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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你儿子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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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关,一场大雪压得气温降了又降,冷到无衣可添。终是在大年三十这天,天色吝啬地放了晴。
外地同事早已休假回家,派出所只剩下郭诚这个刚毕业的实习生和沈既明这个本地单身汉以及一些已经吃过年夜饭的老民警值晚班。
“今年也一样,市里说只能在规定区域放炮竹,消防那边人手不太够,你要和我一起执外勤吗,小诚?”
外面依旧天寒地冻,一句话的功夫,嘴中吐出的白气就被冷空气裹挟,再吸气时唇周连同鼻腔一起冻得生痛,偶有几道凌厉的风刮过,像要活生生把人劈开。
尽管如此沈既明也宁愿出外勤,逢年过节坐班大事不多,但总能遇上几个酩酊大醉话都说不清楚还要吵架的亲戚邻里,处理起来劳心劳力,他最怕麻烦,不如在外面吹吹风聊聊天,到点下班还能直接开着车回家。
“好嘞明哥,这就来。”
郭诚早就听闻队里有个上班喝茶看报下班泡吧蹦迪的太子,仗着自己是一级英模的独子,两手一甩几乎什么事都不管,就这样还被领导看中,年过完就要去刑侦支队报道了。
有时候必须承认,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距不在能力而在命运,即便郭诚心里七个不平八个不愤的,真遇上沈既明当班,还是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毕竟沈既明也不会故意为难人,跟在他屁股后面摸鱼还没人敢说,也算美差一件。
硝烟味混着人群的热浪扑面而来。璀璨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短短几秒,将一张张仰起的脸照得亮如白昼。
沈既明下车管理人流,得空时倚在车门旁同坐在副驾驶的郭诚聊闲天:“我记得你家就在附近的县里,怎么不回家过年?”
“我爸在外地上班,三十这天通常赶不回来,我家一般都等到初一初二才聚,这不天生值班的命嘛,明哥你呢,我听他们说刑侦支队半天空闲都没有,你年后就要调去了,不趁着过年有假回去陪陪阿姨吗?”
“嗐,英模后代要做好模范带头作用嘛,”沈既明模仿起他们领导开会时的官腔,随后又打趣到:“我是没那个福分好好休假咯!”
郭诚没再说话。
当年沈既明父亲的事迹在承安市几乎人尽皆知,多少学生写进作文里的人物;而且他刚来就被别的老干警警告过,千万别在沈既明面前主动提起他爸的事,就算他自己提起最好也别接茬。
他觉得沈既明这个人着实奇怪,说他勤快吧,有任务那是能躲就躲,出外勤更是能推就推,每次去他办公室不是在玩蜘蛛纸牌,就是不知道在研究哪一年的旧案卷。
说他懒散吧,他主动申请全年的节假日代班还不要加班费,问就是为人民服务应该的,到现在也没人知道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
街上烟花的碎屑还没落尽,派出所里先炸翻了天,什么年夜饭吃到一半开始吵架的情侣、喝多了乱砸东西的大爷、十字路口被追尾的司机、坚定自己家的鹅被邻居偷去炖了的嬢嬢,街坊邻里,鸡毛蒜皮全都汇聚在这不到二十平的办公室里,聒噪又喧闹。
叶昭捂着额角的伤口,半阖着眼,漫不经心地旁观各式各样的闹剧。
今晚还能回家吗?叶昭已经被晾在长椅上两个小时了,被血渗透的纱布换了又换,终于干涸,值班的小民警忙不迭地在他眼前窜梭,始终没有停下来要询问他的意思。
好累好困,脑袋已然昏昏沉沉,颈椎僵硬,身体也发酸发涨,后背的肌肉拉扯着痛,他抱膝蜷缩着就快要在七嘴八舌的争论中睡着。
“怎么又是你?”李行记得这双丹凤眼,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遇见,他每次来都穿一样的夹袄,都因为差不多的事,干记者的,尤其是他这种没有正式编制的调查记者最容易得罪人了。“跟我过来录个笔录吧。”
“说说吧,这次又是怎么回事?”李行推过一杯热水。
叶昭盯着杯口蒸腾的白雾,恍惚看见半年前那女孩刘海上的汗珠也是这样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
那天下午他突然收到一个女孩的求助信,内容大概是她偶然间发现自己被偷拍了私密照,从教室到家,甚至连浴室都被偷拍。
她找不到躲在暗处的偷拍者,警察也说那些照片即不能确定受害人是否是她本人,也很难确定偷拍者,立案更是难上加难,无奈之下出此下策,抱着玉石俱焚的念头,找到他这个记者,想借助媒体的力量把事情闹大。
“所以你的意思是希望我运用一些连警察都没办法做到的方法帮你把这个变态找出来?”
女孩额前的刘海湿哒哒地贴着,挡住她投来的渴望的目光,她望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叶昭,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我都不认识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叶昭平视着她,职业使然,逐而开始不自觉地打量她,眼神从一开始的有点疑惑,慢慢变得理性、专业、没有一丝人情味。
“你会的。”她说这话的时候出乎叶昭意料的坚定,“你是记者,你要头条要独家,我可以给你独家!”
“警察没骗你,就算我帮你把这个人找出来最多也就是口头教育,而且他知道是你报的警后,说不定还会变本加厉地霸凌你,这些,你想过吗?”
“想过。”
“想过你就该知道我不会帮你。”叶昭将信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递给愣在原地的女孩。
“这种事每天发生几百件,稀松平常,处罚力度不痛不痒,我每天忙得很,从来不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不如把这些给你老师,比给我靠谱。”
女孩没有要接回信的意思,她瘦小的身躯直挺挺地挡着叶昭的路,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他。
这样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模样让叶昭回想起曾经同样求助无门、同样孤立无援,却仍然梗着脖子不肯低头的自己。
他别开脸,轻轻地啧了一声:“把你知道的,所有细节,再说一遍。”
接下来的好几个月叶昭都混迹街头巷口,一面踩点女孩的上学路线,看看是否有奇怪的人跟踪她;一面和混混打交道,表示自己就好这一口,质量好的话,钱不是问题。
起初卖家还有些犹豫,但叶昭出手大方、报酬丰厚,很快就成了这个行当的香饽饽。卖家见钱眼开,甚至打算扩大购买人群,建立粉丝群。
好在他们在此之前抓到了这个偷拍犯,出乎意料的是个一表人才、毛列前茅的“好学生”,也是女孩同校高中部的亲堂哥。
从那以后叶昭家门口变得热闹很多:死老鼠、臭鸡蛋源源不断;红油漆、寄刀片家常便饭。
最严重的就是这次,正在赶稿子的他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随后就是破窗而入的花盆底,他还没看清朝他飞来的是什么就已经被砸倒在地上。
门外骂天咒地声此起彼伏,不断有新的碎玻璃通过窗户扔进来,他被砸得晕头转向,最后还是被吵醒的邻居奶奶报的警。
“所以你只是被砸了,但并没有还手对吗?”
“没来得及。”
“警察同志我儿子是被这个无良记者陷害的呀!”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没等叶昭把话说完就插嘴道:“我们老汤家这么多年就供出这么一个好儿子!如果不是他当时故意设计全套坑害我儿子,我儿子他还是个孩子,怎么会卖黄片,又怎么会被逮啊!”
“你儿子吃牢饭是迟早的事。”叶昭淡淡撇去的眼神里透着由内而外的鄙夷:“趁着他未成年被抓了还能少判几年,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放你娘的屁!青春期的男娃有性冲动再正常不过!再说了是掉了一块皮还是少了一块肉,分明是你和那个小妮子联合起来要害我儿子!那妮子怎么勾引你的哈?一定是她那个妈教的!你们孤男寡女的谁知道私底下干多少龌龊事!成绩没有我儿子好就想这些旁门左道,我告诉你你休想护着她,我要让你们俩都吃不了兜着走!”
“行了!”李行大吼一声:“这是公安局!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还好今天这事也没闹大,小叶这样,一会我找民警带你去医院检查包扎,费用由他出,你看行吗?”
畜生,臭虫,败类,死不足惜。愤怒在胸腔聚集,好似有火在烧。叶昭看向男人的目光凌厉,宛若一把要将他良心挖出来的刀,看得他浑身发毛。
这样无知、自大、又蠢又坏的人是无可救药的,连警察都不想多招惹,任由他们卑劣的血液流淌到尚且年幼的孩子身上去,一代一代繁衍,直到最后连骨头都烂掉,让整个社会到处都能闻到腐臭味。
警察也习惯了粉饰太平,表面看上去平和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那些暗处正在滋生的罪孽,一出生就注定不得善终的恶果,远处孩童的啼哭,顽固的思想迂腐的观念都等着月薪五千的警察来解决,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行啊。”叶昭把热水往桌上一搁,杯底撞上李行的手腕,打湿了他的袖口,“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