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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恶,他为什么扮演陌生人 ...

  •   第三章
      早间新闻还没结束。

      画面里是南美洲某国的边境,硝烟翻卷,炮火在远景里一闪一闪,像被掐灭又重新点燃的火星。主播的声音冷静而专业,说那是一场为了石油而发动的战争。

      崔浅站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电视。
      她可怜的假期啊… 因此就这么结束了。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哪里危险就会去哪里。
      他们被称作理想主义者,也被称作奉献者。
      崔云时称他们为理想主义者的奉献过程。
      他身边这样的人很多。
      他的父亲是,崔叔叔也是。姐姐也是。

      而作为这些人的家属,习惯于把心悬在半空,反正也抓不住。

      ⸻

      崔浅拖着定制行李箱出门时,门刚打开,就看见林灼站在门口。
      他抬着手,像是正要敲门,又在看见她的瞬间停住了动作。
      “要出去吗?”
      语气有点意外。

      晨光从走廊尽头落下来,照在他身上。
      少年个子很高,肩背线条利落,校服被穿得有些随意,却偏偏撑得住。金色的头发没有刻意打理,仍旧显得张扬,眉眼冷峻,锋利的骨相被包进了一层漫不经心的漂亮皮相里。

      他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我妈寄的槐花蜜。”
      他说,“想着你们能喝。”

      崔浅的视线在礼盒上停了一下。
      包装很精致,边角却有压痕,显然被反复收好又拿出来过。
      “我这边有紧急工作。”她说,“既然来了,就陪小时在家坐坐吧。”
      她看了弟弟一眼。
      有担心,也有迟疑。
      -
      电梯里很安静。
      崔云时替姐姐拎着行李箱,下楼,把人送上出租车。
      车门关上,引擎声远去。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公寓。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镜面里,林灼站在他身侧,一贯冷着的脸忽然偏了偏。
      “崔浅姐只是忙。”

      回到家,电视里还在放国际新闻。炮火、交火、近距离拍摄的士兵。画面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崔云时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火光映进他漆黑的瞳孔里,没留下多少情绪,早已见惯。
      林灼也看着画面,“她是做什么工作的?”他问。

      “战地记者。”
      崔云时伸手关掉了电视。
      屏幕一黑,客厅安静下来。
      “你怎么还跟上来了?”
      “东西放下就走。”林灼语气随意,“你姐姐让我陪你。”
      他靠在书桌旁,背对着桌沿,侧头垂眸,晨光从他的肩线滑落,勾出颈项与喉结的阴影,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侵略感。
      “今天还有事。”
      林灼没再多说,视线却落在桌上的本子上。那是崔云时的计划本,密密麻麻,细致到近乎苛刻。
      他刚伸手,崔云时就抬头:
      “不要乱动。”

      林灼立刻收回手,乖乖站直,长腿一收,靠在书桌旁,侧头垂眸。
      “那我走了。”
      他转身去了玄关。

      崔云时却追了出来,靠在房门边,语气像是随口一提:
      “我姐走之前说了。”
      “你下次要是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
      姐姐临走前给了他不少零用钱,原话是:
      海城要过冬了,要是你认识这个同学,他家里情况复杂,能帮就帮一把。

      “谢啦。”
      门关得干脆。
      却让人心里无端暖了一下。

      -

      说不担心姐姐是假的。

      国庆结束后,崔浅一直没有传回平安的消息。前线的战争向来如此,只有极少数卫星电话能与外界联系。
      早上出门前的国际新闻报道说,前线战火愈发严重,几个国际人道救援组织的临时站点都被纳入战火覆盖区域。
      操场上的风卷起落叶。
      节后降温来得又急又狠,人心跟天气一样,凉得很快。

      坐在窗边的少年出神地看着楼下来往的同学。
      一个高个子的身影始终在人群边缘。
      那张脸上的伤已经不太看得出来了。
      但还是引来不少视线。
      因为总是冷着一张脸,拒绝了几个告白,传闻很快变成了“不合群”。

      羽毛球社团今天有训练。
      他是新生里的骨干之一。

      他和程南南从小就是羽毛球搭子,一起报了社团。
      南南老早就跃跃欲试。
      “潘朝说今天体育生有选拔赛,我们结束以后去看看?”
      “李光直接从图书馆过去。”
      李光没参加社团,一向安静,常年泡在图书馆。

      崔云时把球拍收进包里。
      今天高年级部长也来了,真正的专业水平摆在那里,他和程南南刚打完双打,已经清楚地意识到差距。

      “你别有热闹就往上凑。”
      崔云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他和程南南算是发小。
      六七岁转学过来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候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小区,上下学都一起。程南南跟崔云时完全不一样,性子活泼,大大咧咧,走到哪儿都能跟人打成一片。崔浅尤其喜欢这个妹妹,总说她身上有股朝气。
      不像云时,死气沉沉的。

      潘朝是打篮球的。
      几个人还没进篮球馆,就先听见里面一阵喧哗,像是比赛打到关键时候的那种声浪,脚步声、喝彩声混在一起。
      结果一推门进去,热闹却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篮球场里灯还亮着,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在收拾东西,球撞地的声音空荡荡地回响着。

      “结束了?”
      程南南明显有点失望。
      李光看了一眼时间,说:“的确是比约定时间来晚了点。”
      潘朝从另一侧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球衣贴在身上。他远远招手:“你们怎么才来?”

      “南南今天厉害。”
      崔云时丝毫没有犹豫,就把罪魁祸首推出去了,“要去跟人家切磋,多打了两场。”
      旁边张牙舞爪的小姑娘“啊呜”一声咬住无情的发小,打不过也说不过,整个人陷入了非常绝望的状态。
      几个人都被她逗笑了。
      “别提了,常规操作吧。”
      潘朝挠了挠自己那颗猕猴桃似的脑袋,“咱们学校练体育的在全省都排得上名,能进校队就不错了。”

      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我听说旁边可是热闹。散打和跆拳道今天省队的人全都来了,据说跟我们学校有联合培养的计划,所以不少人都在二中读书。”

      “我们这届,好像就一个。”
      “而且我听说,省队的人都陷入苦战了。”
      崔云时听到这里,脑子里几乎是本能地冒出了一个名字。

      林灼。

      几个人往那边走的时候,还没靠近,就已经能看见馆外围着的一圈人。
      有穿校服的,也有穿运动服的,还有几个明显是外校的,挤在门口,视线统一朝着里面。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往外溢。
      更多的是女生。
      她们几乎是趴在窗户上,小声说话,脸却红得很明显。
      崔云时记忆向来很好,见过的人基本不会忘。
      他认出来好几个,甚至都是他们一班的女生。
      程南南已经按捺不住,率先冲了上去:“你们在看什么呢?”

      “八班那个帅哥啊!”
      “刚刚打的,据说是体校出来的一个大魔王,直接把人撂在地上了!”
      “荷尔蒙爆棚!”
      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程南南直接发出一声尖叫:“人怎么可以这么帅?!”

      场地中央,这一局还没有结束。
      林灼站在那里。
      金灿灿的头发被汗水彻底打湿,他抬手随意往后一捋,露出饱满的额头。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眼神却冷得很。
      白色训练服半敞着,被汗水贴在身上,肩背、腰腹的肌肉线条清晰得几乎不需要灯光强调。呼吸起伏之间,锁骨与颈侧的线条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

      汗水顺着他极为精致的眉眼滑落,沿着下颌线滴进衣领。
      整个人站在擂台中央,张力十足,像一只被彻底激发的豹子。

      “林灼之前在初中的时候,上一个赛季可是少年组里面的全胜记录保持者。”
      “听说他爸爸原来是世界冠军。”
      “怪不得,这是有遗传优势。”

      崔云时对这些热闹并不感兴趣。
      程南南已经挤到最前面,他却停在了人群外侧,没有再往前。
      李光同样兴趣缺缺,皱着眉评价:“这运动太粗鲁了,还专门弄成打架比赛,真是有精力没地方发泄。”

      人群里忽然又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几声短促的掌声夹在议论中,很快散开。
      “马上就赢了吧!”
      “跟他比赛那个今年都成年了。”

      崔云时站在人群边缘,听着四周一圈兴奋的讨论,目光在场地中央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他叹了口气,手指收紧,握住了球拍包的背带。

      “走了。”
      他拍了拍潘朝的肩,“你帮我跟楠楠说一声。”

      “你不看了?这场还没结束呢,胜局肯定稳了。”

      “嗯。”
      他转身离开。

      喧哗还在身后翻涌。
      管理人员的口令声、器械碰撞地垫的闷响、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的热气,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场上暂停喝水的林灼,忽然抬眼。
      那双漆黑的瞳孔越过人群,像是捕捉到了什么,短暂而锋利。
      下一秒,那道背影已经消失在出口。
      林灼淡漠地收回视线,抬手拽近护具,皮革在掌心收拢,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操。
      又开始烦躁起来了。

      ——

      早上上课前,八班和一班在长廊的东西两头。
      上学的人很多。
      脚步声、说话声混在一起,空气短暂而拥挤。
      林灼拎着包,和几个高年级的学长一起往上走。
      人群忽然散了一下,像是中间被让出了一条缝,空气骤然流动。
      他像是有所预感。
      嘴上还在闲聊,却顺着那道空隙,本能地回头。
      刚刚擦肩而过的,是崔云时。

      书包搭在一侧肩上,露出白皙的脖颈,线条笔直。
      目光平静,没有一丝停留。

      像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日光从窗户挤进来,落在那道背影上,脖颈显得格外白。

      林灼的视线顿了一下。

      “你明天的训练来吗?”
      下一秒,学长的声音把他的走神拉了回来。

      “嗯,去的。”

      ——

      一连几天,林灼在学校过得都不太顺。

      他在走廊、楼梯口、饮水间不止一次遇见崔云时。
      每一次,都是面对面的擦肩而过。
      对方都像是没看见他一样,直接错身离开。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林灼一次比一次烦躁。

      更衣间门在身后合上,喧闹被隔绝,走廊里一下子空下来,只剩下通风口低低的风声。冷空气贴上来,他肩背的汗意还没散,衣料黏在皮肤上,反而更明显。

      烦。

      赢了以后的空虚,身体的疲惫把他无限放大。有什么不该被忽略的东西,被轻描淡写地跳过去了。
      他拎着包往更衣室走,脚步比平时快,鞋底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声响。几盏灯亮着,又有几盏坏了,光影一段一段地断开。

      他忽然停住。

      许久,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他低头解护具,手臂肌肉还没从兴奋状态里松下来,线条绷得很紧。刚才对抗时被击中的地方开始迟钝地发热,像是被火慢慢燎着。

      疼。
      但不够。
      远远不够压下那股烦躁。
      他坐下来,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喘了口气。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像一条细小却存在感极强的痕迹。

      “林灼。”
      有人在旁边叫他,“刚刚省队的人还在问你,要不要….”
      “不了。”
      他打断得很快,“今天我有事。”
      柜门被咣当一声关上,拎起包,往背后一甩。

      他拎着包直接往校外走。

      路口遇见他们队里的学长。
      “你不去训练了?”
      亦风,高三,省队的。
      “风哥,今天家里有事,先走了。”

      —

      便利店今天是晚班。

      崔云时下了补习班,背着书包往巷子里走。天已经完全暗了,巷口那盏路灯坏了一半,亮一会儿灭一会儿,光线像被人掐着脖子似的断断续续。
      刚拐进巷子,他就看见了坐在便利店门口外侧椅子上的人。
      男生微微弓着背,双腿敞开坐着,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抵着椅子横杆。夜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得他额前的头发有些乱。
      他面前放着一碗泡面。
      已经八点多了,汤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没热气了。

      林灼。

      崔云时脚步顿了一下。
      下一秒,那人已经抬头看见了他,站起身来,明显是蹲他呢。
      “为什么在学校里装作不认识我?”
      林灼走近,声音低低的,压着火气。
      崔云时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语气平静冷淡:“不然呢?”
      “萍水相逢。”

      林灼皱眉。
      眼前的人站得笔直,肩线利落,表情坦坦荡荡,仿佛真觉得两人一点都没关系。
      崔云时其实有点不明白。
      他一直以为林灼的性子,是那种不想被人知道私下是什么样子的人。不然也不会动手之后直接消失,开学头一个月没来学校,多半是在家里养伤。
      所以在学校装作不认识,难道不是一种默认的体面?

      “认识就是认识。”
      林灼的声音压低了一点,情绪却明显起来,“你都收留我两次了。”
      “优等生同学。”
      他顿了顿:“还是说,你经常收留一些陌生人回家?”
      崔云时抬头看他,眉心轻轻一蹙,是真的没太理解他的烦躁从何而来。
      “我以为你并不想跟周围人有什么过多交际。”

      林灼盯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真是聪明过头了。”
      “他们是他们,你是你。”

      “什么?”
      崔云时愣了一下。

      便利店里,等他换班的阿姨探出头来:“小崔,遇到同学了啊?”
      “我马上来。”
      崔云时应了一声,下意识想把手腕抽回来,却被林灼抓住了一瞬。

      “你几点结束?”
      林灼问。
      “十二点。”
      崔云时甩开他的手,没再多说,转身进了便利店。

      透过橱窗,他换衣服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外看了一眼。
      林灼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风不小,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坐到店里的桌子旁,偏偏他留在外面,有人不嫌冷啊。

      谁管他。

      崔云时转身开始忙店里的事情。
      直到换下工作服出来,冷风迎面扑了一下,他才意识到夜已经很深了。
      他把外套裹紧。
      那个人还在。
      林灼仍旧坐在外面的高脚凳上,面前摊着一本作业本,纸页被风掀起一角。他却没在看,仰着头,盯着不远处饭店招牌上闪个不停的灯发呆。

      崔云时走近,从他身后看见了作业本。

      数学题一道一道零零散散地空着,几乎没有几道是对的。
      他忍不住开口。
      “这里。”
      崔云时指着其中一道题,“同除 ab,把它变成分数,就能看出大小了。”
      “这道题也是。”
      他继续,“同除之后再配积,是同一个知识点。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用。”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风从林灼身侧被挡住了一部分。
      林灼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亮,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你是怎么想到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用的?”
      “上课听讲。”
      “……”
      林灼吃了个瘪。

      他低头在卷子上胡乱划了几笔,肩背线条在灯下绷得很清晰。两个人一站一坐,并排靠在便利店外的高脚凳旁。
      不知道是不是林灼坐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风口,崔云时讲了两道题之后,反倒觉得没刚出来时那么冷了。

      林灼基础不算扎实,但脑子快,很多点一说就通。
      崔云时干脆从最基础讲起,知道只要补齐底子,多刷几套题,问题不大。

      便利店里,陈澄看着两个弟弟在外面磨蹭了快半个小时,忍不住探出头来。

      “你们明天不上学了?”

      “马上回家。”
      崔云时应了一声,转头压低声音问,“你今晚能回去?”
      “你捡人捡上瘾了?”
      林灼歪头笑了起来。
      “滚。”
      他抬脚就走。
      林灼合上作业本,把东西收好,背上包,三两步跟上来,走在崔云时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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