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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莫愁前路无 ...


  •   沈炼在京城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了。父母亲人早已离世,结义的兄弟死了,两个爱过的姑娘一个极有可能是未来的皇后、另一个怀着对自己的恐惧在苏州隐姓埋名地生活,仿佛所有沈炼信任过、依赖过,爱过的人,一个不剩地都消失了。

      无数次,沈炼整夜无眠,他一遍又一遍问自己,如果当时不拿魏忠贤金子,事情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和魏忠贤做了交易后立刻和兄弟坦白呢?如果不自作聪明地去找那个肥头大耳的张百户要调令呢?如果“林冲夜奔”后直接投靠韩首府呢?再不济和兄弟坦白之后直接拉他们出城不去教坊司了呢?

      结局会改变吗?可能并不会,赵靖忠说的没错,从被他盯上的那一刻起,沈炼三人面对的就已经是死局了。但沈炼根本没法不自责,事实就是他当时做出的每个决定都只把他们兄弟三人推向更深的绝境。到头来沈炼自己独活,甚至官都没丢,这对他来讲又何尝不是一种严酷的惩罚?

      “——最后,有人和我说赵靖忠要出关降金,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去亲手杀了他。”

      崇祯元年是沈炼真正意义上孤身一人的第一年,从关外复仇回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炼都过的浑浑噩噩,放任自己沉沦在愧疚和悔恨之中,直到所有情感都被耗尽,心中徒留一片空洞,那只每季从杭州飞来的鸽子,某种意义上是还拉着他的最后一根线:北斋的画是最后能证明他的存在还有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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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讲完那场最终要了卢剑星和靳一川命的刺杀任务的始末,以及自己的心路历程,沈炼长舒了一口气。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他已经很久没有从头到尾再回忆过天启七年最后发生的事,好在那些最尖锐的痛苦已经磨平,京城这座炭灰色的囚笼彻底断绝了沈炼所有的念想。最后,沈炼对梁远说,“所以我只是不想再回京城,当时确实没考虑过你,对不住了……但现在我已经想明白了,就算是为了北斋,杭州也还是要去的。”

      小旗官赶紧点点头,他没想到自己的问题竟然让沈炼把魏忠贤倒台的始末全讲了,他只知道崇祯皇帝即位后立刻下令铲除阉党——天下苦魏忠贤久矣,这是好事,但政令的执行者终究只是凡人,在皇帝、东林党内阁和阉党残党的斗争中又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没想到你经历了这么多事……朱由检只管阉党除没除,蝼蚁的命谁会在乎呢?”走在前面的裴纶停住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对方。

      “是啊。”沈炼看着自己的手,再次回忆起落雪的院子里三弟靳一川和雪一样冰冷的体温,“当时还不如让一川跟他师兄走,好歹还能活……我是真的怕了,后悔了,好像只要是沈某的朋友都没个好下场。”

      裴纶看着沈炼低垂的眼睛久久无言,对方明明生得一副剑眉星目的好皮囊,可那双曾经盛满热烈的英气又柔情似水的眼睛,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的麻木。

      沈炼本人并没有意识到,他虽不善于表达情感,却不是一个薄情的人,恰恰相反,沈炼有种追寻感情的本能,如同树根对水源的渴求,一次次驱使他把一颗心、一条命完完整整的捧出来,无论是兄弟情义还是露水情缘,不把事做满他就无法自洽,甚至可以说,沈炼的前半生,就是靠那些“感情”活着的。这样的一个人,命运夺走他为所爱之人“付出”的欲望,就如同抽走了他的魂魄,让他和行尸走肉没有什么分别。

      此时此刻,面对这潭死水,裴纶产生了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他知道自己在对方心里的分量不及卢剑星和靳一川——搞不好殷澄都排在自己前面,但他必须要向里面扔一颗石头。

      “沈炼,既然你说到了朋友,”

      裴纶酝酿了一下情绪,刻意加大了音量,手里的火把都跟着晃了几下,“我刚才就想说,我他妈在杭州等了大半年都没等来你一封信,原来是裴某够不上当沈大人的朋友啊?”

      “杭州?半年?什么时候?什么意思?”这下轮到沈炼震惊了,眉尾都快挑到发际线,但震惊之余,他也听出了这句饱含怒意的质问最浅显的言外之意,是对他刚才没问出口的问题最直白的回答——是朋友。

      “……北斋不是给你写信了吗?你应该记得什么时候收到第一封的吧?”

      沈炼很轻易地回忆起了那一天。那是天启七年的初冬,清晨,绑着蓝绸带的信鸽落在沈炼窗前时,他正要出早衙,当时的他还不知道,再过不久新任东厂提督赵靖忠将在锦衣卫衙门给他们三人下达追杀魏忠贤的指令。

      和此后的来信一样,这第一封也是一副小画,画上是穿着黑衣的锦衣卫站在山水之间的背影,落款是"妙玄于杭州",沈炼很快明白这是北斋在向他报平安。保险起见,那幅画也被沈炼烧了,不过画上内容他记得清楚,后景山中有一座寺院——灵隐寺,右侧则是一片湖——西湖,这是在告诉沈炼她身处何处。

      面对沈炼不明所以的目光,裴纶揉着自己的眉心,说到,“你就没想过她怎么知道你出狱了吗?后面的信你肯定也都看过了啊,飞回来的鸽子的信筒是空的。”

      “对啊,但是后面的不也都是画吗……”沈炼说到这里突然顿住了,他想起了一件事,收了第一封信不久他就被卷进了崇祯和魏忠贤的斗争之中,这场斗争以崇祯的胜利收尾,但在崇祯看不见——或是刻意忽视的角落,还有那个降金的东厂提督赵靖忠,崇祯元年的上元节前后,那时的沈炼几乎失去了一切,当丁修告诉他赵靖忠的行踪时,沈炼没有任何犹豫,带着满腔仇恨就和丁修一起出了关。

      就是那一天清晨,鸽子送来了第二封杭州的来信。

      “呃……好像是有一封信,崇祯元年上元节来的,我当时把它拆出来但实在没心情细看……后来从关外回来,也没再想起这事。”

      沉默一瞬,两人都难以置信地瞪着对方。

      “你、你你你说什么?!偏偏就是第二封你不看?!亏得我让还北斋画了东西暗示我和她在一块儿呢!”裴纶一下子炸了毛,几乎要扔了火把冲上来提沈炼的领子,而沈炼也不甘示弱地回吼,“我从诏狱里出来以后就去南司查过的,谁他妈能想到你命这么硬啊?而且谁让你挑那么个好时候!换谁都没心情看什么山水画吧!”

      两人僵持着,一旁的梁远左看右看,突然呈恍然大悟状一拍脑袋,用这一声滑稽的脆响给这场长达两年的误会画上了句号,而沈炼也终于问出了从一开始就最想知道的问题:吊桥一战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继续往前走吧,边走边讲。”裴纶说,勉强平复了情绪,重新转头向前走去。

      “裴纶,”在对方开始讲述自己的经历之前,沈炼又叫住了他,”虽然有点晚,但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真的。”

      被喊住的人动作一滞,但很快又放松了下来。

      时间回到天启七年的夏末。

      彼时还是信王的朱由检和魏忠贤短暂合作,下令把宝船案的知情者斩草除根,于是陆文昭死了,丁白缨也追随师兄而去,但沈炼只是力竭昏迷,当场便被魏忠贤的人押进了诏狱,断桥之前只留下一地狼藉。

      裴纶重新找回意识时,最先听到的是油脂在烈火中燃烧时的破裂声,这是焚烧人体的声音,裴纶很熟悉,于是他霎时就清醒了。

      “我当时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王公公,他正带着人把断桥前面那些死人全给烧了,估计是发现了我还有口气,就把我留下了……王公公在朱由检年幼的时候就跟着他,现在整个皇宫里朱由检最信任的人就是他了。

      “然后,这太监直接把我带去了信王府,朱由检听说你和我都没死可是气的够呛,但是你当时在诏狱里,他那时还不是皇帝,管不了诏狱的事。再然后,等我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问我觉得北斋会去哪里,他是真的不想让北斋死的,但碍于东林党和魏忠贤的对立关系,他可不能和九千岁提这茬啊。

      “于是他就让我去找,还说一定要保证北斋安全,说的可真诚啦,什么‘哪怕她恨我也没关系,我现在只要她平安’,什么‘我登基之后一定接她回来’……当时天启皇帝已经病重,谁都知道改朝换代那一天已经不远了,我还能不听新皇的话吗?

      “我记得她路上说过,如果逃出去了就去杭州,所以我就先去了杭州。哎,北斋这小姑娘也真够天真的,她这么个危险的身份也不知道藏一藏,随便找个收画儿的店家一打听就知道她人在哪了,再然后我给她找了新的地方……啊,当然,用信王给的钱。

      “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月终于安顿好了,到了九月下旬我启程回京城复命,结果路上听说天启皇帝驾崩,信王果然登基了,我当时还挺高兴的,因为朱由检这小子登基之后肯定要大赦,估计你也能放出来。

      “回到京城已经是十月中旬,王公公在皇城外面见的我,当场给了仨瓜俩枣的赏钱之后就打发我走,让我别再回来了。哎,真他妈行,我一个伤员累死累活给他满世界跑,活儿干完了就撵人……”

      听裴纶一口气讲到这里,沈炼有些入神,他回忆着,天启七年的十月中旬,自己应该已经降职重回北司了,于是忍不住问:“你当时怎么不来找我啊,我那时已经出狱了。”

      “谁说我没去啊,但是……呃,但是你当时不在,总之王公公让我当天晚上就赶紧搭商船出城,他找的那条船是回杭州的,反正我也不知道去哪,就又在大运河上漂了一个月才到杭州,正好告诉北斋你复职的事,她听说你没事也挺高兴的,寄了画给你,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沈炼在心里默默捋了一遍时间。若昼夜不停航,走完运河三千里的极限速度是十一天,但普通商船则昼行夜停,还需要在沿岸州道府停靠查验,和岸上商人交换货品,慢一点的走上一两个月也正常。裴纶十月中旬启程返杭,临近腊月到达,信鸽从杭州飞到京城只要不到五天,算下来和沈炼收到第一封信的时间对的上,但沈炼却仍问到,“你是不是没说实话。”

      裴纶显然没接住沈炼的话,他回头看向对方,不明所以地说,“裴某现在哪敢跟锦衣老爷撒谎,句句属实呀。”

      “油嘴滑舌。”沈炼叹了口气,“我是说,你回京城复命的时候真的找过我吗?”

      “你……哎呀,那个时候魏忠贤还没倒台呢,要是让厂卫的人看见我就完了,沈大人好不容易复职,万一牵连了你呢。呃……再说,我要是没去找你,当时离杭带着的聪明鸽子怎么认得路呢?*”

      沈炼对这个答案不算满意,向来巧舌如簧的前锦衣卫说话时却打了两次磕巴,直觉告诉沈炼对方还藏了事,但他也没再追问下去,而是让裴纶继续讲那以后的经历。

      “然后,然后北斋又打算给你寄画,就当报平安呗,第二次的时候春节刚过,我让她多画个烟杆或者写写字,告诉你我也在杭州——所以我才说等你半年嘛,你一点消息都没有,我还觉得你根本没把裴某当回事呢,谁能想到你小子压根没好好看啊!虽然我也没想到杀魏忠贤这种活儿落在你们头上……总之我在杭州一直住到元年三月吧,魏忠贤自尽、阉党覆灭的消息传到杭州,我就寻思着也不能一直赖在杭州花朱由检的钱呐,况且杭州的伙食实在是一言难尽……”

      “等一下,你在杭州的时候不会一直和北斋住在一起吧?”

      裴纶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怎么可能!我住城里啊,只是偶尔去确认一下她的安全,皇帝的女人,我哪敢有什么想法……倒是你,我得提醒你,不管你俩之前睡没睡过,这次接上人家姑娘之后可不能再——唔唔!”

      沈炼赶紧打断了裴纶,方式是直接冲上去从后面捂住裴纶的嘴。这一路上不该给梁远听见的信息实在是够多了。

      “妈的,你不做锦衣卫之后怎么跟殷澄似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沈炼压低声音怒道,“不用裴大人费心,沈某早就已经断了念想了,和我这种人亲近的人注定薄命,我可不打算再霍霍别人。”

      裴纶干笑两声,低低咕哝一句,“也不见得吧,我这不是命挺硬”,又转头对许久没开口的小旗官说,“小兄弟,你今天听到的这些,回京城之后最好半个字也别提,否则沈大人要你好看哦。”

      梁远点头如捣蒜。他这个品级的锦衣卫,和一个普通缇骑也没太多的区别,对于这样没背景没后台的小官来说知道的太多反而没有好处,比如他不该知道崇祯皇帝上台前是如何示好魏忠贤骗来其支持的,也不该知道同年魏忠贤倒台的始末,更不该知道自己此行去杭州接的女子就是三年前的信王为搏得魏忠贤信任而亲口下令诛杀的弃子。哪怕草根如梁远当然也明白帝位之争自古就容不得儿女私情,但万一哪天和自己的狐朋狗友喝酒时不小心对皇帝的背信评头论足,别说官服要丢,估计脑袋都留不住。

      此时,三人距离德州城已经不远了,裴纶快速说完了离开杭州后的两年里多次往返青州老家和江南的经历,还不忘评价一番哪处的地方美食最合胃口,絮絮叨叨了半天,走在后面得沈炼几乎能想象到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隐隐触动——这么有活人味儿的对话,好久不曾有过了。

      “后来呢,也就前两个月吧,我听说了皇太极入关,北方死了很多人,就赶紧回老家看看……所幸我阿姐和她的俩崽子*都没事,再后来就是受人所托来德州寻人,正巧赶上了你们。”

      听裴纶提起了皇太极围困京师的事,沈炼告诉了他上个月锦衣卫也抽了些人去守德胜门,又说京城虽然守住了,但大明北方防御空虚,谁都知道他们早晚还会回来。最后,沈炼半是认真的补了句,“我还想着,这次没死成就等他们下次来再多带走几个。”

      “哈……假如有一天他们真进来,我也是宁愿去死也不要留那丑头发的,”裴纶没有回头,但语气严肃了一些,“但是沈兄啊,无论如何生死都是大事,趁现在还是好好活着。”

      说话间,三人已经来到了一段上坡,四壁变得宽阔,用砖石铺成的墙面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预示着他们已经抵达了道路的终点。

      沈炼屏息凝神,忽觉头顶隐约传来乐曲之声,再仔细辨认似乎还有女子轻柔的歌语,不禁问道:“喂,这上面不会是个……”

      “轻烟楼,这可是全城离纱帽巷最近的妓院,相当于德州的教坊司。哎,也不知道是先有这偷粮的密道才往上盖一个秦楼楚馆呢还是反过来,总之要是想掩人耳目做些什么,没有比妓院更合适的地儿了。”裴纶笑到,“上去之后别再黑着个脸了,哪有这样逛窑子的,太可疑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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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认路的鸽子是我胡诌的,一般是认A地的鸽子被带到外地去能飞回A地,并没有文中这种养在B地,去一趟A地就能认识并飞过去的,请把这只超自然鸽子当做这个宇宙里的正常现象吧
      * 裴姐是私设,大概15w字之后会出场吧(远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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