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46、水绘仙侣

　　1642年的冬天终于来了
　　你，19岁，步出银色的秦淮
　　买舟来到如皋
　　决心与我做一份人家

　　——柏桦《水绘仙侣》

　　是说冒辟疆与董小宛的故事，柏桦短短几句，就令人动了心。他又说，“瑶池风日，世上人家。白蛇娘娘斗法海，被镇了雷锋塔，原因只是她想与许仙做一份人家。七仙女思凡下界，杜丽娘出生入死，也都只想做成一份人家。这世上，不论神仙妖狐，碧玉闺秀，到底只有这么一个想念，胡兰成说，这里面蕴含了人世的一切尊严和神圣。 ”
　　这一份人家，来得并不容易。
　　那一年冒辟疆原本是去娶另一位名妓陈圆圆，无奈佳人被劫匪掳走，这才见了董小宛一面。我猜董小宛才高气傲，一身姿色只等有人来赏，却也耽误了不少年光。见到冒辟疆的时候怕不是真的动心，只不过是恰好病愈有了一个契合的念头罢了。少女也当真敢用情，送别送了二十七天，被人推辞了二十七次，更指江为誓。无奈最后还是独自而归，一个人买了条小船，江湖茫茫，去与心中认定的归宿相逢。

　　谁不曾年少痴情过？买舟行江，抛家傍路，孤身一人，去程未卜，谁又曾胆怯过？只因是为着心底喜欢的人，况且此生未必能有别事。遇上了一个人，未必还能遇上第二个。
　　这样想的时候，才微微体恤了诗中的平淡与隐忍。听她在燕子矶的险滩恶浪中说，决心与你做一份人家。

　　说你病故于夫君的身前
　　肌骨憔悴
　　体肤的余热尚且年轻
　　但有一晚你以背为枕
　　携同公子回了秦淮
　　船头船尾忽已不是今生
　　若问水绘园中雅集多少
　　大概寒暑去了九载
　　还想和你酿些旧事斟酌
　　世人偏喜平白落泪
　　说，总有这样一年
　　收整行装如同打点一生
　　大明江山在诗中愈见清丽
　　终于形成谶言
　　风雨飘摇依然只是后话
　　个中情深则早已不忍再叙

　　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现在我忽然发觉，所谓归去，其实是无处可归的，与年少浅薄相比，梦中的情深意重反而难得。而我们一旦过了这个发梦与梦醒的阶段，就是另一番人生了。
　　回到头来看那一句，决心与我做一份人家，这样的决心，平常不易碰到，碰到了也不一定成真。世俗灯火，红尘流水，妥帖而安稳地相处度日，做他人眼中寻常的巷陌人家，我们当中许多人未经起落，却也渐渐有了这样不思壮阔的心，未免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