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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沈警官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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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下班还有不到十分钟,街巷的热闹渐渐散去,沈既明见没什么要忙活的,正打算提前开溜,一抬眼却看见李行一前一后带了两个人朝这边走来。
——完了,这节骨眼上来找他,准没好事,看来早退计划要泡汤。
离得太远,沈既明看不太清李行身边人的样貌,但总感觉走在前面这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面熟,他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眯眼打盹的郭诚,那小子是不是来过警局,我怎么觉得在哪见过?
人一个月来好几回了,全警局除了您这位甩手掌柜估计没人不认识。郭诚打心眼里翻了个白眼,转而又奉承道,明哥你好记性啊,听说是个蛮难搞的记者,不过还好,不归咱们管。
等人走到灯光下,沈既明才看清他的样子:一件旧夹袄灰扑扑地挂在身上,牛仔裤上磕碰出几道口子,线头支楞着,脚上的球鞋也有些年头,边缘已经泛黄,怕是撑不了多久。
额角血迹混着尘土粘在碎发上,伤口如血蜒狰狞盘张着,脸色苍白,紧抿着唇。明明是一副狼狈样,但脸是憔悴神情都难掩的好看,五官精致而紧凑,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像两把没开刃的细刀,漂亮又危险。
叶昭察觉到沈即明的视线,抬眸扫了他一眼,目光短暂地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随机冷淡地移开。沈既明被这眼杀刺得心中一紧,下意识别过脸去。
"记者。"沈既明从齿间碾出这两个字,仿佛在咀嚼某种腐臭的秽物。他瞥见叶昭胸前口袋里的录音笔,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爸爸去世后这帮记者噩梦般缠住了他几千个日夜。
有人假装他同学跑到学校问他是否有见到父亲最后一面;
有人闯入灵堂,逼问泣不成声的母亲是不是早就找好了姘头,他们言之凿凿,一口咬定是妻子的出轨压垮了丈夫的神经,才导致他关键时刻走神,间接造成父亲的死。
更不堪的是,关于他父亲贪污受贿的不实信息,竟比死讯抢先一步上了头条,因公殉职也被扭曲成遭人报复,不堪入目的评论里竟然夹杂着成片叫好声。
就连葬礼他们也不安生,他们追问沈既明的学习成绩,打听母亲的旧情人,揣测爸爸生前和哪个领导交好,他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不关心失去一个亲人的家属现在有多痛苦,他们只在乎头条和热度。
他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开怼在母亲面前的镜头,场合一瞬间失控,喧闹和混乱交错,而第二天,报纸上赫然写着:为父鸣不平,儿子出殡现场痛打母亲初恋情人。
在这些记者的手笔下,父亲的死,构成了一场巨大的狂欢盛典,他的悲恸、母亲的窘迫和父亲的名誉,全被碾碎了塞进一篇篇报道里,倒成了盛典上锦上添花的点缀,成了供人消遣的猎奇故事,成了茶余饭后的唏嘘谈资。
这就是这群记者想要的?
这就是父亲付诸生命也要保护的群众吗?
沈既明的嘴唇绷得发白,方才那点微末的欣赏,此刻早已被翻涌的厌恶吞噬。
这张轮廓分明的脸沉了下来,唇齿间溢出一声轻蔑的笑:"这么优越一张脸,怎么偏偏是个记者。"
“小沈啊,这位是叶记者,你带他去医院检查,费用由旁边这位赵先生负责,你盯一下。”
“李叔,不是我不想送啊,”沈既明一副难为情的模样,“还有不到十分钟我就该换班了,市立医院可在城北,来回一趟最起码得一小时吧,等他检查完我再回家鸡都要叫了。”
沈既明没有一点要避人的意思,也不在乎叶昭的白眼,他就是不想加班,更不想带着郭诚一起加班,尤其是为了一个记者加班。
破个口子流点血就要医院,以为自己那张脸多金贵吗?最好是留些疤、吃些苦头,这帮记者才会有敬畏,下笔之前才会动脑子。
李行一把拉过沈既明压低声音说:“这个记者不好惹哇,有事他是真举报啊,隔壁市赵副局长的事情你知道的吧,好说歹说都没用,油盐不进,不依不饶纠缠好几个月,举报信成篇成篇地往上交,硬是要把赵副局长拉下马。而且现在是年节,万一他事后投诉,我们局里吃不消啊。”
赵副局长,沈既明对他的印象并不好,下马就下马了,但这些话显然没有把沈既明说服,原本只是有点不情愿,现在更是气血上涌:“那就让他去举报呗,我行得端坐得正我怕他啊!”
“今天怕被举报就送他去医院,明天怕被举报又要要求我们什么,警察局不是他家开的,做不到一直围着他转,真当我们公安没脾气,就被记者牵着鼻子走啊,惯得他。”
“你小声点吧祖宗!过几天你就要调走了,我还要在这干呢,现在局里的警车都被借调出去了,就麻烦你用你车接一下吧,实在不行等年过完我帮你代一个班行吗?”
“这根本不是一码事,李叔。”李行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沈既明再想拒绝也不好再开口,只得将一行人领到自己车上,怏怏地关上了车门。
“沈警官怨气不小啊。”
警察果然都一个样,老的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小的更过分,连在上班期间送受害人去趟医院都叫苦连天的,指望这群人保护人民安全?他们怕是只关心混一天班工资卡上能多出几个子来。
“工作时间还要出外勤真是辛苦您了。”
沈既明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他自然是听出叶昭的阴阳怪气,回敬到:“是你们做记者的说话都夹枪带棒的,还是只有你不会好好说话?”
“我以为人民警察都以为人民服务为荣,现在看好像未必。”
沈既明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他透过车内后视镜盯着叶昭,自然地射出警告犯人的眼神,车内狭小的空间俨然已成审讯室,一排座位将两人彻底分割开。
“叶记者成天坐在办公室里动动笔就觉得自己是为了天下苍生了,自然不懂我们一线民警是怎么为人民服务的。不过说真的,你们报道的假新闻少一点,纠纷就少一点,也就算是为人民服务了。”
两人的视线在镜内交会,互不相让,车开得越来越快,轮胎碾过水抗溅起泥浆,泼在玻璃上如同一滩呕吐物。
坐在副驾驶的郭诚如坐针毡,他从来没见过沈既明真正发火的样子,也不敢得罪那位棘手的记者,几次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暗自祈祷这一天赶紧过去。
“您说的对啊沈警官,”赵父突然扑向前座,口水喷在沈既明的后颈上,“要不是这个狗腿记者瞎报道,我儿子怎么可能坐牢啊,他就是故意的,破坏别人家庭,破坏社会,他是间谍!是境外势力!一早算中了要来害我儿子!警察同志你一定要把他抓起来为我儿子做主啊!”
听到后排尖锐的声音时,有一瞬间郭诚想着要不拉开车门跳车算了,心想这哪里是警车,这是送葬的灵车。这大哥真是不嫌乱,在零星火点上浇了一壶热油,他都不敢想象接下来会是什么爆裂场面。
“有你什么事?”
“闭嘴!”
沈既明和叶昭同时厉喝到。沈既明一手开车,一手按着他的胸口将他狠狠推回位置上。
“原来沈警官知道谁才是受害者啊。”
沉闷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二人的争吵,车内一时无言,突然沉寂下来。
郭诚抓住机会赶紧打圆场,连说了几遍没人应答的新年快乐,剩下几分钟的路程便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下度过,直到叶昭下车进医院走远了,沈既明才掏出手机给李行拨电话。
“那个叶昭额头上的伤到底怎么弄得?”
“你别说这小子确实手段挺脏啊,他钓鱼执法把变态偷拍狂给送进去了,爹妈过年想儿子了,看守所又不让进,气急败坏跑到他家用花瓶差点把他砸晕了。对了,他怎么样了,伤口深不深啊?”
“来我这关心上了?要问自己问去。”沈既明语气极其不耐烦,挂断电话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手机的边缘,屏幕停留在李行刚刚发来的信息上,是叶昭那篇曝光偷拍狂报道的链接:《女学生遭长期跟踪,为何报警三次仍未立案?》
标题很直接,内容开门见山,评论区乱作一团说什么的都有,但沈既明还是很敏锐的捕捉到那几条尤为刺眼的抨击警方办事不利的恶评。
沈既明自然看出来这题目明晃晃地带他们警方的节奏,想扣一个懒政怠政的锅,他心里冷哼一声,这么多年了这帮记者还是为了流量不管不顾的做派,这个叶昭尤其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
他又想起叶昭额头上的伤口,那条蜿蜒丑陋的裂口,花瓶砸过来正常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躲,偏偏他站在原地不动还被砸倒了,不会是为了挖什么新料故意演的苦肉戏吧。
当了有段时间的民警了,沈既明自诩有点看人的本事,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叶昭体内翻腾,像一座随时待爆的活火山,这样的人不是真有悲天悯人的正义,就是不折不扣纯粹的疯子,他宁愿叶昭是后者。
郭诚想不明白为什么挂了电话的沈既明直接愣在了原地,握着电话的手仍旧没有放下来,他看了看沈既明不知为何越来越臭的脸,又望了望叶昭步伐坚定越走越远的背景,两难之间选择打断沈既明的神游:“明哥,咱们不用管他了吗?”
“管啊,得管。”沈既明把车钥匙甩给郭诚,“你去找个药店买点纱布和碘伏,回来在车里等我就行。”说完自行小跑进医院,只留郭诚一个人在冷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