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身，二流剑仙》祇秋

18、鹿 鸣 之 境 ( 十 一 ) 爱恨嗔痴

　　脚下缠绕物将近勒到极限，纸扎童女却在此刻慢慢松开了手，池矜悠竟能在其中看到茫然的神色。

　　思绪流转间，抬眼望向前方却见一团青烟笼罩在君衍身侧，似乎感知到自己的视线，那团青烟攀着君衍的肩胛慢慢化作一个人形。

　　那是个看起来不比铃兰体型大多少的少年，却跟还未戒奶的孩子一样缠着君衍。

　　池矜悠轻轻捻着方才从那巨树顺来的叶子，将其嚼碎使其味道挥发出来，一口啐在了脚上。

　　那缠绕着脚的东西便有了迟疑的空隙，没费什么力气便出来了。

　　少年抵在父后的胸前，妖异的眼眸随着主人的回望而愈发诡谲，盯着池矜悠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淡漠到兴奋。

　　少年凑近父后的耳侧，轻语呢喃着什么，池矜悠离得远，听不到它的话。

　　“阿衍，我的眼睛很久没换过了，我觉得铃兰带回的神女那双眼眸就很称我，我这次睡得很饱，这几日清醒我只与你待在这里，但你要把他的眼睛给我......不要伤了那眼睛的底盘，阿衍也不想再不能目视几日的，对吗？”

　　少年说到后面还贴着父后的脸颊蹭着，可细看便会发现少年蹭着父后的脸颊有着细齿状似撕咬，但却未见血。

　　君衍闻言将视线放在池矜悠身上，抱住少年的指尖有一刹的僵硬，还未被怀中人发觉便点头应下。

　　池矜悠倒是不要命地在原地站着，脚边的东西渐渐有再度缠绕的迹象，身前则是被闪身到面前的君衍所挡。

　　鹿灵一族的发色皆是白中挑嫩黄色的发丝所组成的，所以比君衍更先出现的便是那已经及地的发丝随动作的摆动而闪着细碎的光芒。

　　光芒虽弱，池矜悠却借着光从而得知脚下的果真是藤蔓，这些藤蔓在君衍走近的时候几乎都慢慢平息下来并有离去的趋势。

　　镜妖疏华注视着自己挑选的父后，他向来会以自己的想法放在第一位，所以此刻的少年坐在被纸扎人托举的月篮中，想着一会该是将那没用的神女丢在何处，居所已经有点塞不下了。

　　疏华挑眉看向霜凛，露出挑衅的一面，上扬的嘴角并没有让这张脸阴翳，反而多了几分孩童恶作剧即将成功的喜意，与这镜妖真实作为实在大相径庭。

　　霜凛挥动着骨剑将戏渔脱困于藤蔓，这一次她伺立在池矜悠身侧，用骨剑抵在缓步靠近池矜悠的君衍脖前。

　　鹿灵一族已有言灵之福泽，可天神跟鹿灵一族开了个玩笑，族中想要如同修士学剑问道不在少数，但都不被任何一把剑所承认，此事一出，鹿灵一族险些成为笑柄。

　　但说到底鹿灵一族更为擅长言灵福泽之事，有没有道骨之说对于旁些门派来说倒是无关紧要，更何况那时的鹿灵一族并不需要因为此事而觉得日后会是怎样坎坷。

　　池矜悠看着替自己挡着君衍的这把剑，上头的骨骼真切，叫人叹为观止。

　　月篮载着渐渐隐匿的镜妖靠近池矜悠身后，罗红指尖抵上这人的头顶，笑意晕染在妖艳的面容更似盛放的曼珠沙华。

　　可手却被抓住，疏华半睁细长眸眼，轻蔑地用着看死物的眼神注视池矜悠。

　　“你真自私。”

　　池矜悠怀疑自己听错了，我......自私?

　　池矜悠直接将这镜妖拉下月篮，却见这镜妖闪身回到君衍身上。

　　“好痛......”

　　疏华瑟缩在君衍的怀中，说着自己方才被池矜悠捏疼的手。

　　君衍摸了摸这孩子的乌黑长发，视线缓缓越过戏渔和霜凛，直直看着池矜悠。

　　“庆典即将开始，本君只是想让神女准备好而已，莫要过激。”平淡的视线扫过几人，随后便一手抓住池矜悠，将其带往殿内。

　　池矜悠下意识想挣脱，但下一刻就被霜凛拍了一下肩膀，二者相视，知晓意欲何为拍自己后，池矜悠挣脱的幅度弱了下来。

　　既然不打算直接硬杀，那就看看这君主要作何。

　　越过主殿，不再是昏暗的一面，眼前所视更与外头的清瑶殿相吻合，如走马灯花般的场景，热闹却透露着僵硬。

　　怀中桃木剑似有共鸣，但却不见兄长其人。

　　池矜悠被君衍带向庆典后方，此地建了座高台，无厘头的行为让池矜悠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下一刻见那镜妖径直走向观众一席站立。

　　池矜悠知道是怎么个事了，古有记载妖通人性，却无共情，只会学着人的动作神情而映射着姿态，台下这家伙，似乎更喜欢隐匿于热闹之中。

　　池矜悠向来不喜过于浮夸的人或事，挑眉间指尖反推力道于君衍，自身位置占据主导。

　　“回见~”桃木剑被池矜悠从怀中取出直接将其插入此间地界，此剑将其捅出了个窟窿。

　　“你!”

　　君衍反应过来的时候，池矜悠已经被那两只鹿灵带走了，背后的绫纱被推上台上的那一刻时便不再动作。

　　疏华看在眼里，琉璃瞳染上戏谑，台上的鹿灵别扭地想下台的模样是自己未曾见过的，很有趣，也很......

　　君衍在台上望着下方这些鹿灵游魂，心中的无力在看到不过几息时间便长开面孔的镜妖，越过脚腕舞动的手有一刹那的停顿，转瞬反应过来便继续起舞。

　　鹿灵一族钟情于自然，更喜韵律的演奏，几乎是家家户户的鹿崽都会最基本的乐曲，而这则衍生到有了舞曲，由神女在庆典这一日为鹿灵们的供奉所舞。

　　窟窿越裂越大，镜妖却于台下只关注着台上的鹿灵，似是有持无恐，又似生死并无所谓。

　　舞毕之际，此间归于破碎。

　　“很好看，先前也是要这般上台给它们舞吗?”

　　青红相配下的手最先接住因镜中其一境碎裂而下坠的君衍，少年艳丽的五官哪怕长大后也是夺目的存在，可镜妖此刻却有些心堵。

　　先前?那是多久了?君衍想不出所以然。

　　“未曾。他的眼睛我没有拿到，你要拿我的便拿吧。”君衍抬手抱住镜妖的脖颈，这妖就差把脖子仰断了，君衍就是再想无视也还是遂了这妖的愿。

　　疏华细细打量起怀中的父后，那双眼睛是自己最喜欢的，最开始要与其约定的交易便是眼睛，但这鹿灵却反悔说与自己共处，彼时懵懂的镜妖还在吃着月华，手上还没有沾染上鲜血，点点头便同意了。

　　而今再度细看，父后的脸从始至终依旧还是那般模样，没有一点老去的痕迹。

　　“你好久不曾这般求我了。”打量的目光落在君衍轻抿的唇瓣，最后才看向那双一开始便吸引自己的鹿瞳。

　　“可我已经抓住那只坎精了，再求我一次，可好?”镜妖与鹿灵度过的这些年岁，连带着弱小时的卑微也不曾改变，或者说，镜妖从未将怀中的鹿灵当作养料所豢养。

　　镜妖缓缓点地，就这么抱着父后向此间第四面镜中走去，却在回眸时冷然地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纸扎童女，一脚给这坏玩意踢远了，晦气。

　　君衍对此视若无睹，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铃兰倔强地爬起，断掉的纸胳膊哪怕不用那土也在粘连起来，但是很微弱，所以铃兰在这镜妖进了镜中后好一会才粘好纸胳膊，然后穿进镜中。

　　第四面镜子所照映的是人心深处最深刻的记忆，常常哪怕有修士逃窜于表镜，入到这第四面镜中也是注定了死路一条。

　　镜妖少有会去第四面镜，这处地方映照不出自己的记忆，无聊得不行。

　　脚步轻顿，而怀中的君衍也在这时下来地上，幽土翻涌着数不尽的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人的，他们都被幽土所吸收着，却，独不见那只坎精。

　　镜妖给鹿灵提着衣摆，这处所幻化出来的东西都是最接近真实的，所以四周的经久不散的血腥味弥漫在此的时候，镜妖打眼一看低垂于地上的衣摆，渐渐染上了血色，看得扎眼。

　　便将自己的袖子扯好，然后跟在父后身后给鹿灵提着衣摆，这衣服可是自己外出的时候按照鹿灵平日的风格所寻回来的，脏了似乎便又能寻新的了，但镜妖觉得不脏难道就不能寻新的不成?

　　此地更像是街巷，四周幻化出来的“人”却奇形怪状，头上顶着兽耳的比比皆是，对于一个从小被灌输灵化人便要像人的君衍来说，这般模样无疑过于轻浮。

　　“我知道他在何处......”镜妖话还未说完便被君衍捂住唇瓣，直接止住话，喉结滚动，那未被道出的词不得已咽回，指尖轻捻浸血的衣摆，就这么直直看着父后。

　　君衍在这些幻像注意到他们并带有恶意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便制止住了镜妖，明明也享有着镜中的优待，却似寻常无意闯入此地的一样。

　　镜妖空出左手，侧在父后的脸旁向右边抬，在君衍看过来的那一刻还微垂着眉眼示意自己知晓，君衍才放开手自然地牵住这镜妖。

　　族中教会了这位年轻的君主如何处事待人，又该如何担以责任，却未教会年轻的君主爱恨嗔痴为何物，为何念，以致于君衍觉得镜妖此番听话应是更想挖那人的眼睛才会这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