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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朝相遇 “黎兄。” ...


  •   何淇幼时曾跟着他爹上王府拜访。

      彼时,年纪尚小,随何爹一起去参加陈王府上的宴会,依稀记得初春草长莺飞的时节,花园里有几个女孩编着各式各样的发辫,鹅黄,碧绿,石榴红搭配同色衫裙,正举着比她们身形略小些的纸鸢,嬉闹着,跃跃欲试地指挥下人们放飞。

      何太守跟陈王夫妇在湖边亭中见礼,放他去同一旁几个孩童玩耍。

      穿过高高垂下来的柳条,绕过假山石,走近了,才发现,其中那个衣裙打扮最华丽,红裙上金线绣着凤凰浴火图案,发髻上点缀缠珠宝石,闪闪发光,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女孩”——就是陈王世子姬余。

      姬余身量略高,瞧见他过来后,扔了手上的纸鸢,神情睥睨道

      “你怎么没穿裙子?”

      他说完,周遭的女孩纷纷转头看过来。

      骤然被一众目光逼视,毫无防备的何淇立刻就吓哭了,手里攥着玉石漆盒也不敢拿出来,反出了一手汗。因他是在王府做客,出门前被父亲交代过王府规矩,束手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泪滴盈满眼眶。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穿裙子。

      “不穿裙子,不许跟他玩!”见他仍旧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如鹌鹑般,姬余轻蔑瞥了一眼,吩咐完,便收回目光不再搭理。

      后来就是一堆穿红着绿的小姑娘们一起放纸鸢,只有何淇傻傻站在一棵树下呆呆望着。

      他不吭不响,两眼噙住泪,孤零零地站着,目光执拗地看着半空中的风筝。

      等姬余放完风筝又回神瞧他,见他这样呆傻,竟让几个女孩一起把何淇推到湖里,看着他在湖水中挣扎丑态,站在岸边哈哈大笑。

      后来见有仆从来寻,姬余等人才一哄而笑地跑开。

      等他湿哒哒被救上来时,有一个小丫鬟上来给他递了布巾。

      那个小丫鬟后来长大被姬余收为侍妾,人称姚娘子,她经常受到虐打,但何淇无法相救,偶然被宁采薇捡走那次也是何淇暗中托人报信。

      不过终归以前都是在何世子淫威之下,提起来也算憋屈。

      “段老五家里做什么的?”

      何淇突然问起。

      “丝绸,香料,都有做。”程小郎道。

      段覃段家族是别郡迁来的,原本家族庞大,横行乡里,朝廷出面令其家主携着本家迁往皇陵所在县郡里居住,其余旁支更是分散各郡,这样一来,车马信件传递需要时间,各大族势力便被打散,无形中削弱他们抱在一起圈地蓄奴的势头。

      “他一向眼睛长在头顶上,以前跟着啊世子沆瀣一起,如今......”

      程小郎觉出什么,“所以他也知道世子没死的事!”

      何淇舌头顶腮,眼神凌厉。

      “我原本还好奇,世子一死,他这个头号走狗怎么依旧气焰如此嚣张,大剌剌接了姚娘,如今看来,是有恃无恐。”

      程小郎担忧“姬余向来睚眦必报,宁大夫夫妇已亡,不管泄愤也好,迁怒也罢,宁姑娘眼下还算安全。只是太守不在家,你会不会有性命之忧啊?”

      何淇一哂,“阴沟里的老鼠罢了,如今他是个黑户,可都城里人大都认识他,晾他也不敢大剌剌出现在都城里。”

      程小郎失笑,“也是。”

      何淇垂下眼帘。

      若说原本跟黎文远接触是为了完成剧情任务,但有关那个世子姬余,他是真的想管上一管。

      宁采薇父母身为医者,治病救人却落下这样下场,若他不知道倒也罢了,偏他关注的人牵连其中。

      既然他有这个太守公子身份,自然要好好利用。

      --------

      转过天去,是花朝节

      城里几条长街上,道旁绿柳如荫,鲜花怒放,春日胜景,晴空无云。

      何淇避开了主街的拥挤人群,避开拥挤人群的大路,沿着小道慢悠悠晃到城西的道观。

      这处道观选址不错,中轴线上直通通的六百多层台阶修上去,上面才是道观主体。这处也不是那柳老爷主建,原是前朝封国世子为母祈福所筹建,后来乱世被捣毁,柳老爷算是在原本基础上重修,因此台阶上也雕了奇珍花果,中间两处腰亭,供人休憩。

      何淇虽然体能不差,可穿这长袍大袖的古装难免行动受限,在头一个腰亭处,就不得不停下歇息。

      站在半山腰,俯瞰底下城郭。

      青山依旧,围城所建的的护城河蜿蜒而行,民居建筑井然有序,不时有穿行其中的民众,尤其远处依稀可见主城道的熙攘,鲜花满道。

      斗转星移,人事变动,何淇一时有些感慨。

      “都说庄生晓梦,醒不来之前又有谁知道是梦呢!”何淇一时感怀。

      “公子,你说什么呢!”

      何淇摇头,“没什么。”

      云壶跟上来,他是个惯跑惯跳的,同何淇打了照面,就又急匆匆往上爬了。

      “公子我在观里等你!”

      见他这般孩子气,何淇歇了伤春悲秋的心思,脚下的路是实打实的,管他什么梦不梦的,既来之则安之。

      累得气喘吁吁爬到顶上,中央一个大广场,原本的老子雕像没有修正,残损半臂立在台子上。何淇走到旁边,半依靠着高台基底稍作休憩。

      身后突然传来咳嗽声。

      “何公子怎么不去娘娘庙里赏景?”

      这声音熟悉,黎文远。

      何淇心里异动,暗笑,怎么男主好像缠上来了?

      “黎兄。”

      何淇虽然气喘吁吁,依旧挑眉朝对方搭话,面上一派明朗暗中调整呼吸,务必显得漫不经心。

      “今日花朝胜景,我想着宁姑娘守孝无法出门,自然也不愿独自去娘娘庙里。黎兄怎么不在家陪着宁姑娘?想她一人在家,定然伤怀难过。”

      何淇做出强忍酸涩装大度的模样。

      黎文远只是站定看着何淇,并不说话,好似刚刚叫人的不是他。

      何淇被他看得发毛,拿起扇子唰地一声展开,兀自扇起来。

      一路爬山上来,他出了许多汗。

      黎文远移开目光,“采薇有姚娘子陪着,并不是一人。”

      “那就好。”何淇不甚走心道。

      “何公子若真的关怀采薇,怎么不亲自上门看望?”黎文远瞥人一眼又收回目光。

      何淇诧异地看他,“男未婚女未嫁的,我上门岂不是误了她的名声?”

      听罢,黎文远自嘲道“竟然不知,何公子这样注重名声?”

      见何淇一脸疑惑,黎文远硬邦邦道“雅集上,何公子明火执仗地打砸,还丢了二十两银子给我,想来公子贵人多忘事,早已抛掷脑后了。”

      提起这事,何淇面上讪讪“不是已经同黎兄赔罪了。”

      黎文远看起来仍旧介意,戳在那直挺挺站着又不说话了。

      何淇也无法,爬山本就累,站在此处跟黎文远说个话更加心累。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到左右堂前的廊柱下,直接往台阶上一坐,洒脱随意。

      身后跟着他来的黎文远又站他面前,跟尊神一样杵在这,又忽视不得,直勾勾看着他。

      何淇麻了,转头示意旁边位置“黎兄,坐啊!”

      黎文远这才上前,伸出袖子轻轻甩动,拂了拂他身旁石台上并不明显的灰尘,施施然坐下,一连串动作赏心悦目,行云流水。

      何淇抽了抽嘴角。

      人是男主角,行为难评是正常的。何淇说服自己,想罢。他言语尽量平和“黎兄,好事多磨,你不觉得有我在你和宁姑娘间横插一杠,你们间的感情升温会更快。”

      “以后提起来这段经历,传作话本也更精彩不是?”

      黎文远保持目视前方的姿态,暗暗用余光瞥他一眼,又收回。

      似笑非笑吐了一句“太守公子玩法上乘,游戏人间竟甘愿做配。”

      这话?

      何淇瞳孔地震。

      不过转瞬想起别的,黎文远再聪慧也就是一个普通爱情本的主角,顶多人设奇怪点罢了。难不成还跟他一样?何淇向来不庸人自扰。他在这里思量许久没有动静,黎文远直接转过头看他,目光沉沉逼视。

      何淇是真没招了,索性拿扇子抵挡,考试似的将两人隔开。

      互不搭理。

      春日天气多变,前两天早晚间还带着寒意,如今一颗硕大太阳立在空中,倒如夏日一般。

      黎文远笑了一声,突然伸手“夺”了何淇扇子换到自己手上,接着上下幅度更大地给自己扇起来。

      流体学上有说,空阔空间里,空气流动是双方都凉快。

      见他扇动带着情绪,似乎使着一股劲儿要用扇子扇死,何淇哭笑不得,一时放空脑筋,不想其他,放松享受着男主角的“伺候”。

      他今日原本不打算出门的,什么花朝盛景那是陈郡里的盛景,他一个方外之人有什么可赏的?受不住兰桂在旁边劝诫,“大好春光,老是在家里窝着做什么?”

      兰桂倒不是真想让他胡乱出门乱跑,实在是他上次酒楼大醉回府里上吐下泻,最后整个人面色恹恹,看着可怜得很。

      云姨娘听说了,还特意让云壶送了香来,说是为了给他安神。说起来何淇幼时曾得过失魂症,府里上下都担心的很,这也是何太守如今不对他做要求的根本原因,府上只盼着他开心些,不然云壶也不会顺着他去砸黎文远摊子。

      黎文远不知怎么想的,就这么一直扇着,何淇歇了一会儿后,燥热稍褪,开始琢磨下次的任务怎么做。

      一闪一闪没电之前跟他对过,只要几个关键点做了,糊弄一下就行。

      而下一个关键点是,掳走男主,趁机逼嫁女主。把黎文远掳到哪里好呢?

      何淇一时没有好主意。

      黎文远的打扇事业终于干完了,他将扇子合上,顺着扇柄朝斜前方指,“你瞧,从这里往下看,全城花朝盛景,一览无余。”

      他这般若有其事地闲聊,好像刚才若有若无的对峙不存在般。

      何淇会意,立刻跟上称赞道“盛世无争。”

      如此场景全仰仗他那个便宜爹何太守,除了那柏道长街开办的雅集外,他还在郡里修建学校,开办儒学课堂。春秋两季举办大型乡射比武,钟鼓管弦,声势浩大。年底还要专门评选有爱和睦的家庭,由府衙人员上门表彰。

      在他治理下,陈郡里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整个郡城,风气开放,民风淳朴。

      黎文远点头,有些莫名看了他一眼,盛世无争这样的口吻说得像不是此间人一般,不过没有多想,眉间轻蹙一下又展开,附和道“都是何太守御下有方,才能有此太平盛景。”

      这种恭维的话,太守公子何淇顺耳便过,不当回事,依旧看着下方。

      此处观光角度极佳,视野尽头正好是花团锦簇的门楼,矗立在长街上,周围还搭了竹梯,其上也都缠满花枝,周围戴花的郎君女郎们虽看不清神色,但嬉闹玩耍春光无限,尤其体态风流肆意,大约都私下黎练了许久哪个姿态最好看。

      何淇心里想着,笑了出来。

      “嗯?”

      黎文远见他冷不丁笑出声,疑惑。

      何淇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黎文远听罢唰地一声重新打开扇子,脸上也带着笑意。

      两人难得对视一眼,又各自笑了片刻。

      笑罢,都没再说话,空气中弥漫淡淡的尴尬。

      何淇促狭,又开口道“黎兄可知珑心残观修筑的故事?”

      他们身后的道观没有修缮完,是个半拉子工程。

      “这道观是柳老儿专门为他家女儿还愿所建,谁料柳姑娘命不好,刚成亲便被情郎所害,柳老儿散尽家财为女儿讨回公道,后半生潦倒度日,道观修建也停滞下来。”

      黎文远道“情之一事,本就多变。”

      何淇垂下眼眸,“黎兄可不要辜负宁姑娘。”

      黎文远哂笑一声,没有言语。

      两人继续沉默。

      黎文远呼出一口气,开口“段家......”

      何淇抬眼,“黎兄既然将姚娘子接回,段家可会借机报复?”

      黎文远看他一眼,“你怎知我将姚娘赎回?”问罢,又自顾自回答“是了,何公子的人还在宁府守着呢,想必什么消息都瞒不过何公子。”

      说到最后,语调越来越慢,似乎带着气。

      何淇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带着笑,“黎兄,当初尹兄说和,我给黎兄赔罪一事,黎兄觉得可够?”

      黎文远冷眼瞧他“够又如何,不够又如何?”

      何淇笑得狡黠,“只怕我之后还有接着赔罪,事先问好黎兄意思,才知这罪该怎么赔啊!”

      黎文远掩下神色,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将扇子还给他,起身背手走了。

      撂下一句“二十来银子,回头我赠何公子一幅画,便两清了。”

      一码归一码,银子买画,这罪就不算赔过。

      何淇并不推拒,“敬候黎兄的大作。”

      何淇看他潇洒背影,眼里笑意愈盛。此刻日光也盛,四周的粗壮树木遮天蔽日,只透出了斑驳光斑,打在黎文远青灰色的衣袍上,不一会儿就移走了。

      “身形颀长,长得高点是比较好搭衣服。”

      何淇嘴唇轻起,自言自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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