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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捡人事业是祖传的 ...


  •   中秋以后是国庆。
      崔浅回来了。

      她一进门就开始收拾,行李箱放在玄关,人已经说着话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客厅、厨房、阳台都看了一遍,却没发现半点需要动手的地方。

      “你跟爸真不一样。”
      她站在客厅中间,语气半真半假,“之前他在家的时候,我每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他收拾狗窝。你倒好,搬进来以后,干净得让我心里空落落的。”
      说完,她转身直奔冰箱。

      冰箱门一拉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果然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又在吃这些过期三明治。”
      崔云时正把她的行李箱推进房间,闻言只是应了一声,语气平静。

      “不是我说你。”
      崔浅已经跟进来了,“你一个高中生,天天去便利店兼职,我就当你是社会实践了。但不好好吃饭算什么?”

      她扫了一眼屋子,又补了一句:“前几个月请的做饭阿姨,你也给辞了。家里又不是没有钱。”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几秒。

      崔云时正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很快又恢复。
      “我自己能应付得了。”
      “你已经是个高中生了,小时。”
      崔浅伸手,把弟弟牵过来按在沙发上。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早就形成的习惯,力道不重,却不容他拒绝。她在他身边坐下,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微微遮住她明亮的眉眼。

      “我知道当年爸爸借给婶婶的那笔钱,你觉得该还。”
      “可你现在也是爸爸的孩子。”
      她看着弟弟,语气低了下来。
      “爸爸真正希望的,从来不是你一个人把所有事都扛着。”

      “姐。”
      崔云时抬起头,与她对视。他的神情一向冷静,这一刻却格外认真。
      “我很感激崔爸,也很感激你。这些年你们为我做的,我都记得,也没想过跟你们生分。”
      他说得很慢。

      “只是当年我妈临终前嘱咐过,欠了人家的,不能当没发生。我只是想完成她的遗愿。”

      他来海城的时候已经不算小了。母亲重病,父亲因公殉职,真正伸出援手的,只有崔浩然。那笔钱对崔家来说或许不算什么,却是他母亲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
      “好好学习,就是给你崔爸最好的回报了。”
      崔浅没忍住,抬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少年的头发柔软,轻易就被揉乱。
      “小时候你就太懂事,长大了反倒活得这么冷清。”
      “校园时光是人生里最宝贵的时候,你倒好,全拿来省着用。”
      “社团一直没落下。”
      “那你也别去兼职了。”
      崔浅看着他,“姐姐又不是养不起你。羽毛球社团多练练,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最近还给你联系了个老师,能给高考加分的竞赛也该开始准备了。”
      “之前问过你,不愿意出国,那国内这条路就得好好走。”
      “现在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
      崔浅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是小屁孩就要好好撒娇,别天天装大人。”
      她心里清楚,这孩子多半又没好好吃饭。于是干脆站起身,把他也拉了起来。
      “走,出去吃饭,顺便逛超市。”

      —

      超市一逛就是好几家。
      从小区附近的,到市中心的量贩超市。巨大的购物车横在两人面前,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购物狂。
      崔云时默默推着车,跟在姐姐身后。

      崔浅穿着一件轻薄的米白色风衣,身材细高,走在人群里很亮眼。她一边往购物车里丢东西,一边眉眼弯弯地跟弟弟说话。
      而她身后,崔云时一身长款卡其色风衣,身形修长挺拔。他不怎么说话,却一直听着,偶尔点头回应。

      两个人站在一起,不太像姐弟,反而引来不少侧目。

      “今年过年我可能不回国。”
      崔浅把两包薯片放进车里,回头看他,“老爸也有任务。你要不要去姑姑家?”

      她说这话时才意识到,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跑的小孩,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就是有点太瘦了。

      “不去打扰了。”
      崔云时笑了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崔浅没再劝,又开始往车里扔东西。
      “我跟你讲啊……”
      “最近我美国那边的公寓装修,设计师非说我那盏黄色吊灯是白色的,后来我才发现是我没撕外面的保护膜……”
      她自己先笑了。

      “小时。”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今天这样陪她逛街聊天,实在不太寻常。

      “没什么。”
      崔云时想了想,“我想买点猫条。”
      量贩超市的猫条便宜又干净,可以一次买一大箱。
      “行。”
      崔浅点头,“喂猫的时候注意点,猫毛过敏别不当回事。”

      —

      回到家后,崔浅因为时差很快进了工作状态。
      零食和日用品堆满了玄关和吧台。
      “你放着。”
      她一边接电话,一边朝弟弟挥手,“我工作完再收拾,你先去休息。”

      书房门关上。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崔云时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堆东西,姐姐一向风风火火的,这样突然放下生活就去工作,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东西收拾得七七八八了,倒是落下了一大堆纸壳子和塑料袋,又攒出一大包垃圾。
      崔浅打完电话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就看见弟弟蹲在客厅地上,正把最后几个空盒子压扁塞进垃圾袋里。灯光从他头顶落下来,影子拉得很长,肩背线条清瘦而挺直。

      “你怎么还没休息?”她随口问了一句。
      “睡不着。”
      崔云时站起身,把袋口系紧,“下去丢个垃圾。”
      他已经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才抬头看她。
      “你刚打完电话,要不要去透透气。”
      崔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顺手披上外套。
      “行,我陪你一起下去。”

      国庆的夜晚,街道依旧热闹。海城是有名的海边景点,夜风里带着潮湿的咸味,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两个人也不着急,垃圾丢完后,顺着旁边的小道慢慢往西边走。
      再过去,就是海边。
      那一段林荫大道最近很出名,整条路的银杏都染成了金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游客不少,三三两两停下来拍照。
      崔云时不太喜欢这种地方,人多、吵闹。他和姐姐只在外围走了一段,避开人群,慢慢散着步。
      “我朋友给我推荐了部电影。”
      崔浅忽然说,“特别好看,不知道国内有没有上映,不过我有资源。”
      她偏头看他。
      “你要是还不想睡,回去陪姐姐看电影?”
      崔云时“嗯”了一声,语气淡淡,兴致却不高。
      崔浅笑了一下,伸手扯住他的手腕
      “那就这么定了。”拉着他转身往回走。

      ⸻

      国庆的确热闹。
      林灼却没有地方可去。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家打工的便利店。已经是深夜,门口却还亮着灯,来买泡面和速食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坐在外面的小院高脚凳旁聊天,脸上都带着松快的笑。
      高个子的男生在路边停了一下,抬脚,还是进了店。
      白色的灯光落下来,门口的转角镜里晃过他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
      林灼径直走到医药架前,拿了一包创可贴,又拿了一包口罩。

      旁边两个吃盒饭的女生压低声音议论着——
      “刚刚那个男生……”
      “受伤了也好帅啊。”
      “是吧,感觉更帅了。”
      “真高。”
      “不过看着就不好惹,应该没人敢搭讪。”

      林灼皱了下眉,转身去收银台。
      收银台后的陈澄抬头,视线在他外套上的校服停了一瞬。
      “二中的?”
      林灼冷冷扫了他一眼,把付款码递过去,没有回应。

      陈澄也没再多问,扫码、结账,把东西往前一推。
      林灼抓起东西,转身离开。
      刚出门,远处巷子里忽明忽暗的灯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只一次性的透明猫碗放在墙角,里面是猫粮和猫条。一只小橘猫佝偻着身子,瘦得几乎能看见骨架,正埋头舔着食物。

      林灼停下脚步,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
      夜里的海风渐起,秋意已经明显了。这样的天气,还能有人记得给流浪猫留一口吃的。
      胸口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深吸了一口气,移开视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个世界上,大善人多得是。

      等他站到自家楼下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老旧的楼房坐落在拆迁区边缘,前面是新建的高楼,这一片却被规划遗忘,显得格格不入。楼道里没有灯,一片漆黑。
      进入黑暗之前,总要放弃对光的依赖。
      林灼习惯了。
      他每天都会在外面逛到很晚,等里面的人睡了才回家。只是今晚在外面待久了,眼睛里进过光,再踏进黑暗时,总觉得不太适应。

      他拢了拢袖子,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没散干净的青紫。

      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那个酒鬼父亲竟然还没睡。
      “你个小兔崽子跑哪儿去了?!”
      防盗门刚拉开,一只烟灰缸就迎面砸了过来。
      林灼侧头躲开,碎裂的烟灰散在空中,呛得他喉咙一紧。
      “你是不是也要跟你那个妈一样,抛下这个家跑了?!”

      屋子里灯没开,酒味混着劣质烟草的气息沉沉压下来。男人的脚步声逼近,带着醉后的踉跄,却依旧带着多年练出来的力道。

      “她改嫁,是在跟你离婚三年之后。”
      林灼弯腰,把已经磕得坑坑洼洼的烟灰缸捡起来,面无表情的看像漆黑的房间里,像是在对这摊恶臭的空气说话,“你要是再乱砸,家里也没钱再买这些东西了。”

      下一秒,拳头就砸了过来。
      “小兔崽子翻了天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他的爸爸是十多年前的全国散打冠军,后来打别人打不过倒是打亲儿子打上瘾了。

      拳头落下来的瞬间,林灼没能完全躲开。
      那一下砸在他脸侧,力道极重,骨头被震得嗡鸣。皮肤下的血很快涌上来,嘴角当即裂开,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漫开。
      他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桌角。
      灯光晃了一下。
      借着那点昏暗的光,可以看清他的脸。
      一头颜色过浅的头发,被汗水和血黏在额前,凌乱,却极醒目。眉骨很高,轮廓锋利,鼻梁笔直而挺,哪怕在这种角度下,也依旧好看得近乎冷漠。那是一种骨相占尽优势的漂亮,线条干净、硬朗,带着天然的攻击性。

      可此刻,那张脸上全是伤。
      额角破开一道不短的口子,血顺着眉尾往下淌,凝在眼睫上,压得睫毛湿沉。颧骨明显肿起,青紫浮在皮肤下,颜色深得发暗。嘴角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沿着下颌线滑下去,在脖颈处留下一道刺目的痕迹。
      明明长着一副让人不敢靠近的凶相,却偏偏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男人又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踹过来。

      林灼护住头,顺势蹲下,手臂被踢到时发出闷响,疼得发麻。他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太熟悉这种攻击了。
      熟悉到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酒瓶被碰倒,滚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酒液洒了一地,混着血味,让人反胃。
      “你这张脸跟你妈长得这么像,一看就让人反胃,草!”

      雹子砸在身上又疼又麻木。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晚上。
      那盏很亮的灯。
      那个人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替他处理伤口,指尖碰到皮肤时明显放轻了力道,像是怕弄疼他。

      操。

      那一瞬间的念头像是被什么狠狠拽了一下,胸腔里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酸涩得几乎失控。
      凭什么。
      凭什么要想起这些。
      痛楚让他神智不清,分不清恨意从哪个地方来,又将奔腾向哪个方向去。

      下一拳落下之前,他猛地推开人,踉跄着站起身,几乎是撞开门冲了出去。
      楼道里一片漆黑。
      他一口气跑到外面,冷风迎面扑来,灌进肺里,带着刺痛。血还在往下淌,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手背立刻染红。
      在路灯下一闪而过,狼狈得不像话。
      他烦躁的拎着慌乱中薅出来的校服外套,找了个小区后面的巷子原地蹲下,用外套捂住自己的头,那男人喝了酒估计也快睡着了,只要等个一两个小时自己就能回去了。

      “同学,醒醒!”
      “天啊,你怎么弄成这样呢?”
      二中的校服引得了崔浅的注意,
      “小时,这是你们学校的校服吧?”

      她已经走近了两步,语气从疑惑迅速变成震惊,“快,快把人扶起来——这是怎么能弄成这样的?”
      迷蒙之中,女声的闯入,将林灼从几乎昏厥的边缘拽回现实。
      他皱着眉睁开眼,视线先落在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上,明亮、漂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到她身后。

      那个人站在灯影边缘。
      很安静。
      崔云时没有立刻上前。
      其实崔云时比姐姐更早的看到林灼。

      四目相对,皆是古井无波。

      “姐。”
      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你先别急着动他。”

      崔浅一愣,回头看他。
      崔云时上前,蹲下来,越过姐姐,询问道:“能走吗?”
      他回头解释道:“这么严重的伤还是去医院吧。如果骨折了我们没有办法自己处理的。”
      “不去,我没事。”林灼挤出几个字。
      崔浅叹了口气:“他说的对,你这样不去医院怎么行!”
      她的声音压不住地发紧,“这得下多重的手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能把人打成这样?”

      “这哪像学生之间闹着玩的?”
      崔云时没接这句话。他只是低声补了一句。
      “不太像是那些学生打架……”

      崔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另一个可能在脑海中形成:“那是谁打的?报警了吗?”
      “我们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是隔着一层水。

      “……不用。”
      声音低哑,从喉咙里挤出来。
      已经无比狼狈的林灼咬牙站起来要自己走,拒绝了她的提议。
      林灼站得很勉强,脚下一晃,视线里的光跟着晃了一下。

      “算了,小时,你扶一把啊。”
      “同学,小时也是二中的,是你的同学,你放心。先去我家,我是战地记者,有国际红十字会的救援许可,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崔浅一边询问,一边指挥弟弟把人扛走。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托住了他的手臂,隔着衣料,掌心温度偏低,却很稳。

      林灼下意识偏过头。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闻见对方身上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清冷,和自己身上的血味、烟味完全不同。
      林灼突然不想挣扎了。
      一瞬间的荒谬感涌上来。
      巷子口的猫,不会是他这双手,亲自放的一次性猫碗。很白,白得在夜里显得有些不真实。指节修长,线条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平整,习惯性地保持干净。
      他想,按照他的习惯,再倒完猫粮以后,一定是停了一下,用指腹把散落在边缘的颗粒轻轻拨回去,动作很小,几乎没有声音。指尖贴着碗壁移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很短,很低,很快就被风吹散。
      他嗤了一声,很快压下去自己的胡思乱想。

      捡人回家这是原来是家传的。

      林灼又一次坐进了这个明亮的客厅。

      这一次,却被安置在了客厅正中的沙发上。
      是柔软的皮质沙发。
      身体陷进去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控制住呼吸。皮革微凉,却很快被体温熨得温软,和不久前巷子里四面冰凉、踩上去都会反光的破旧地砖相比,这里安静得不像现实。

      “碘伏你放哪儿了?”
      崔浅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在杂物间的架子上。”
      崔云时回答得很快,“医疗箱就在那儿,你仔细找找。”
      他说话的时候,正把手里那杯刚倒好的热水放到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林灼。
      林灼坐在沙发上,微微仰着头,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顺着那道身影移动。少年站在灯下,轮廓干净,肩线单薄却笔直,像是被光线精心描过。

      他很聪明。
      林灼心里很清楚。
      他大概已经看出来了。
      这个人,比自己最初以为的,要聪明得多。
      明明前几天晚上,对方还是那副救了你只是出于冲动,不想有任何牵扯的模样。
      今天却又在姐姐以为这是打架伤口的时候,替他轻描淡写地挡了一下。

      林灼靠在沙发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那张干净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冷淡、克制,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想不明白,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以他的脑袋,恐怕永远也猜不透。

      崔浅的呼唤声响起,崔云时立刻转身去找姐姐。
      “你们学校不是还挺好的吗?”
      崔浅的压低声音,小声询问道,
      “怎么还会有浑身被打成这样的孩子?”
      刚刚那个高个子同学抬头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全是野气。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学生。”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点。
      “现在的孩子……怎么还会这样?”

      崔云时垂下眼。

      “小时。”
      崔浅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弟弟身上。
      “你是不是认识他?”

      崔云时的动作停了一瞬。
      很短。
      “不认识,听说过。”
      他的回答依旧平稳。

      “那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崔浅追问。
      她不是怀疑,而是真的担心。
      她想起今晚吃饭时,弟弟明显的走神,说不上来的不安感,从傍晚开始就一直缠着她。

      “姐,我们学校哪有什么不良少年。”
      崔云时语气平平,“听说他是学散打的,可能是训练的时候受的伤吧。”

      崔浅抬手,在他后脑轻轻拍了一下。
      “你当你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看着他,眉头皱得很紧,“我在战场上摸过的是什么伤?这种一眼就看得出来,是下了死手的。”
      “训练会下这种手吗?”
      “这可不是训练能出来的伤。”
      她不信,又上下打量了弟弟一眼。
      可眼前这张脸,干干净净,一本正经,没有半点心虚。说话时连语调都没乱,反倒让她一时不好继续追问。
      崔浅叹了口气,伸手把药箱从架子上拿下来。

      “算了。”
      她把药箱递过去,“你去给你同学处理一下吧。”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你们两个的事,我不想插手。”
      “但要是认识了什么不该惹的人,或者真有什么麻烦,要跟姐姐说。”
      崔云时点了点头,接过药箱,转身去了客厅。

      ⸻

      林灼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却明显绷着。崔云时把药箱放在一旁,蹲下来,抬头看他。
      “把衣服脱了。”
      语气简短,直截了当。
      林灼的视线和他对上了一瞬。
      那双眼睛很干净,映着室内温暖的灯光。
      他很快别开脸。

      “快点。”
      崔云时催了一句。
      林灼抬手,轻轻推开他伸过来的手,另一只手扯开衬衫领口。
      衣料滑落,他的身体线条很清晰。

      肩背宽而匀称,肌肉并不夸张,却紧实利落,是长期训练留下来的结构感。
      可线条之下,全是伤。
      青紫色的瘀痕在皮肤上层层叠叠,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已经发暗,有的还带着新伤的肿胀。锁骨下方有一道明显的擦伤,皮肤翻起,边缘结着血痂。
      一具被人毫不留情对待过的身体。
      脱胳膊的衣服的时候有些艰难,崔云时伸手,帮他把衬衫完全脱下来。
      手臂上更是惨不忍睹,瘀痕沿着肌肉走向铺开。

      “你受这么重的伤。”
      他说得很平静,“骨头居然还没断,倒是挺抗揍的。”
      林灼嗤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还会开玩笑?”
      他偏过头,嘴角的伤牵动了一下,疼的笑不出来了。
      崔云时的手指有些冷。

      他先搓了搓手,直到指尖有了点温度,才拧开红花油的盖子。药油倒进掌心,气味立刻散开,带着辛辣的热意。
      他把手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沿着林灼背后的淤青慢慢推开。
      几乎是同时,林灼背后的肌肉猛地绷紧。
      下意识的反应,身体先一步进入防御状态。脊背的线条瞬间收紧,肩胛骨微微凸起,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下次记得躲远一点。”
      崔云时低声说。
      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
      “跑快一点。”
      他又补了一句。
      “别挨打了。”
      他话说完,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里。

      空气里只剩下药油被揉开的声音,很轻,却持续。林灼背上的伤实在太多了,青紫一片接着一片,旧伤压着新伤,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完整的皮肤。
      还是林灼先忍不住开了口。
      “我以为你会问……”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家里人打的?”
      崔云时接过话。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大概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扯过林灼的手,把红花油重新倒进掌心。

      “你也知道,这种事情该报警,或者找人帮忙。”
      “你不去做,自然有你的理由。”
      他抬眼看了林灼一眼,很短。
      “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我不关心别人的闲事。”

      林灼低低地笑了一声。
      “的确是你的性格。”
      聪明,能看清人心,也能看懂背后的因果。
      却偏偏不多事。

      红花油被一点点揉开。
      那种疼,比挨打的时候要狠得多。
      最初是刺,像针扎;接着是烧,火一样顺着淤青蔓延开来。疼痛在皮肤下翻滚,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可再往后,疼着疼着,就开始发麻。
      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慢慢钝下来,像是被彻底燃尽,只剩下一片空空的余烬。原本尖锐的痛楚,被一点一点消磨掉。

      “差不多了。”
      崔云时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开口催促,“快擦,擦完走吧。”
      林灼抬起头,漆黑的眸子却猝不及防撞进一片琥珀色的光。
      “我今晚……没地方回了。”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冒昧。理智很快回笼,他补了一句:
      “不方便的话,我再想办法。”

      崔云时没立刻回答。
      他转身进了房间,很快抱出一床被子。
      “我姐今晚在家。”
      “没有多余的房间。”
      他把被子放在沙发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
      “如果你没地方去,沙发将就一晚也行。”
      话还没说完,就被应声打断。

      “当然!”
      答应得太快了。
      这是林灼第一次在这样柔软的地方过夜。
      也许是疼得太厉害了,也许是身体终于放松下来。他几乎是沾到沙发,就陷进了睡眠。

      半梦半醒之间,他隐约听见对话。

      “你怎么还留人过夜了?”
      “你真的认识他吗?”
      “要是朋友,也没什么不好意思跟姐姐说。”
      “找个时间仔细问问,别卷进什么麻烦。”
      “……姐,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就好。”

      半夜,林灼惊醒了一下。
      身体一动,背上的疼和药油的气味立刻卷土重来。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多。
      再不回去,天一亮,等那个人发现自己不在家,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不能一直待着。
      他起身,动作放得很轻。这家的客厅就算是黑着灯也是亮堂的,外面的灯火透过没有拉窗帘的落地窗,把他的脸映得有些阴沉。
      他刚走到玄关,准备开门,身后的斜对着的房门却被推开了。

      “工作刚结束。”
      崔浅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她扫了一眼沙发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吃个早饭再走吧。”

      林灼站在玄关,身体有些僵硬,回头看她。
      崔浅的声音带着不由自主的魔力,林灼回过神来,已经坐回高吧台前,动作很快。没一会儿,他面前就被推过来一份早餐。金灿灿的煎鸡蛋,烤得微焦的吐司,还冒着热气。

      “我是云时的姐姐,崔浅。”
      她看着他,语气温和,“你叫林灼,对吧?”

      林灼低声应了一句。

      “他从小话就不多。”
      “性子有点轴,但心软。”
      崔浅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
      “我是他姐姐,难免多问一句。”
      “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林灼沉默了一会儿。
      “我练散打的。”
      崔浅昨晚就已经有判断,没有拆穿他的谎言,只是换了个问法。
      “那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需要寻求帮助嘛。”
      林灼摇头。

      “你年纪还小。”
      崔浅轻声说,“姐姐不是执意要逼你。”
      她把锅关了火,转身正对着他。
      “但小孩子就是要学会寻求大人的庇护。”
      “不然,是真的会吃苦头的。”

      林灼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崔浅姐好心。”
      他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背却挺得更直了,“我家里的事情……不能跟别人说。”

      崔浅看着他,没有反驳。这孩子听起来跟自家那个弟弟一样是个倔脾气,又是能忍的脾气,一时间崔浅心里面生了三分涟漪。
      “所有苦都自己咽下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很容易走歪路的。”
      “既然我管了你的闲事,你也喊了我一声姐,那我劝你一句。”
      “心里难受的时候,找个可靠的地方躲一躲。”
      她顿了顿。
      “小小年纪,哪用得着扛下那么多责任?”
      “那要我们这些大人做什么呢?”

      说话间,她已经戴上手套,把在热水里温着的牛奶拎了出来。杯壁被水汽打湿,她擦了一下,套上保温套,推到林灼面前。

      “小时相信你。”
      她语气重新放缓,“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
      “他信你,我自然也信你。”
      “不多问了。”

      林灼的视线落在还在冒着热气的牛奶上。
      “你这么早要回去,肯定也是家里不方便。”
      崔浅站起身,语气恢复成平日的利落,“吃完饭,碗放水池就行。”
      “走的时候,把牛奶带走。”
      “专门给你温的。”
      “我先睡觉了。”
      她说完,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往里走。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林灼知道,她就是专门听见自己声音出来给他做了顿饭,姐弟两个人都是顶好的善人,又亮堂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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