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45、桃花影落飞神剑

　　桃花影落飞神剑，碧海潮生听玉箫。我姓黄！
　　当日归云庄中一役，郭靖险被梅超风伤于爪下，黄蓉情急中跃了出来，其时正当夜色沉沉，花影斑驳，不见其人，空闻其声。然这一句话的气度却非同寻常，梅超风大为震惊，是以郭靖得以不伤。且不说梅超风如何顾忌黄药师，我单单读到黄蓉自报家门这一句时，已然神情激荡。武侠小说读得多了，各种派头场合也就见惯，唯独偏偏对这一句有感。一来是诗意绝好，二来则是自黄蓉口中说出，她虽然为人刁钻，却不是恶毒的那种。杀人毫不怜惜，想必也是自小受黄药师影响。更多的时候，只是一个小女儿性情的爱哭的女娃。她是真心着急郭靖的，所以这一句又于凌厉中有了温情。

　　然而以身犯险
　　往往也别具温柔
　　譬如命悬发丝
　　仍然情愿磨灭于你的手指

　　之后几经生死，我才渐渐读出这一丝悲哀。磨灭是一种难以言述的状态，就好像两个人牵手，你不去牵他，你的手空空如也，不会暖也不会痛。又比如练剑，练得越勤，茧结得越厚。你道是他消磨了自己，殊不知正是自己亲手奉上。
　　然而我希望黄蓉不会这么想，似乎从头开始，就她也没有这样想过。因为看书在后，张家口初见时，我心底便暗自兴奋，心想，这小乞丐多半就是黄蓉了，我见她二人坦诚相见言谈甚欢，一个初涉中原，一个刚出孤岛，俱是年少不经世事的孩子，正为这年少相逢喜悦不已。又想到往后两人江湖上的佳话，更是不住微笑。之后郭靖解衣赠马，黄蓉暗自感激，两人都是出于自然之情。我这时就在想了，世上的爱情若能如此，则最好不过。过去我听朋友讲，一生一世只爱一个人，这样心地才是真的纯粹，若是红尘万丈一一履遍，一颗心早已布满尘埃，与爱人朝夕相对，未免遗憾。要做到这样实在太难，因为我们碰不到那样一个一见钟情的人，又须在最年轻的时候，又须越过重重障碍日后不至于分散，实在太难。及至后来黄蓉还了女儿装扮，约他湖畔相见，梅花，香雪，画船，佳人，温软入怀之际，我便想，即使将来江湖险恶，这情愫回想起来，总是动人的。

　　那时却不知道，两人不过是年少罢了。什么是情，什么是心动，什么是生离死别望眼欲穿，一概不知。就好像我们当中所有曾经爱慕过的人一样。然而你不姓黄，你不是黄药师的女儿。我也不姓郭，没有那许多的稀奇遭遇。我们只不过是凡夫俗子，曾经有一颗懵懂单纯的心。那颗心现在已找不到了。顾城的诗说得太美，我甚至不敢引述——

　　我们把心给了别人，就收不回来了。别人又给了别人，爱便流通于世。

　　说到底还是羡慕他二人的，爱又何须流通，爱本来就在哪，没有来也没有走。人世间盈盈的都是情意岂非也很温暖？我也喜欢过别人，心没有收回来，重新触动心跳却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如此更觉郭黄二人的难得。好几次生死相见，都是情深意重。大约已经开始明白了儿女之情，懂得夫妻之意。我总以为金庸是在有意写就这样一对，还暗自感激，只是，只是，江湖险恶两人逾越了过去，自身的悲哀却终究难逃命定。

　　何止岁华销尽堪惊
　　天涯儿女从来独行
　　引刀到底如何成快
　　春风何曾有少年的心

　　在后来，黄蓉好几次借诗词之句感慨人生易逝，桃花岛上烂漫不知忧愁的少女已渐渐难寻踪迹。她已明白什么叫不舍，什么叫痛苦。郭靖背负杀父之仇，日后面目如何大概已猜到一二，他性子又木讷单薄，成了一代名侠，我不欢喜也不可怜。倒是黄蓉，这个姓黄的少女，渐渐深明大义，处处忙碌奔波，终于看得人有一丝不忍。铁枪庙中她在柯镇恶手心写下“告我父何人杀我”七个字，我是当真有了心如死灰的一瞬间。不要说我不明事理或者狭隘偏激，倘若黄蓉还有一丝不舍牵念也好，偏偏自己仿佛全无感觉，她落于欧阳锋手中，也确实几欲休命。人总是这样的罢，总会成长和担当起来，但是，未免也来得太快，甚至于茫不自知。

　　至此我已经开始在想来时路，终于觉得惋惜起来。黄蓉若是碰到了古龙还好，古龙不会为了结尾而创作，去设定一个人的成长，他会顾念人性。东邪西毒南帝北丐的故事也许还会继续，江湖依旧绮丽诡谲，少不了腥风血雨爱恨情仇，但必会有一番鲜明可触的形象出来。她的头发是如何落了，心是如何变得暗淡，脸上是怎样起了皱纹，一定会有她的岁月在其中。
　　这些我何曾有想过？

　　还是回头来说我们自己吧，尽是如此，多少惊艳际遇，多少相逢一笑，你盈盈地站在那边，道了自家姓名，都付与了一杯酒。桃李春风留不住，江湖夜雨怎堪书。我已当真忘掉了你当初的名字。当时年少春衫薄，我骑马倚桥，忽然眼中苦涩，以为是酸风射眸，却又疑故人入眼。依稀认得是个调皮的少年，似笑非笑，说，我姓黄，单名一个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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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雕英雄传看到最后几章就弃了，大约猜到结局是如何，不看也就留有悬念和余味。柳陌前几天的签名是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其实想说的是，有些江湖快意，实在只是人心与世道惨烈的幻觉。
　　但是曾经是少年，就永远是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