直,雨水在他发尾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你朋友,没事吧?”
他把水放在柜台上。
“没事。”
崔云时低头扫商品,“今天作业做完了?”
“我刚刚听你们……”林灼顿了一下。
刚刚以他的角度,把几个人说话听了个七七八八,那个角度看过去,小巧的女孩几乎是整个窝在崔云时怀里。
想要开口问是不是女朋友,却又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同学在也不一定。
“真没事。”崔云时语气平稳,“两块。”
林灼低头扫码。
手机屏幕裂得乱七八糟,崔云时多扫了两遍。
“刚刚那个……”潘朝认出了几个离开的高个子,忍不住问。
“林灼家就在附近。”崔云时抬头,“偶尔来买东西。”
“天晚了,你们早点回去。”
他往程南南手里塞了颗糖:“别发疯了,大小姐。再不走,程阿姨一会儿电话打我这儿,我可要告状。”
程南南哼了一声,还是被潘朝拖走了。
今天兼职下班的时间并不晚。
便利店的灯熄下来的时候,巷子里还留着一点余温,风从街口吹进来,带着海城夜里特有的潮湿味道。崔云时站在门口,把外套拉紧了一点,却没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
姐姐已经快两个月没有消息了。
白天他给崔叔叔打过电话,那边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甚至还带着点宽慰似的笑意:“别急,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前线就那样,有消息自然会联系。”
崔叔叔心大。
这些年,家里遇到类似的情况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可即便如此,电话挂断之后,那股烦躁还是一点都没散。像是被什么压着,闷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没有直接回家。
去海边的路要穿过一个老小区。
巷子口很窄,路灯老旧,光线被电线和防盗窗切得支离破碎。靠近马路的一栋桶子楼,一楼西侧那间屋子关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黑得像一块吞光的洞。
崔云时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地方,他记得。
第一次从这里经过,是上一个暑假。
那时候是夏天,衣服单薄,老小区家家户户几乎都敞着门。夜风穿堂而过,啤酒瓶碰撞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叮叮当当。
啤酒瓶撞击在脑袋上的声音,他以前只在电影里听过。
可第一次在现实里听到的时候,却像是贴着耳朵炸开,胸口突突地跳,脑袋嗡嗡作响。
那天夜里,一个比他高半个头的少年,从漆黑的楼道里撞了出来。
楼道黑洞洞的,像一张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又像是通往地狱的深渊。里面传出的吼叫声,破碎、嘶哑,带着回声,把人往绝望里拖。
崔云时当时愣在原地。
他甚至没听清那人在骂什么。
暴戾几乎是有自己的形状,张牙舞爪的,从黑暗里扑出来。
一个比自己高上半头的少年从漆黑的楼道里面撞了出来,仓惶逃命,两个人擦肩而过,撞的他肩膀生疼。
夏天的布料被撕得破破烂烂,白色衬衫敞着,下面是一片一片深浅不一的青紫。
新伤叠着旧伤。
后来崔云时才知道,这样的动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些话只需要留意他家生活在这片区域打工的便利店,离这里也不远。老小区外那条路是去超市、菜市场的必经之处。稍加注意就能听说。
这家大人家暴已经很多年了。
原先是报过警的,警察通知了改嫁的妈,结果连人都没来,这是给了一笔钱。
这家的爸爸,喝醉了就砸,砸完了就打。
社区来过人,公益组织也来过。
可谁能天天守着?
前年闹得最凶的一次,直接把孩子的腿打折了。那次是真的拘留了。
几个月。
可几个月之后呢?
人从里面放出来了,可是那还不是自家的孩子吗?
后来街坊邻居知道了,他爸爸是当年的散打冠军,传闻就变了味,带上了几份戏谑。有人说“练体育的,皮实”;还有人意味深长地补一句:他爸可是冠军啊,这种家庭出来的,能一样吗。
没人管他了。
崔云时看了一眼依旧漆黑的楼道,觉得身上很冷。
人人都说他家里风光。高嫁的妈,冠军的爸
,说他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底下。可那些传闻一旦剥开,里面全是空的。
崔云时垂下眼睛,踢了一块地上的碎石,碎石咕噜噜的滚进旁边的下水道里面,无影无踪。
灯没亮。
看样子,人还没回来。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白天李光说的那些流言蜚语。李光一向理性,谨慎,连他都会被这些话影响,可想而知,这些年落在林灼身上的议论只会更多。
没完没了。
“喂,你在哪?”
电话那头很快接通了,有些嘈杂。
“今晚你要是没地方去,来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