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许南晚舟》江南旧巷

5、转学生 早上九

　　早上九点，物理治疗室。
　　“今天感觉怎么样？晚湘？”李医生一边调整器械一边问。他是个和蔼的中年人，从大一入学开始就一直负责晚湘的康复治疗。
　　“老样子。”晚湘躺在治疗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白色光板。
　　“膝盖还疼吗？”
　　“阴雨天还会有点酸。”这是实话，只是没说全。真正疼的不是膝盖，是心里某个地方，一个连最高明的医生也检查不到的伤口。
　　治疗仪的低频震动让晚湘放松下来了。她闭上眼，任由意识飘回三年前。

　　旧金山，太平洋时间下午五点半。
　　叶归舟从实验室出来，肩上挎着那只她熟悉的灰色双肩包。他站在楼梯口，三七分的刘海被海风吹乱，露出大片额头。阳光刚好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利落的轮廓。
　　“等很久了？”他走近，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才五分钟。”晚湘跳起来，故意夸张地看表“按照‘叶归舟的时间’，你应该提前十分钟到的！”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笑容含蓄又温柔：“实验超时了。作为补偿，带你去吃那家新开的日式拉面？”
　　两人并肩走在旧金山陡峭的街道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叶归舟的袖口在第三次装作若无其事地擦过她的手背，但始终没敢再进一步，他感觉自己的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晚湘忽然停住了脚步。
　　在他怔愣的刹那，她侧过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等你伸手，星星都要睡着了。”指尖轻轻钻进他温热的掌心，十指相扣的瞬间，整个世界忽然静了。剩下两颗心跳在暮色里扑通扑通。
　　那时的两个人，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他们会一起毕业，会一起考上同一所大学，会一起在这个有海风和雾的城市里找到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

　　“晚湘？力度可以吗？”李医生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可以。”她睁开眼，治疗室的白炽灯有些刺眼。
　　“最近睡眠怎么样？”李医生一边记录一边问“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疲惫。”
　　“还行。”晚湘撒谎道。事实上，她又开始做那个梦——雨夜，救护车的鸣笛，刺眼的车灯，还有那张苍白的、沾满血迹的脸。
　　治疗结束后，晚湘慢慢走回教学楼，微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过篮球场时，一群男生正在打球，汗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其实一个人高高跃起投篮的背影，很像叶归舟。
　　他总是打得很好，但不怎么热衷。晚湘问过他为什么，他回答：“运动只是调节，不是目的。”
　　“那什么是目的？”她追问。
　　“守护重要的人或事物。”
　　那句话现在回想起来，倒有些讽刺。

　　教室在五楼，她踩着上课铃赶到。王教授已经站在讲台上，正调试着投影仪。林晚湘习惯性地走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那里能看见窗外那片小小的银杏林，如今正满树金黄。
　　“今天我们先回顾一下布莱克·斯科尔斯模型的基本假设。”王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沉稳有力“然后我们来看几个实际应用的案例。”
　　晚湘打开笔记，笔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复杂的公式和模型在她的脑海中排列的整整齐齐。
　　可当王教授讲到“期权的时间价值衰减”时，她的笔尖还是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时间会让价值衰减，那么感情呢？那些跨越大西洋的日日夜夜，是不是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失去当初的重量？
　　她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掉，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湘，你看门口。”惘伊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
　　晚湘顺着惘伊的目光看去，呼吸一滞。
　　“那是谁啊？”前排有女生窃窃私
　　“新来的转学生吗？好帅啊。”
　　“没见过，应该是吧。咱们系大三大四的人我都认识。”
　　“他好像在跟助教说要旁听这堂课？”
　　晚湘低下头，盯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耳鸣声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王教授讲课的声音，淹没了教室里的所有杂音。
　　“同学们，打断一下。”王教授的声音穿过那片潮水，敲击着她的耳膜。
　　“这位是叶归舟同学，刚从J大转学过来，将加入我们金融系三年级。归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晚湘猛地抬起头。
　　叶归舟转过身，面对着整个教室。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没有在任何一处停留过多。当他的视线掠过晚湘所在的位置时，就像掠过任何一个陌生人一样，没有波澜，也没有停顿。
　　晚湘叹了口气，心中酸涩的同时带着些许庆幸，放下了就好。
　　“大家好，我是叶归舟。”他的声音比前几天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与各位共同学习。”
　　教室内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低声议论。王教授指了指后排的一个空位：“你先坐那里吧，下课后在继续安排具体事宜。”
　　叶归舟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个位置。他的步伐沉稳，步幅很大，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晚湘看着黑板，王教授又开始讲解新的内容，幻灯片上是复杂的数学公式和价格曲线。但在她试图继续集中注意力，试图跟上教授的节奏的时候，她的余光又无法控制地瞟向后方，那个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身影。
　　叶归舟坐的笔直，微微侧着头，专注地看着讲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他还是习惯穿着白衬衫，袖口被他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腕上那只熟悉的手表，是她在他十八岁生日那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他还戴着它。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晚湘的心脏。她有些懊恼，怎么又开始不自觉想起以前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