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43、子何方来？

　　我忽然想起一则公案，当初石头希迁拜于惠能门下，惠能临终时仍未能有所指示，让他去见行思禅师。行思便和他有了这一番问答，过去读的时候，总觉得心底有什么被印证了。

　　子何方来？
　　曹溪。
　　将得甚么来？
　　未到曹溪亦不失。
　　若恁么用，去曹溪作甚么？
　　若不到曹溪，争知不失？

　　现在我知道了，所谓的曹溪，就是人的用心所在。这番话，似乎某天也和人说起过。那人一身潦倒，衣衫是落叶的颜色，坐在无名的茶亭之中。他也许是一名剑客，但是已经看不到如水的剑芒。也许是一个琴师，那琴已不知置于何处。他抿了口茶，咽下一小口，问我——

　　你从哪儿来？
　　江湖。
　　为何而来？
　　我不来之前，也怡然自得，无牵无挂。这江湖于我，也无甚要紧。我这样说的时候心底一动，眼睛忽而湿了。想起那些年少无虑的日子，好像风中的芦草，湿润而明亮。撑篙的人与我则全不相干，一苇飘零谁渡，那原本不是我的故事。
　　那你又何必入江湖。他低低地道。
　　不入江湖，怎会知道自己有这些不舍？

　　至此我已无言，心想，纵然不舍，也都舍了。这即是江湖的本意。终于觉得倦怠。以前写诗，说“少年时恨山恨海，都不如而今恨你缘悭”，这时反倒悲从中来，恨山也好恨水也好，那山水不曾多说一个字，某天恨起你来，才恍惚觉得，将自身的情感投入到旁人身上，是一件太不可取的事情。
　　当我尘面鬓霜来与你相见，或许你会暗自遗憾，何以不是与他人明媚春风。因而你以袖掩面，只转了个身，即断绝了我那来路。当我满怀歉意去与你道别，或许你已心生愉快，只想眼见我翻身上马而去。人还在长亭久伫，心已回了城，去程如遽总来不及。

　　我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出城很远很远，离那天也已经很久很久了。

　　过去我说，恨自己和你不是一见倾心，只是在琐碎年月中为你一再打量，才将你那眉眼认得愈发亲切。到底会余有一丝遗憾。过去，我与你几经离合，深深为旧情复燃四个字动容。如今我只觉得，所谓旧情复燃，不过是又多一堆灰烬罢了。

　　我见过无风的海
　　乘过无帆的船
　　也抚过无弦的琴
　　尝过无雪的冰

　　你闻言即已双眶微红
　　深知我所不言的情衷

　　我知道，这温热中焚烧殆尽的，早已不是我的前身。未到曹溪亦不失，到得曹溪便尽失。这即是我的悲哀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