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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去江湖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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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很容易被感动。
看着你又提到那些旧的句子,说,去江湖吧,山水已睽违多年,重逢已不可避免。这是当时写给络绎的,也是写给所有人的。我心想这如今正是印证这话的时候,长安城外枫林古道,我刚到,你已骑马赶了过来,一身碧绿,在我面前轻巧地转了个身。我就笑了,喊了你的名字,林听。你答了一声,落日温柔,这一面,就是挂念已久的故人相逢罢。说来那几个江湖旧交,个个我都记得初见之时的情形,或者惊艳,或者倾心,惟独是你我从没写过。或者这样也好,往后也不会有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感叹。不知不觉间已相识多年,岂非也是件很好的事情?
只是,“不可避免”四个字,看得人蓦然生哀。似乎那些本该用来相逢的青春岁月,早已被自己婉言相拒了,不免又惆怅起来。
之后我便随你入城,你说长安犯了瘟疫,到处死伤不绝。我则心想,往后我入了万花门下,便一心救济天下。恍惚间又觉得自己的心并没这样壮阔,看着你一路穿林而去,衣衫飞扬,又和自己说:乱世之下,能看着身边几个朋友愉快常在,就知足了。到了那城墙之下,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步子,城楼很高,正凝想之际忽听得耳边呼啸生风,你已飞了上去。纯阳的轻功果然名不虚传,我看着你在城上的身影变得很小,天空辽远,忍不住喊道——
“有一天我们会重新来到这,到那时……”
而在风中,谁也没听见谁的说话。后来你去换了衣裳,殷勤仔细地摆弄发髻,有时仗剑,有时抱琴,有时又拿一把明黄的伞,最后你在门口坐了下来。
“他们总是有许多事做,江湖厮杀,门派纷争,惟独是我,整日闲散。”你笑着说。我自然是听出当中的情绪来,然而我的心意也正是如此。
“恰好我也是个闲散人,以后看山看水,可以约了一起。”
你不言语,我就知道,你有心事。
有一晚,无星无月
人在江南
忽然就下起了雪
侧着头,你摘了钗
暗想那时是真的动心了
将它放入奁中
秀发便如同往事一泻而下
窗棂会老
铜镜会皱
而你什么也没有说
当然我也没有细问,许多事情明知可为但是无用,明知可恨但是无尤……第二天你并没有来,我出了长安城,去郊外的小镇寻了些活,救了几只小鹿,采了几株三七,见过了王昌龄和杜甫,也烧了几具无人拾的尸身。忙了大半日,才想起来是时候去万花谷中瞧一瞧了。我本来不欲拜入门派,做一个来去无根的人总归要好一些,不过江湖险恶,恐怕由不得自己。寻人问了去处,找到了引见的人,问我去哪?
我说,万花。
2
我一直记得,她也是万花中人。
我也一直知道,万花谷中有一篇花海,也许能在那儿遇见她。
万花的入口很窄,往前走几步,才知道这是一处高崖。我在崖上远远地看着山下,面前就有凌云梯下去,却不肯走。后来我这样和你说:“其实我哪也不敢去,那么多美不能言的风景与路途,若是自己一个人提前孤身走过,未免要觉得遗憾。”犹豫间我还是打听了下她的所在,又问她是否有闲暇时间。她答一句不知道。
“有什么事吗?”她问。
“无事。”
恐怕我这样的琐碎心情,讲出来只会令人见笑。到底还是寂寂地走了下去,过了一片湖,一座桥,几家农舍,远远地似乎看见有花海蔓延,我迟疑了下,绕路走开了。
“万花谷就这么大,既为同门,总有不经意相逢的时候。”我想。再后来我就在三星摘月等你,在最高的楼上看了许久的景色。用第一重的扶摇直上,一层一层地跃上顶层,好几次都要坠落天外,幸而一招蹑云逐月救了自己。说来刚开始自己还不知道这一招法的用途,到了峰顶的时候见着了几个姑娘玩闹,我冒昧地先开口了。
“却不知这万花的师尊所在何处,在下寻了许久,又费劲艰难地爬上山来,到底没能见着。”
那边无言地看了我一眼,幽幽地道,“似乎在山下,你可算白费力气了……”他们自顾嬉闹,我却发起愁来。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下麻烦了。”
“这有何难!”有人忽然开口道,“跳崖呗。又快又轻便。”说完几个人竟真的往崖边走了过去,一行人站了片刻,那姑娘开始劝我了。
“跳吧。”
我迟疑着,不肯。凑近了一看,有些晕眩。但是见他们说得真诚,并无骗人的意思。正这么想的时候,有人纵身一跃,竟真的跳下去了,我看着他越坠越远,片刻已不见踪迹,心底犹自惊颤。旁边几个又呼呼地跳了下去,好像我留在上面反倒不对一般,没多想,自己也跳了下去。闭了眼,心想,死就死吧。
然后果然就死了。那时我就想,他们说你经常摔死,大概就是这样吧,忽然已身同感受,觉得你也一定很冤屈。
摘月楼上风景真的很好看,不过也当真是寂寥。四周孤峭,唯有此处最高。你来的时候我在楼顶看着你,还没开口,你一招梯云纵,已经飘了上来。
“能在这里喝上几杯,一定是人生快事。”我说。你则不言,披了一顶紫色斗篷,流苏纷乱,在那楼高处迎风站着,忽然就觉得你是孤独的。有时候你身边很多朋友,大家一起笑语盈盈,有人懂得你的心事,也有人能和你无所顾忌地忘形相处,似乎再平常不过。但是我想,不管怎样,也总会有这样孤独伫立的时候,眼前是无尽的杳渺的河山,人事与景色则成了渺茫的存在。因为最顶上一层瓦檐太宽,我轻功又浅,就一直没上去,坐在飞檐一角的灯笼下面,想,若是到了晚上,从这里看山下的万家灯火,一定很动人。若是能有个朋友一起感怀,则更好不过了。之后听雪也寻了过来,三个人又逛了些山水,原来绝情谷不是谷,而是一处飞瀑,仙迹崖不是崖,却是一湾莲池,那莲太好看,枝枝叶叶袅袅娉娉,你二人就动了情思,抚起琴来。我静静听着,想起仲殊的诗来。
“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其实荷花怎么会记得谁来看过它呢,人若忘怀了,它也就不在这思量之中。听雪是藏剑,入门不久,剑法生疏得紧。我看着你们俩比划招数,仿佛在荷叶间翩然起舞,有时你下手稍重,将听雪击入水中,她则足底在水面一划,水珠在眼前串过。风吹来的时候荷花微动,桥头那边还有隐约还有读诗的声音,那作画的也不知道画成了没?便觉得,这就是我心目中江湖的样子吧。轻快,自然,于山水楼台之间,三俩个朋友琴剑诗画,一想起就是很愉快的事情。
3
到杭州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兜兜转转走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三潭印月旁的船头,一起坐了下去,水光并不明亮,是一种轻柔微黄的色泽,使人心底宁静。有时你潜入水中,换了一身淡红的七秀衣裳,在波纹中隐约可见,像一尾鱼。
“也不管,你的心是开是阖。记得西湖来时,曾是有美同车。”
我这样和你说。
大概人心并不能永远相似,但是你只需记得当时十里长堤走遍身边是谁,他曾经那么年轻美好,最好的年华和你分享过,曾和你一起乘过船,骑过马,就不会有遗憾。
这当然不是说你和我。我们永远各有各的故事,彼此略知一二,时常表现得冷淡而轻视。但是谁都知道,对方是个怎样的人,他惯说一些怎样的话,即使不说话的时候,心里会有些什么念头。
“以后,会更愉快一些的吧?”我没有问。
“以后,还会有从前那样的日子,也依旧会令自己怀念。我觉得一定会是这样。”然而我没有和你说。
“以后,还要和你来荡一次舟,听一曲笛。”想必这话我不说,你也明白的。
毕竟山水暌违了多年,重逢已不可避免。
和别人,也是和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