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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重逢前三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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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屋门外的老驿卒汗如雨下,他在带着北厂衙差上楼前曾拍着胸口保证这五天积累下来的毒药保证让沈炼爬都爬不起来,但门后沈炼的声音平稳有力:
“老李,风寒而已,不至于喊来这么多大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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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听到走廊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时,沈炼知道自己猜对了。
其实离京第二天开始沈炼就已经察觉出老李的异常,递来的水和药他一样也没有真的入口过。感染风寒是真,但对于沈炼这样一个带着重伤还能从诏狱里活下来的人,区区头疼脑热根本不算什么。
第一晚在杨青驿,老李说自己是兵部车驾司郎中指派时沈炼就留了个心眼,他知道大明此时内有农民起义外有金人入侵,最反对皇帝在此时此刻收后宫的就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若是这些人有意阻挠,作为南下必经之路的德州卫就是最好的选择,因为德州卫与沿路许多地方不同,并不完全受州府所辖,而是兵部和后军都督府直管,密令传递更加通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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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被撞开之前,沈炼又看了梁远一眼,眼神中有一丝愧疚。
因为沈炼不打算认真反抗。
刚才交谈下来,沈炼已经确定这个小旗官只是个被无辜拖下水的倒霉蛋,八成是冯指挥使听说兵部派了个驿卒跟着便猜到是有人要使绊子,所以赶紧给沈炼又塞了个帮手,也可能是皇帝传递给锦衣卫的意思,毕竟朱由检才是最想促成北斋进宫这件事的人。
也可能是唯一想促成这件事的人。
这几天沈炼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皇帝想接北斋,大臣们反对,那北斋本人呢?她现在处在杭州山水之间,想离开那般清静自由吗?
沈炼不能违背皇帝的意志,但有人想违背,更何况这些人只是希望当朝皇帝能一心御敌安内,他们也没错。
如果兵部的人雇佣些民间刺客是最好办的,沈炼有信心全身而退,和九月出发的那帮人一样消失在驿路上,鉴于有过一次先例,沈炼相信皇帝不会起疑,这样他就能抛下京城的一切——反正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在锦衣卫镇抚司留下一块名字划了线的木牌。
每每想到自己名字上的线,沈炼都不禁兴奋得颤栗,仿佛那线是世间最锋利的刀,能彻底切断朝廷栓在自己脖子上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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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态发展总不能遂沈炼的愿,看清楚冲进来的人的衣着打扮后,沈炼为难了起来。
那些人穿着本地巡捕的衣服,他们抽了刀站成一个圆弧把沈炼和梁远围在中间,没有立刻上前,沈炼默默点了一下人数,闯进屋的一共只有五个,但廊外还有十人左右,驿馆外说不定还有。
接着,屋门外走进一个捕头装束的人,腰间挂着一长一短两把刀,身形魁梧,踩得驿站地板嘎吱作响。这捕头高声喝道:
“德州卫衙门抓人,你们两个偷运公粮的蟊贼,赶紧放下武器跟我们走。”
偷运公粮?
沈炼在心中做了一番判断。他不想把北斋接进皇宫,所以本意是想借坡下驴,民间刺客无非收钱办事,他大可和对方讲好条件,把金牌和符牌还有自己的锦衣卫牙牌全交了,可这德州卫似乎不打让他悄无声息消失,而是一定要按偷盗罪名抓进州狱——但是偷粮食这种构陷未免太离谱,别说省按察司,就是都察院都不能判两个锦衣卫偷公粮,这背后一定有谋划。
沈炼缓缓地起身,亮出自己的锦衣卫腰牌,问道,“我们奉旨办差,今天刚到此地,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那你们这就是冒充皇帝亲军,罪加一等,抓人!”
没等沈炼再说什么,几个胆子大的巡捕就扑了上来,但这些地方小吏实在没什么本事,梁远一个人就全给挡了下来,不出半响躺的躺趴的趴,房间内一时只有那个捕头和两个锦衣卫还站着,而门外的小巡捕们一个都不敢进来,看来锦衣亲军几个字对平民百姓的威慑比沈炼想象的还要再大一些。
“咱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沈炼开口了,“你说我是冒充,那这块牌子难道是假的吗?”
捕头瞟了一眼那银漆的铁牌,咧开嘴笑了,“当然不假。”话音未落就拍了拍手,叫门外的手下推进来两个头上罩着麻布袋的人。
沈炼皱眉,然而捕头接下来的动作完全出乎沈炼的意料——只见那捕头抽了佩刀,寒光只闪了一刹,鲜血就从两个布衣的脖颈喷溅而出,溅得床榻上、房梁上还有沈炼的脸上身上满是猩红。
两人在沈炼和梁远震惊的目光中倒在了地上。
这两人是真的盘粮厅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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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前,德州卫后千户所的郑千户坐在家中,正在头疼如何处置两个犯人。现在大明各地饥荒,来年征粮依旧是一斤不能少,结果这两个人在卫衙眼皮子底下连续一个月偷运屯粮,趁着冬季不严查,把粮食运回青州老家去卖!生生偷走了二十石!
二十石不算多,按大明律就是打两板子关个把月的事,但郑千户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偷国库饱私囊的人。
就在这时,府中飞进一只京城来的信鸽,信是郑千户在京城兵部的好友所写,让郑千户想办法把去杭州接人的锦衣卫在截在德州。
截停锦衣卫听起来像是笑话,但郑千户和写信的人有同样的心思:这个朱由检,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找女人?
郑千户虽然只是地方官,但他是个东林党。崇祯皇帝登基不久就扫除阉党,给内阁大换血,现在的内阁成员全是东林党的人,然而,登基两年以来,皇帝与新内阁矛盾不断,眼下皇太极都入关了,皇帝不但不顾内阁反对抓了袁崇焕,还惦记着江湖红粉,大明的中兴大业呢?郑千户越想越气,重重地把信拍在桌子上,忽的又瞥见盘粮厅偷盗的案宗,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郑千户叫来了德州卫衙的杨捕头——两个偷公粮的贼人就是他抓的——把事情交代了一番。
杨捕头名叫杨彪,原是道上混的,十里八乡没人敢惹,一年前被德州卫衙门诏安做了捕快,杨彪行事狠辣,很快就成了捕头。郑千户并不喜欢杨彪,但有些事只能交给这种人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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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盗贼倒在血泊之中,沈炼只震惊了一瞬就明白了这嫁祸的伎俩,他抬头怒视着杨彪,“偷窃罪不至死,你敢私自处决?”
梁远在盗贼和捕头之间来回扫视,恍然大悟道,“……他们真偷盗公粮了?”
“不止,”杨捕头冷笑,拔了长刀点了点地上的尸体,“他们是偷了盘粮厅,又袭击京城钦差的悍匪,按大明律理应就地正法。”又抬刀指向沈炼,“你们就是被凶徒杀死的倒霉锦衣卫。”
“胆子可真大……你没有处决他们的权力,我们可有处决你的权力。”年轻的锦衣卫把脸上的血一抹,架起了刀。
“小心点,这个捕头和刚才那帮乌合之众不一样——”
铛——
只一瞬间,刀锋碰撞让屋里的空气泛起一圈涟漪,小旗官霍地瞪大眼睛,若不是沈炼也拔了刀砍向那捕头使后者分了神,梁远不敢保证自己能接下这一次劈砍,因为对方的动作之快让梁远甚至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在进攻的同时拔出短刀防住沈炼的。
三人僵持一秒,这捕头右手持长刀压制着梁远,左手用短刀架住了沈炼,旋即转身,轻松卸掉了两个锦衣卫形成的包夹。
一抹诡异的笑浮现在杨捕头脸上,“我还以为京城的锦衣老爷能有多厉害。”
三人仅在不算宽敞的驿馆厢房里缠斗了片刻,两个锦衣卫身上就都挂了彩。风寒病让沈炼有些力不从心,而那捕头以一敌二丝毫不落下风,大有越战越勇的势头。
疯子,沈炼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江湖疯子了。
那捕头刀刀瞄准要害,一个回身,长刀又是直逼沈炼的脖颈,沈炼勉强躬身躲过,却忽的一阵眩晕,脚步瞬间的错乱让他险些被躺在地上的巡捕绊倒,梁远见状赶紧上前,他知道长短刀同时出鞘时的弱点在于非惯用手,于是从对方左后侧接近,但那捕头像是背后长了眼,一肘砸到小锦衣卫的胸腹——沈炼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时轻微的咯嚓声——接着猛一旋身把梁远和沈炼一同甩飞到了窗边。
沈炼撞的眼冒金星,梁远压在他身上,虽然没有失去意识但巨大的疼痛让年轻的锦衣卫动弹不得,两个人眼睁睁地看着那捕头一步步逼近、架刀,一时竟束手无策。
如果在这里被杀,事情就会像这天杀的捕头说的一样:两个悍匪潜入盘粮厅,被德州卫衙门的捕快发现,情急之下逃进隔壁的驿馆,杀死出差的锦衣卫欲要带走他们的符牌……后被杨捕头当场正法,人赃并获,在场的所有巡捕都可以是证人,文书上报到山东省按察司再到都察院,就算是皇帝也没有办法。
……都察院,搞不好张都堂还乐见其成呢。
沈炼的头一跳一跳地疼着,他背贴厢房最西侧的墙面,一墙之隔的大运河发出低沉的吼声,似乎在指责沈炼逃京心切,没有想过信鸽从京城飞到德州只要一天,这里的人定然是有足够的时间精心策划,把事情做得不留痕迹。
生死关头,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头儿!慢慢慢!郑大人说要活的留着问话!”
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沈炼无暇细想,求生的本能让他抓住了杨捕头分神的瞬间,抬手打出一发袖箭,箭刃擦着那捕头的左眼飞过去,瞬间炸开一朵血花。
杨捕头吃痛怒吼一声,抹掉脸上的血再睁眼一看,两个锦衣卫已经翻出了窗户,他跨步冲到窗边去看,漆黑的运河吃人不吐骨头,只听到重物落水时冰壳碎裂的回响,却不见人影。
“……妈的!”杨彪转过身屋外走,一脚踢开刚被自己抹了脖子的盗贼,边走边骂到,“哪个不长眼的东西,老子他妈的用得着提醒?等老子把人抓了就找你算账。”
血从杨彪的眼角汩汩而出,走出厢房时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廊上一众巡捕都不敢说话,驿卒老李站在中间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如同筛糠。
杨彪注意到了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环视一圈,说道,“一个个吃闲饭的狗杂碎,来十个跟我追人!留下两个把这个老东西拖进屋去解决了。”
“解决了”的意思很明确。
其实按照郑千户的剧本,老驿卒是不用死的,能乖乖配合指认就行,但杨彪正在气头上,他一想到这老家伙和他说毒翻了一个锦衣卫时的得意嘴脸就想吐,反正上报的时候补上一句悍匪二人把随行驿卒也杀了就行,多他一个也不多。
老驿卒当即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一时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直到杨彪带着人噔噔噔下了楼,老李才对拽着他进屋的两个巡捕哭喊着饶命。
厢房中横七竖八躺着七个人,死人倒是只有两个,听见杨捕头走了之后,最先进门的五个巡捕此刻也不装晕了,在老驿卒的哭叫声中纷纷起身。
也许是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老驿卒左边那个巡捕没忍住笑出了声,右边的人奇怪地看他一眼,问,“兄弟,刚才叫住头儿的就是你吧,你还笑得出来?”
“我再不喊那俩锦衣卫都要没命了。”左边的“巡捕”笑着答道,随即把帽子一扔,露出一张没什么棱角的圆脸,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和“这人谁啊”的疑问中踱到厢房一角,从一堆木板碎片下面捞出一根暗金色的长棍,笑容更加灿烂。
“看来沈兄心里还有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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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运河东侧的河堤爬上来两个半死不活的锦衣卫。
驿舍最东侧的房间是悬在河堤之外的河面上的,片刻之前两人直接砸穿了不算厚的冰层落在水里。
河水没有沈炼想象的那么冷,浸没在不见一丝光亮的冰河之中时,他的意识在被黑暗吞没的极度恐惧和极度兴奋中徘徊,冰冷的河水短暂驱走了几日里风寒病带来的迟滞感,沈炼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帮他们解了围的那声高呼,“郑大人说要活的留着问话”,先不管声音耳熟的问题,这句话本身就包含着信息:叫衙门抓人的是这位郑大人,有权力差遣德州卫官署又和京城有关联的郑姓官员没有几个,沈炼很快锁定了那位曾经打过照面的东林党成员之一,现德州卫后千户,而他想从沈炼身上问的话……只可能是北斋在杭州的地址,他们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啊。
沈炼再次为自己的天真感到懊恼,他怎么能想不到,他要是跑了,皇帝难道就不会再派出第三波人去杭州?反对者不会想别的办法找到北斋?他的天真已经让太多人直接或间接送了命,他怎么能一次又一次踏进陷阱?
想明白这一层后,坠落时的冲力刚好耗尽,河水温柔而坚决地把沈炼从黑暗深处向上挤,河岸上的光亮不断靠近,气泡碎裂、冰碴碰撞,冰与水都化作破碎的噪音,一片混沌中,沈炼脑海中那声音再次清晰起来。
那声音喊,“头儿!慢慢慢!郑大人说要活的留着问话!”
空气重新灌进了肺中,沈炼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超负荷地狂跳着,记忆之河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和他一起浮出了水面。
然而眼下的危机不容沈炼多想,他挣扎着爬上浅滩,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声音对应上了记忆中的哪张面孔——这太不真实了。
沈炼被寒风吹得直打颤,但他还是咬着牙把梁远拖上了岸,可怜的小旗官从水里挣扎着浮起来已经是拼尽全力,上了岸之后他一只手捂着肋骨一只手撑着地面,哆哆嗦嗦地喘着气,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运河堤岸离驿馆很近,但从驿馆正门通向河堤的路却要绕过一条街市,卫衙的人追过来需要一点时间。
怎么办?往哪走?
最好的选择是东南方不远的德州城,那里现在虽然是州卫同治,但与卫署全权管辖的北厂不同,在城内,州府的势力更大。州署和卫署向来不对付,沈炼不相信这郑大人能同时调得动两派势力。
但是,现在已经到了亥时,德州城的几个城门早已关闭,只留下城西北临近运河便于取水的小西门还开着。沈炼知道小西门,那凶神恶煞的捕头更知道,怕是早就派人在小西门守着了。
沈炼又回头眺望着大运河的对岸,那里乌漆麻黑,不见一点光亮。对岸是德州卫治下的屯田,住在此地的军户平时屯田自养,不服官差杂役,只管修河打堤、拉纤挂柳,战时归队——但此时就是战时,原本驻扎在德州卫的军队还没从京城回来,加上冬季又是农闲季节,整个运河西岸的村舍空无一人,若能躲到那里的某个空屋,衙门的人就得找上个把时辰了。
但过河是个大问题,运河上没有桥,平常是两岸脚行连的船桥,从德州城门连出去到西岸,城门关时船桥也就散了。运河最窄处不过三十丈,换做平常直接游过去也未尝不可,只是眼下二人的体力怕是根本到不了对岸。
留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不多,此时此刻似乎只剩下掉头回北厂街一条路。
“沈……大人,”小旗官喘了一会,似乎找回了一点体力,“杭州,还去不去了?”
这个问题把沈炼问住了,从京城出发后确实是没想着真的去杭州,但在大运河里泡了这么一下,他才清醒地认识到他根本没得选。
沈炼摸了一把衣服内侧的夹兜,发现能证明自己身份的锦衣卫牙牌,使用各地驿站时的符牌凭证,甚至御赐金牌和信笺都在身上,跳窗时没带着的只有自己那套飞鱼服和……某把武器,两人甚至现在就可以直接往杭州走。
“自然是是要去的。”沈炼苦笑着说。
“那就好……哈哈,我还等着任务完成升个总旗呢,”梁远听罢从地上爬了起来,“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驿馆的马厩就在不远处,反正现在身上凭证齐全,干脆直接顺着大运河奔聊城算了。虽然现在去劫马动静肯定不小,但只要动作够快,卫衙的人不一定追得上……
等一下,驿馆?
“梁远,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的地方,”沈炼看了一眼年轻的锦衣卫,说道,“走,回驿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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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初两刻,驿馆正门外守着的小巡捕正昏昏欲睡,忽然听见后院方向一阵马匹的嘶叫声,紧接着就是马蹄踏过断裂的篱笆时发出的脆响。
小巡捕一个激灵,赶紧冲进驿馆前堂,七拐八拐进了后院的马厩,只见河堤方向的木篱笆已经东倒西歪,小巡捕惊恐万分,从被撞开的篱笆墙往外看,马厩比河岸高出五尺左右,两匹跃下了落差的马转眼间消失在浓黑的夜色中。
同时,赶到河堤上的杨捕头也已经注意到被砸开的冰面和一路通向驿馆后院的水痕,他循着水迹追过来,正好和那巡捕四目相对。
“操他妈的!”杨彪又是一声怒骂,一拳捶在马厩下的石墙上,接着翻身上来闯进马厩,一脚踢开了那个倒霉的小巡捕,朝刚刚赶来的驿丞吼道,“赶紧备马!”也不管那驿丞絮絮叨叨说着驿站马匹只给官差用的屁话,转而向墙下的手下们喊,“给我往南追!快快快!”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驿馆。
只是没有人看见,这捕头上了马,并没有和手下一起沿运河向南追,而是竟径直向东南方——德州城的小西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