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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德州卫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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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子正,已经换了常服的三人从偏门走出了轻烟楼,梁远恋恋不舍地回望一眼那温暖明亮的温柔乡,在寒风中又打了个哆嗦,“我说两位大哥,咱就不能在这儿呆到天亮吗?”
沈炼气笑了,轻烟楼里怎么可能没有官府的眼线,梁远这小子出来的路上只顾着看男人女人跳舞,全然没察觉隔房厅台的角落里到处都视线。
方才在楼内时,三人听说了一个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的消息,那活阎王将近一个时辰前就回城了,不仅如此,他径直闯进轻烟楼逮住了老鸨就说,如若发现有两个形迹可疑的贼人穿过密道进城,必须第一时间把人扣住,发信给小西门的官兵。
幸好他们是三个人,还穿着北厂巡捕的衣服,尤其是裴纶说话时故意带上了本地口音,说胶辽官话,姑娘们自然以为他们是杨捕头的手下。但这不够保险,这里并不是京城,三人对本地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知之甚少,更别说楼内可远不只有莺莺燕燕,谁知道那些质询的目光背后属于哪一派?
其实,进了城内,沈炼只要亮出锦衣亲军的腰牌,明面上就没人敢拦,但显然杨捕头不怕这牌子,现在夜深,除了轻烟楼这种风月场所家家闭户,要是在州府早衙前被他寻到……沈炼有些不好的预感,夜风呼啸,沈炼感觉身上忽冷忽热,他从清晨出发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身体的疲劳几乎到了极限,要是再对上那活阎王可没有胜算。
三人沿城墙向东走了一段,沈炼开口问道,"裴纶,你觉得杨捕头知道咱们进城了吗?"
“他就算现在不知道,估计也快知道了……不过,对付那种疯子,我也有后手。”说罢裴纶凑到沈炼耳边,低声耳语了一番。
“你居然也认识他?”沈炼惊讶到,“那的确……让人放心。”
梁远把沈炼从惊讶到放松的神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禁向裴纶投去好奇的目光,只收获了对方的一个标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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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咚。”
更夫敲响四更的竹梆时,三人已经躲过两批夜巡的官兵,绕城东来到二郎庙东北侧,这里距离最后的目的地——德州州府衙门,只隔了一座永庆寺。
夜里的永庆寺仿佛一尊盘踞在黑暗之中的巨兽,寺内古木成了巨兽的利爪,无声震慑着三个异乡人,在这巨兽的衬托下,二郎庙的院落倒显得小了不少。沈炼三人本是可以走进二郎庙休息两个时辰到天亮的——若他们身后没跟着人的话。
沈炼注意那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对于经验丰富的锦衣卫来说,觉察到被人尾随不是难事,尤其这跟来的人也不太会隐蔽行踪,起初只是远远跟着,沈炼一度认为他不过是个巡夜的民兵出于好奇来看看犯夜禁的人是不是要做什么坏事,但进了南城之后那人明显跟的更近,估计快要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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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随的人是北厂的巡捕之一,天还没黑的时候杨捕头就叫他带上装了火药的号箭在城东候着,说夜深后可能有两个贼人进城,若发现他们往州府方向走就发信号报告。
因为人数不对,所以起初跟上那三人时他还有点犹豫,怕信号给错了被杨捕头责罚。
此时,小巡捕见三人驻足,赶紧往街角的棚屋后躲,然而完全出乎他意料的是,那三人在短暂停顿后突然在街口兵分两路,两人向南一人向西,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但想到杨捕头曾和他说那两个贼人如果进城肯定是到城中找州府,而现向南走的正好是两人,于是心一横,咬着牙跟了上去,手压在弩上,想找时机发出信号。
就在这时,小巡捕猛然感觉肩膀一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趴在地上,装箭的弩也脱了手,在他发出惊呼之前,寒光闪过眼角,绣春刀就插在距离他的眼睛不过毫厘的地面上,他拼命向后看去,被厚重云层阻隔的月光十分微弱,但他还是看清了压制住他的人——
沈炼向可怜的小巡捕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亮出了自己的银铜腰牌,低声说,"锦衣卫办事,劝你不要轻举妄动。说吧,你们杨捕头现在在哪?"
“锦衣亲军”四个字把那巡捕一下子吓破了胆,他哆哆嗦嗦地说,“小的……小的也不知道杨头儿在哪,小的只是……听命办事,锦衣老爷高抬、高抬贵手。”
沈炼挑起一边眉毛,双眼像刻刀一般刮过小巡捕的骨头,他还没等沈炼开口就抢先哭叫到,“杨头儿只叫我等在东门内街,他他他应该去北厂街了!小的真不知道——”
声音太大了,沈炼只好一记手刀劈在这巡捕的后颈,让他当即失去了意识。沈炼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瞟了一眼正慢悠悠走过来的裴纶和梁远。
“我看他是真不知道,”裴纶捡起了地上的弩箭装模作样地把玩一番,然后随手塞给了梁远,“我们还是挺幸运的,这次的对手只有姓杨的一个,他的手下个个不中用啊。”
沈炼看了一眼永庆寺的方向说,“天亮之前还是在二郎庙等等吧,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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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郎庙的院落不深,也只有一座不大的主殿,二郎像供奉在内,深夜无人看守,暂且避风足矣。
梁远很高兴,因为他也累的够呛,在大冬天赶了一天路又打了一架还受了伤,接着在夜里徒步走了近两个时辰,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会累的,好在麻药已经起效,现在右肋只有隐隐的钝痛了。小旗官跟在两人后边,心想着只要等到天亮一切就结束了吧。
然而,这个晚上的事情总会出乎梁远的意料。
走在前面的沈炼和裴纶踏进院口后突然停住了脚步,梁远不明所以地顺着两人的目光向殿内望去,那里漆黑一片,隐约可辨的杨戬像静静伫立……等一下,怎么雕像有两座?
就在此时,一轮圆月从厚重的云层后探出来,今夜首次把冷光投进庙宇内,黑暗的幔帐被月光割断,幕后站着的人让梁远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几位,真是让我好等,”杨捕头抽了长刀,指向几人,“是现在束手就擒呢,还是让我动手?”
月光不断下沉,显露出杨戬像前那人的可怖轮廓,照亮了他左眼上盖着眼罩的脸,和他身后的一众手下,很快,圆月像是被德州卫衙的声势吓退,云层再次覆盖上来,二郎庙重新陷入了一片黑暗。
梁远还在震惊于一个小小的地方捕头竟然能如此精准的预判他们的行动,忽然感觉到裴纶戳了戳他说,“小兄弟,要不你把那号箭点了吧,照亮堂点儿,看看杨捕头带了多少人来。”
小旗官虽然不理解裴纶为什么让他放箭,但他照做了,短暂清脆的破空声后便是爆炸的闪光,金红的光亮比月光更甚,把站在杨捕头身后的十五六个神色各异的巡捕和他们手中的弩照了个清清楚楚。
杨捕头眯起眼睛,“觉得自己挺聪明,嗯?这次看看你们还能跑到哪去。”
“杨大人还是照顾好自己的另一只眼吧。”沈炼平静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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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药爆破的闪光持续了五秒,光芒黯淡下去的瞬间战斗就开始了。敌人数量多精锐少,武器威力大,但劣在近战——这是常识,三人狼狈地在院内寻找掩体躲避着弩箭最初的集火,好在当北厂的人开始陆续装箭,留给他们的气口就越来越多。
不多时,三人身上都添了不少擦伤,二郎庙的院内的树木和石刻也都没能幸免,木屑碎石散落一地。对手们把箭打空后纷纷抽了刀围上来,反倒是那活阎王独自站在杨戬像旁悠闲地看着,见手下们把箭射完,才慢悠悠地拔了双刀,也不管二郎神他老人家介不介意自己的院子被掀个底朝天。
若放在平时,沈炼哪怕是独自一人,对上杨彪也有胜算,只是现在患病又疲劳至极,面对消耗战术已经有些吃不消了,几个巡捕抓住了他片刻的踉跄一哄而上,沈炼双手扶刀勉力架住,眼角余光猛的注意到杨捕头已经使短刀向他刺来,几乎是同一时间,沈炼的耳边极近的位置霍然一声金属碰撞的震鸣——沈炼凭着本能反应,抽出左手左接住了裴纶掷来帮他砸开杨彪进攻的短棍,右手顺势卸力,让那几个围攻他的巡捕一头撞上杨捕头把他撞退了几步,沈炼趁着这个气口稳住身体,向裴纶的方向短暂瞥了一眼,碰巧对方也解决了眼前的敌人正在看他。
此情此景仿佛两年前某荒村屋舍前战斗的重演,但杨捕头没给他们留下更多喘气的时间,进攻精准而凶狠,其人更像是有三头六臂一样找不到弱点,再加上受到几个功夫还凑合的北厂巡捕的牵制,沈炼只能和裴纶配合着勉强招架,年轻的小旗官更是很快就被逼到院墙角落,让不知道哪个人敲了一闷棍失去了意识。
月亮此时再一次寻到了云层的夹缝探出头来,给院内草木覆上一层银霜,北厂的人虽然占据着上风,但始终不能完全制服剩下的两人,反倒是苦战中的沈炼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的身体虽已疲惫到了极限,但精神却十分放松,有几个片刻他和裴纶背贴着背,就是这种久违的安心感让沈炼从心底里快活,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不在乎能否全身而退,就这么一直打下去也没关系。
裴纶注意到了沈炼的状态,他一边左推右挡一边朝沈炼喊着,“还笑呢?沈兄真是好兴致!”
“彼此彼此吧。”沈炼回喊。
杨彪的攻势依旧凶猛,并没有因为迟迟没有结束战斗而恼火,他知道这样打下去那个锦衣卫迟早会达到体力的极限,到时只剩下一个来路不明的圆脸就很好解决了,他冷笑道,“你们俩倒是配合的不错,一会到了地底下再谈情说爱也不迟。”
“谈情说爱?”裴纶笑到,挡开一刀后又转头看沈炼,“谈情说爱在地面上也可以,用不着非得下去。”
沈炼以笑回应,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开口说话,他甩了甩头稳定气息,就在此时,沈炼忽然注意到二郎庙正殿的屋顶上好像站着一个穿白衣的人,他定睛一看,顿时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杨头儿!屋顶上有人!”
很快,院内北厂众人也发现屋顶上的男人,月光照耀下他正把玩着自己那把长刀,刀锋泛着寒光,十分瞩目。
见地面上的人动作都慢了下来,屋顶上的男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沈炼和裴纶身上,懒洋洋地开口了,“这么点小事儿就叫我来?我的人情费可是很贵的。”
“妈的,可算来了!”裴纶朝那人喊到。
丁修,丁白缨的开门弟子,靳一川的师兄,江湖上的浪荡子,裴纶在轻烟楼外和沈炼说的那个“后手”,在火药箭信号发出的两刻之后,终于姗姗来迟——
沈炼和丁修有过一段时间的交情,但两年前在关外告别后就没再有过联系,因此,不久前在轻烟楼外,沈炼听到裴纶提起丁修这个名字着实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世间缘分从来奇妙,便也没问这两人是怎么相识的,四处游荡的丁修此时正好在德州城内,或许是天意。
至于丁修是怎么接到信息及时赶来帮忙的,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得把时间回溯到今晚早些时候,沈炼梁远跳窗坠河不久后,装作巡捕的裴纶押着驿卒老李进了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就用失而复得的乌金棍把在场的真巡捕全给敲晕,然后交代捡回一条命的老李走小西门进德州城,去喧哗角最热闹的酒馆里找一个叫丁修的人,“你就和他说,卖裴某一个人情,今晚别睡太早,留意着点永庆寺方向。”
沈炼知道丁修的恐怖。两年前在关外,沈炼对付赵靖忠一人只是勉强取胜,而丁修用更短的时间独自斩杀了十三个马背上的金人精锐,血跟汗都没流多少,说整个大明的高手都不出其右也不夸张。
杨彪不认识丁修,但直觉告诉他来者不善,他顾不得再管沈裴二人,眼看着丁修从屋顶上跃下来,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他身前,那沉重的长刀在丁修手中如游龙,逼得杨彪节节后退。
见杨捕头已经从猎人变成了猎物,完全放松下来的沈炼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裴纶只好自己去墙边把昏迷的小旗官捡了回来撂到沈炼旁边,然后叉着腰看了一会丁修和杨捕头的对决——现在活阎王这个头衔得转移到那白衣浪人头上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长刀刺穿杨彪心脏时,丁修眼都没眨一下。刀退出了杨捕头的胸腔,这壮硕男人栽倒下去,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似乎到死也没有想明白他的对手是如何扭转乾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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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们锦衣卫是不是可以随便杀人啊,”丁修甩了甩长刀上沾的血,回头朝沈裴二人咧嘴一笑,“这人还是有点本事的,我没收住,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没等沈炼说话,裴纶就抢着说,“我看杀的挺好,让他给我那两个同乡陪葬去吧。”
“……多谢丁兄出手相助,官吏当然是不能随便杀的,但杨捕头阻挠官差办事,还私自处决犯人后栽赃嫁祸,天亮了之后我自然会去和州府说明情况。”
丁修冷笑一声,“那就好,不过沈炼,这么久不见你这官服倒穿的更合身儿啦,嗯?”
沈炼现在没穿官服,显然这是一句讽刺——讽刺沈炼在经历了天启七年的那一切后还在替崇祯卖命。
但沈炼只是笑了笑,他还记得一年多以前,丁修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没杀赵靖忠,我就连你一块儿杀了”,说话时嘴角翘着,但眼神和塞外的寒风一样冷。
沈炼理解丁修对锦衣卫的厌烦,毕竟他的师弟是穿着那身飞鱼服死的,沈炼作为靳一川的结义兄弟,面对丁修时总是难免愧疚,但沈炼不知道的是,丁修并没有把师弟的死怪在他头上,他只是失望,因为师弟上赶着把朝廷的狗绳往自己脖子上套,而这傻师弟死后这世上再没有他的亲人,至于沈炼——丁修反倒觉得这人还算得上有种,就是实在不走运,苦大仇深的,脑子也轴,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整个大明恐怕也没人像丁兄你这样百无禁忌了。”裴纶左右看了看——他和丁修认识一年,还不知道丁修的师弟就是沈炼的结义兄弟这层关系,但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我刚知道你们也认识,看来咱们仨还挺有缘的!丁兄今天够给裴某面子,要不天亮了请你去南街吃碗羊肠子?”
“免了吧,那玩意儿我吃不惯……”丁修挠了挠脸,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在沈炼和裴纶之间转了个圈,“喂喂裴兄啊,沈炼该不会就是你之前一直念叨的,那个,那个,不回信的负心汉吧?”
“误会误会!主要是他不知道我没死,我又去不了京城!”裴纶忙不迭说道,朝丁修猛挤眼睛。
丁修一副了然模样,“早说是他嘛,沈炼可是我师弟的好二哥,你跑不了京城我可以去啊。”
“并不能,”沈炼干巴巴地说,“满城都挂着你的通缉令。”
丁修翻了个白眼,表情像是在说“我怕那玩意儿?”接着,他也在沈炼跟前一坐,跟裴纶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半天,裴纶把沈炼要去杭州找北斋的事交代了个彻底,还附带详述了两年前沈炼帮北斋逃出京城的细节,丁修更是把沈炼在暖香阁的风流往事——比如花了钱却只在椅子上枯坐一晚上之类的——都抖落了出来。
话题中心的沈炼因为实在太累并没有心情插嘴,更何况这俩人说的基本也都是事实,只是听着实在有些尴尬,末了终于还是开口说,“你们差不多得了……”
“亏我还以为你小子对周妙彤一心一意,没想到还有个妙玄呢,还这么巧都是妙字辈女眷,啊?”丁修说。
“就是啊,合着你移情别恋这么快。”裴纶说。
沈炼尴尬得直揉眉心,“你们俩倒穿一条裤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我看你也应该多跟人打打交道。”裴纶说,意味深长的看了沈炼一眼。
这时,旁边趴着的小旗官梁远终于哼哼了两声,有转醒的迹象,丁修见状慢悠悠起身,拍了拍屁股,把长刀往肩上一抗,说,“夜还长,我不跟你们耗着了。”
见丁修要走,沈炼叫住了他,“等等,周妙彤和张姑娘还好吗?”
“她俩啊,现在已经不在苏州了,你说说你,当时告诉你地址了也不去找,现在还来问我。”丁修扯着嘴角,瞥了沈炼一眼,“今年秋天,她俩用攒的钱去镇江了,好像是去开了家医馆,说是专给女子看病的,还挺新鲜。我去看过,就在长江边上……”
突然,丁修话锋一转,“说到这个,沈炼,没想到姓朱的挑到你去杭州,真是一如既往倒霉啊,提醒你一下,往南走的时候小心着点,我听到道儿上的消息,有的是人不想朱由检要的那女人活着回京城——尤其,注意点运河沿岸。”
说完这番话,丁修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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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进了五更,裴纶在院子里溜了一圈,边溜边嚷嚷:“都别装晕了,起来干活了!”拍拍这个踢踢那个把北厂的巡捕们叫了起来,沈炼沉着声让他们记着天亮后在官府就说夜里杀人的是锦衣卫,其余的半个字都别多说,不然全当阻碍锦衣卫办差的乱党抓了,接着打发这些人点起火把去清理二郎庙的内院,他自己则去检查杨捕头的尸体——果不其然找到了郑千户的印。
看着那早已死透的健壮男人,沈炼默默感叹丁修刀法的利落精准,杨捕头身上只有一处直捣心脏的致命伤,血从胸口渗进泥地,形成一大片乌黑的痕迹。
沈炼起身时,忽觉眼前一阵黑,踉跄半步,被裴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听见裴纶说:“沈大人,还有一阵才天亮,去主殿歇会吧。”沈炼勉强站稳,朝院子里的北厂巡捕们看了看,没开口就又听见裴纶说,“这些人我和梁远看着,放心。”
沈炼眨了眨眼。
离京后的第五个夜晚对沈炼来说实在有些漫长,他几乎耗尽了所有精力,身体轻飘飘的,绷着最后一根神经保持清醒,然而不知为何,在听到裴纶的"放心"二字后,这根神经无声无息地断了,疲惫感霎时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进大脑,催促着他快点合眼。
裴纶在二郎庙里生了堆火,火苗送来光和热意映在沈炼的眼皮上,所有的不安居然就这么被驱散,他在第一声鸟鸣前就已经陷入了无梦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