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许南晚舟》江南旧巷

3、回忆 晚湘想

　　晚湘想起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在伦敦他们居住的小独栋里，他为她准备生日惊喜，笨拙地试图烤一个蛋糕，反之把厨房弄得一团糟。她笑着帮他收拾，他不好意思地轻咳几声，说着下次一定成功。那时，距离她的18岁生日还有两天。
　　而她在他去上课的那个下午，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留下了那条短信，头也不回地离开。
　　没有解释，没有告别，甚至没有给他一个质问的机会。
　　她以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那些压的她喘不过气的事情，那些无法言说的苦衷，那些为了让他更好而不得不做的选择。她以为她的离开是对他更好的进步，却从未想过，这种不告而别的伤害，对另一个人来说比任何真相都要残忍。
　　窗边，叶归舟终于转过头，再次看向她。隔着整个咖啡厅的距离，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晚湘清晰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楚，让她的心脏猛地抽紧。
　　然后他移开视线，端起未动过的咖啡，一饮而尽，将现金放在桌上，用杯子压住，转身走向门口。
　　铃铛声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中。
　　晚湘站在原地，许久无法动弹。直到清晏戳了戳她的后背，关切地问：“他真的走了，你还好吗？”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终只是轻声说：“学长，我今天能提前下班吗？”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晚湘没有打伞，任由细密的雨丝落在身上，浸湿衣衫。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时不时浮现出叶归舟刚才的眼神。
　　他变了。那个曾经会在她面前露出温柔笑容的男孩，那个会因为她的恶作剧无奈摇头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成熟、更加疏离、眼底藏着深重伤痛的青年。
　　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书予的越洋来电。晚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接了起来。
　　“湘湘，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悦耳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
　　“过得很好。你呢？”晚湘回答。
　　“他找到你了，对吗？”
　　晚湘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湿漉漉的梧桐树上：“嗯。”
　　“他总会找到你的。”书予看着窗外的风景“他昨天给我发了信息，只有两个字‘谢谢’。他太聪明了，找到你只是时间问题。”
　　“该来的总会来。”晚湘闭上眼睛。
　　“你打算怎么办？继续躲，还是告诉他真相？”
　　“我还没想好。”晚湘的声音很轻“那些事情他不需要知道。”
　　“你知道这样对他不公平。”书予难得地提高了音量“湘湘，你知道这三年多他怎么过来的吗？他找遍了整个伦敦，放弃了学业，整个人都变了。你看到了吧。”最后一句，说的很笃定。
　　晚湘又开始沉默，好半晌才挤出一句：“看到了。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晚湘继续在雨中行走。不知不觉中，她来到了学校的人工湖边。雨点落在湖面上，激起无数涟漪，一圈圈漾开，又消失不见。
　　她想起了和叶归舟在伦敦的第一次初见。
　　13岁那年，在大英图书馆的东亚区，她为了备考忙得焦头烂额，找不到需要的资料。他正好坐在她对面的安静地翻看一本关于Z城瓷器的专著。她犹豫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小声询问他是否知道某本书的位置。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看着她，朝她点了点头，起身带她找到了那本书。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却在离开时，在她桌上放了一张纸条：“你的钢笔快没墨了。”
　　她低头一看，果然，墨水只剩下最后一点点，还没来得及道谢，叶归舟已经走了。
　　后来她才知道，叶归舟就是这样的人——话很少，但很细心；表面淡漠生人勿近，其实内心比谁都温柔。
　　再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在异国他乡，他们相互陪伴，一起熬过思乡的夜晚，一起庆祝小小的成功，一起规划似乎触手可及的未来。
　　直到那通电话打来，直到那些尘封的往事被重新揭开，直到她意识到，有些阴影从未真正离开。
　　周末，社团招新活动在体育馆举行。作为表演社的骨干，晚湘被迫穿上夸张的戏服，站在摊位前发放传单。这本来是她擅长且享受的事情——扮演一个角色。但今天，她忽然感觉笑都有些吃力。
　　“同学，有兴趣加入表演社吗？”她机械似重复这句话，递出传单。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传单。晚湘抬起头，看见归舟站在摊位前。
　　周围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需要什么条件？”他问，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问今天什么天气。
　　“没…没什么特别条件。”她的声音干涩“有兴趣就行。”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宣传海报。那是上学期排演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剧照，晚湘饰演朱丽叶，穿着中世纪的长裙，笑得灿烂。
　　“表演，是逃避现实的好办法吗？”他突然问，很轻，只有晚湘能听见。
　　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周五晚上七点，第一次社团活动。”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会来。”随后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晚湘扶住桌子，才勉强没让自己瘫倒。
　　“那个人是谁啊？”旁边的女生好奇地问“好帅啊啊啊啊。”
　　晚湘没回答，只是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了多少？来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撕开她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