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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至爱亲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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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炼躲在驿馆楼梯的窗下,见杨捕头没有走回驿馆内,长舒一口气,他推了推一旁的梁远,示意对方可以走了。
放马能争取到的时间固然有限,但只要能有半个时辰就足够他们脱身了。沈炼的计划是趁着卫衙的人去追马,他和梁远先绕到德州城东北侧,随便找一个城外的农户或商家躲一躲,第二天城门开后进城,直接去州衙。
小旗官本想爬起来,但动作大了牵扯到被杨捕头撞裂的肋骨,疼得直哼哼。不由得再次庆幸自己此刻没在那马背上,这个伤,骑马的话可要受老罪了。突然,梁远眼睛一亮,他想起来自己是带着止痛的麻药出发的,此时就在二楼房间的包袱里。
回驿馆二楼有点冒险,也许那里还留着卫衙的人,沈炼犹豫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卫衙里除了捕头杨彪之外也没有难对付的,去一趟还能把落下的官服拿上,于是两人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房门开着,除去那些躺地上的,屋内果然还有一个巡捕打扮的人,此刻正蹲在那两个被杨捕头杀死的盗贼边上翻找着什么。
沈炼确认了一下包袱的位置,让梁远留在屋外,自己慢慢靠近房门,但他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他敏锐地发现房间的地上躺着的巡捕有六个,比一开始闯进屋的多出一个人!
这时,蹲着的人开口了。
“锦衣卫的经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是吧?”
听到蹲在地上的人说话时,沈炼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头顶劈下来,他把钉在原地,这次他确定自己听清楚了,说话的人和一刻前喊住杨捕头的是同一个。
和两年前的夏末、在距此地向东五百里之外的修罗场死别的,也是同一个。
“……裴纶?”
“沈兄,好久不见了。”
裴纶站起身转向,兴高采烈地抬起手朝沈炼打招呼,把那根乌金棍往地上一杵,又说,“多谢沈兄带着我这把好伙计,都两年多了,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咦咦沈炼你干什么?!”
咚!
沈炼直接冲进了屋,把毫无防备的裴纶顶到墙上,裴纶后脑勺撞得生疼不说,脚底还一个踉跄绊在某个躺着的巡捕身上。沈炼居高临下地瞪视着他,仿佛要在他身上烧出个洞来。
“咋回事咋回事,这就是你对待老相识兼救命恩人的态度吗?”裴纶无辜地眨巴眼睛。
“裴纶你他妈的……”沈炼揪着裴纶不太合身的巡捕制服的领子,咬牙切齿,脏话就在嘴边却骂不出口,“你他妈的怎么还活着?”
“我什么?”
“谁活着?”
两声疑问,一个来自被按在墙上的原南司百户,一个来自刚冲到房门口的现南司小旗。
沈炼的胸口剧烈起伏,气血上头冲得他又是一阵眩晕。注意到沈炼发烫的呼吸和轻微打晃的身体,裴纶赶紧起身扶了对方一把,沈炼手上力道松了几分,仍是没有要撒开衣领的意思,两人一时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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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远不明白,明明只是出一趟普普通通的公差,前几天都还一切正常,该赶路赶路,该吃饭吃饭,怎么好不容易有一天能睡个条件好的驿馆了,就又是挨打又是被人追杀的,自己想升个职有错吗?皇帝陛下想从民间找一个女人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这一晚上经历的事已经够多了,刚才还被迫在腊月的冰河里冬泳,现在呢,一个只存在于南司传说里的死人突然从天而降,然后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北司总旗此刻脸上的表情比过去五天加起来还丰富。
好在梁远也算是经历了大风大浪,他甩了甩头,上前去试图把两个人拉开,说,“两位大哥,不是,两位大人,有什么误会还是之后再说吧,一会那个活阎王该回来了。”
活阎王三个字叫醒了沈炼,他松了手,移开目光咕哝一句,“还活着就挺好的……”然后极其敷衍的帮裴纶整了整衣领,又从一地的狼籍中翻出了自己的包袱。
“不是,你怎么好像不知道我……”裴纶本想就自己的死活问题和沈炼理论一番,但注意到一旁把八卦二字写脸上的陌生小旗官,硬生生地打住了话头——这年轻人虽然看起来不是很聪明的样子,但怎么说也是个锦衣卫,没摸清底细之前还是少说话的好,于是裴纶又拽了拽自己的衣服说,“咳咳,这身儿行头刚借来一天,差点让你扯坏。”
沈炼说,“借?行,一会进城路上给我说清楚。”
听了这话,裴纶立刻换上了一副笑模样,说着“好说好说”,又指了指地上躺着的巡捕们,“要不你俩也把湿衣服换了?别着凉。”
亥初三刻,三个北厂巡捕打扮的人出现在盘粮厅北侧院墙外。这是条小道,南侧是盘粮厅外墙,北侧是一片树林,周边既没有居民也没有商户。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三人彼此借力翻进了盘粮厅的后院。院内没有点灯,但其中一人轻车熟路地带着另外两人绕过水塘和石桥,到正厅北侧的檐廊下,拉起了一块看似普通的木板,木板下赫然是一个垂直向下的洞口。
盘粮厅有密道这件事知道的人不算多,但那两个盗贼知道,他们就是从这里把偷来的粮食弄出去的;盘粮厅的某些官吏们也知道,他们也是从这里把“漕粮运输中的合法损耗”运出去的,若有好事之人愿意统计自这密道挖通——或许要追溯到永乐年代——至今究竟从此流出了多少谷粒,那可能比天上的星斗还要多。
裴纶看了另外两人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跳了下去,落地声很快响起,说明密道并不是很深,不过一人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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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之前,在驿馆房间内,听裴纶说起盘粮厅有一条直通德州城北门的密道这件事时,沈炼不是没有犹豫。能在天亮前进城固然好,但他和梁远现在正被杨捕头追捕,盘粮厅……有没有可能是一个陷阱呢?杨捕头是不是正躲在盘粮厅的密道里等着他们呢?
可是,若这真是一个陷阱那也是个过于明显的陷阱,明显到连梁远都能觉出不对味儿来,年轻的锦衣卫本想直接对裴纶的立场提出质疑,但也许是考虑到沈炼和裴纶的旧情,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裴……大哥,杨捕头他也知道密道的事吧?”
聪明如裴纶立刻听懂了小旗官话里的不信任,他又笑了,“小兄弟,我理解你,但沈兄可是我的挚爱亲朋、手足兄弟,我要是不想保你们,刚才就不用喊住那个姓杨的了。”
“妈的,和谁学的烂话。”沈炼无奈地说,“但梁远说的对,杨捕头要是知道密道的事,咱们这样走不就有些冒险了?”
“前天审那俩贼的时候杨捕头确实已经知道了。但是呢,知道的人不止有他,这密道啊……是盘粮厅里多少贪官污吏的钱眼子,杨捕头是不敢动的。”
裴纶说话时始终带着笑,但这是梁远第一次从对方的笑容里感受到寒意,此刻梁远终于明白南司里那些关于裴纶的传说是怎么来的了。
“况且呢,杨捕头最清楚你们确实是京城来的锦衣卫,而且是不到一个时辰之前才到的北厂,你们没有途径去了解进城密道的事。”裴纶停顿了一下,马上又补充到,“啊,当然,如果你们信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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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已经说到了这里,由不得沈炼不信,况且按原计划等到天亮再进城也有风险,于是他没有犹豫,紧跟着裴纶跳进了密道内。
地面上只剩下梁远一个人,他当然没法像沈炼一样信任裴纶,那原南司百户对他来说是一个刚认识了不到半个时辰的人,但梁远并没有别的选择,在跳下去之前,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远在京城的母亲和妹妹能保佑自己平安——落地时梁远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好在黑暗中只能听见包括自己在内的三道呼吸,悬着的心才算放下了一半。
裴纶把洞口的木板复了位,云层后的微弱月光也被隔绝在外,绝对的黑暗霎时笼罩下来。
黑暗中,空间本身失去了意义,这片黑暗无限大,似乎能延伸到无限远处,却又无限小,让人寸步也不能移动。还好裴纶很快擦亮火折子,点燃火把,祝融的法宝重新固定住了空间的轮廓,把黑暗逼退到十步之外。
在火光中,沈炼发现这条密道完全不似自己想象那般逼仄,至少有两人宽,细看地上还有车辙印和已经被辗进泥地的谷粒,让人一下子就想象到历代的贪官污吏是如何在这里停了板车,掀开洞口的木板,用倾泻而下的粮食装满板车上的一个又一个米斛……
三人沉默着走出一段距离,裴纶在前,沈炼和小旗官跟在后面,直到确认已经远离了盘粮厅,沈炼才终于开口打破了寂静,
“裴纶。那两个盗贼,你认识吗?”
“不能说认识吧,但他俩是我老乡,青州的,已经大半个月没回家了,他们的家人托我来德州看看,我打听到人是杨捕头抓的,这才混进衙门,可惜还是晚了一步,但正碰上你们,也是无巧不成书啊。”裴纶回答,“哈,没想到你会先问起这个。”
沈炼叹了口气,“我想问的太多了,但还是得一步一步来……当时我们进屋之前,你在他们身上找什么呢?”
走在前面的人没有回头,而是从怀里拽出一串项链,在手中甩了甩,其中的“宝石”在火光中熠熠闪光,但只要稍微辨认,就会发现串在项链上的都是最廉价的碎料,有几颗甚至干脆就是河边随处可见的鹅卵石。
“这是其中一人的小女儿亲手串的,从不离身,人没了总得给家人个交代……你们知道他俩的罪名是什么吗?倒卖公粮,真是够好笑的,老老实实的农户给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卖官粮,他们是偷粮食直接分给村里人,为了不拖累别人才说是倒卖,要不是家里的存粮全他妈交了公,孩子根本吃不上饭,谁想偷官署啊?”
裴纶的声音并不响,但每个字都很沉重,“要是让杨捕头抓住你们,他俩还要添上个杀锦衣卫的罪名,到时候可就是夷三族了。”
沈炼一早就猜到事情是这样,不如说古往今来除了个把罕见的太平盛世,天下百姓从来都是这般苦。
“行了行了,”片刻无言后,裴纶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重的气氛,他换上了轻松一点的语气说道,“也不能光你提问吧,整的和审我似的,我想知道的事也不少。这条路够长,能走上小半个时辰,时间倒是充裕。这样吧,一人问一个?”
“咳咳,裴大哥,我也能问吗?”梁远突然插嘴,沈炼挑起眉,前面的裴纶更是乐出了声。
“行行行,问问问,但你得排他后面啊。那个……先问眼下最要紧的,你们要去杭州接北斋是吧,昨天晚上杨捕头酒喝多了全说啦,你们一会进城之后打算怎么办?看看我能帮你们到哪步。”
沈炼没什么好保留的,他告诉裴纶进城后先去找州衙。州虽然比卫所要低一级,但现在沈炼他们所有凭证都在身上,只要能调得动州衙的人协助他们继续南下,一个地方衙门移花接木的把戏就失去意义了,毕竟这次崇祯皇帝是当着文武百官亲口传谕,兵部那些人无论如何也不能公然抗旨,若是反过来让沈炼抓到证据,消息传回京城,往小了说是欺君,往大了说可就是谋反了。
裴纶沉思片刻,说道,“你们要去的州衙官署在城中心,反而北门进去不远就是正左两卫的衙门,虽然晚上没人当差,但卫衙的人多住在附近,还是得多小心。”
于是,两人很快确定了进城后先贴着城墙向东走一段绕开卫衙人员聚集区后再向南的行动路线,接着,沈炼又提起了三个月前那一波人是在出发后十天就没了消息,“我认为……反对的势力不止一股,后面应天府境内或许还会生出变数。”
裴纶点头,说:“但好的一方面是,现在除了皇帝和你……还有我,没人知道北斋人在哪。”
“你也知道?”
裴纶干笑了两声,说,“说来话长了,咱还是先把眼前的状况弄清楚再回顾过去吧。”
火苗跳跃,把裴纶的背影勾了一圈暖色的光边,沈炼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你好像瘦了。”
“自然是比不了沈大人……裴某这不是吃不上皇粮了嘛,”裴纶抓了抓头发,“不过,本来我打算把老乡的事交代完就去趟京城的,荣月斋的点心别处都吃不着啊。”
这时,沈炼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丝怪异的情绪。
其实重逢带来的最为强烈的惊诧消退后,这情绪就已经在心底悄然酝酿,在听到裴纶说“去京城”时忽的云开雾散般清晰起来,把他自己吓了一跳——这竟然是一种埋怨,埋怨裴纶明明还活着、也知道自己还在京城,这两年里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自己。
是,裴纶在锦衣卫内部名义上是个死人,且京城里认识他的人也不少,但即便死人不能公然走进皇城,难道偷偷跑一趟外城还不行吗?再不济写封信呢?
这样的想法让沈炼有些无措,稍微回想一下,两年前逃亡路上两人确实并没有过太多交心的对话,同生共死似乎也只是形势所迫。俗话说君子论迹不论心,裴纶两年前能豁出命帮自己保护一个毫不相关的女人已经足够讲义气,反倒是自己当时一心只有保护北斋,直到进了诏狱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裴纶出了多少力,也不能怪对方不挂念了吧。
老相识,在驿馆里裴纶是用的这个词,并不是朋友。
真的不是朋友吗?
沈炼把如此发问的冲动压了下来,他甩了甩头,试图摆脱他自认为的矫情,而走在前面的原锦衣卫百户对身后人的纠结毫无察觉,还催促他快些问。
“裴纶,你之前提到的郑大人,应该德州卫后千户所的郑千户吧?据我所知他和现任兵部侍郎是同乡,也是东林党,你觉得他们还有后手吗?”
“是他。其实吧……某种意义上他是个一心为国的清官,但要我说他实在头脑简单却自命不凡,自以为阻止你们是为了大明社稷,把自己当海瑞,其实连自己治下的农户都管不好。昨天晚上他请杨捕头和手下喝酒的时候确实说了要留活的问话,我猜是想问北斋的住处吧——诶,居然想审锦衣卫?我当时都快笑出声了哈哈哈,总之,进了城之后他也没有办法,他应该还没有蠢到敢公然抗旨,反倒是那个杨捕头,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不能以常人的思维去理解。”
沈炼的推测和裴纶所说基本一致,现在形势已经很明朗了,只要进城之后等到卯时州府早衙,这次危机就能顺利度过。
希望如此。
“好了!现在总轮到我问了吧,”
短暂的沉默后梁远突然出了声,紧接着问出了一个出乎另两人意料之外的问题,他并没有追问原南司百户是怎么活下来的,而是转向沈炼,问道:“沈大人,请允许卑职斗胆一问,前些天您应该就看出老李不对了,为什么要装作中计直到今天?要是早些做好准备应对,我们就不会如此被动了吧?”
“呃……”
沈炼被这个问题噎住了,他总不能说其实是因为早就不想干了准备跑路,但没想到来的是衙门的人吧。裴纶还在前面火上浇油般吹了声口哨,半侧过头看他,整的沈炼更是尴尬。
“哎哎,裴纶,你说北斋想进宫吗?”沈炼顾左右言其他”
“还没轮到沈大人提问呢。”裴纶说。
“沈大人为什么不正面回答!”梁远说。
算了,算了,认命了。沈炼长叹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