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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聒噪” 回想起昨夜 ...

  •   回想起昨夜种种,沈玉娘几乎要为自个儿这几日的蛰伏与那份机敏拍案叫绝。
      “姑娘!姑娘!”昨夜,小满如一只受惊的雀儿撞开房门,气息未匀,眼底却闪着异样的光,“不得了了!赵参军在后头闹将起来,非要破了柳姑娘的身子!刘妈妈她们现下正堵在凤鸣阁里,好话说尽,赔着笑脸周旋呢……”
      舫里倚栏卖笑的姐儿多如过江之鲫,刘妈妈怎舍得让摇钱树般的花魁娘子轻易便宜了那脑满肠肥的赵参军?但纵使醉仙舫背后有几分倚仗,也绝不敢轻易将这等实权人物得罪死了。
      这一场闹,且有的缠磨。
      “那姓陆的呢?”她指尖缠绕着一缕青丝,玉梳的齿尖划过发梢,语气似是不经意,心弦却绷得死紧。
      “走…走了,”小满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替自家姑娘的惋惜,“才刚出了揽月阁的门儿。”
      “走了?”玉娘心头猛地一沉。这般浑水摸鱼的天赐良机,人竟走了?她霍然旋身,如一抹轻烟般扑到窗边,目光急切地穿透雕花木窗,在楼下那片灯火阑珊、人影幢幢的喧嚣中搜寻。
      楼下是鱼龙混杂的浮世绘,可那抹玄色的身影却如鹤立寒汀,即便步履间带着几分醉意,依旧打眼得很。他未再流连于其他画舫的莺声燕语,步履微晃,却目标明确,径直走向岸边泊着的一叶不起眼的小舟舫。
      玉娘眸中倏地燃起两点灼人的星火,如同投入干柴的火种,瞬间燎原!
      “小满!”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手腕一翻,褪下那只贴身戴了许久、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快!趁那艄公未解缆,把这个给他!”她语速快而清晰,“就说……醉仙舫的玉娘,见陆老板醉得厉害,恐无人精心照料,特来服侍汤水!万望行个方便!若陆老板醒来怪罪,玉娘一力担着,绝不连累于他!”
      小满看着那碧莹莹的镯子,惊得倒抽一口凉气:“姑娘!这……这可是您最后一件儿值钱的……”
      “快去!”玉娘斩钉截铁,眼中光华亮得惊人,不容置疑。
      小满被那气势慑住,再不敢多言,攥紧了那枚翡翠,转身滑出了房门。
      房内,玉娘坐立难安,指尖冰凉。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伴着楼下隐约传来的争执声,敲打在心尖。她来回踱步,裙裾曳过冰冷的地板,如同困兽焦灼的心绪。
      终于,舱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小满气喘吁吁地闪身进来,脸蛋因奔跑和激动涨得通红,用力点头,眼中迸射出狂喜:“姑娘!成了!那老艄公收了镯子,应下了!舟舫就泊在后头小门边上!您快……”
      话音未落,玉娘已如离弦之箭。她迅速抓起一件素色薄披风裹住玲珑身段,又扑回妆台前,对着模糊的菱花镜,指尖飞快地抿了抿微松的鬓角。她刻意洗净铅华,只以茉莉香膏匀了素面,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嫣红,如初绽的樱瓣,乌发松松挽起,斜簪一支式样简单的素银簪子——要的便是这清水出芙蓉,我见犹怜的劲儿!
      此刻,刘妈妈并一众花婆子还陷在凤鸣阁的焦头烂额中,龟奴们忙着伺候前头尚未散尽的贵客。通往后头小门的路径,唯有一个粗使婆子蜷在角落,鼾声正浓。
      玉娘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急切,腰肢款摆,莲步轻移,尽量做出几分慵懒风流的常态,袅袅娜娜步下楼梯。行至小门处,见那婆子睡得人事不省,她屏住呼吸,足尖一点,迅捷无比地闪身出了这金丝牢笼,踏入沉沉夜色。
      岸边,一艘仅容三五人的精巧舟舫静静泊着。这种专供客人携妓泛舟、赏玩风月的花船,在秦淮河边比比皆是,承载过无数露水情缘与春宵一度。
      戴着斗笠的艄公沉默地守在船尾,看到玉娘过来,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并未言语。
      玉娘提起裙裾,小心翼翼地踏上晃悠悠的船板。船舱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酒气和水腥味。借着从舱帘缝隙透入的微弱月光,她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蜷在舱内,呼吸沉重,眉头即使在沉睡中也紧锁着,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几缕墨黑的鬓发。
      玉娘蹑手蹑脚地靠近,见他并没有醒来的迹象。遂大了胆子,跪坐在旁,抚上他汗湿的额头,指尖下的皮肤灼热,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韧劲。拿过角落炭炉上温着热水的小铜壶,用自己随身带着的、熏过茉莉香气的干净绢帕,侵了温水、拧得半干,轻轻贴上他滚烫汗湿的额角。
      她动作极力放得轻柔,小心翼翼地拭去那些冷汗,绢帕温润的湿意拂过他的眉心,试图抚平那紧蹙的川字纹。
      他似乎无意识地微微动了一下,唇间逸出一声含糊的低呓,像是舒服的喟叹。
      随后又摸出袖中一个精致的鎏金小香囊,里面是她平时安神用的上好沉水香屑,小心地拨了一些在炭炉旁的小铜碟里。
      不知是那沉水香的安神效果,还是额上持续不断的清凉抚慰起了作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沉沉睡去。
      玉娘守在他身边,看着他安然的睡颜,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松弛下来。她抱着膝盖,蜷缩在一旁的阴影里,不知不觉,竟也沉入了浅眠。
      晨曦初透,河上弥漫起一层薄纱般的轻雾。清冷的空气带着水汽,从舱帘的缝隙钻入。
      玉娘一个激灵,猛地惊醒。她慌忙抬眼看向锦被里的人,见他依旧沉睡未醒,长长松了口气。
      她飞快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裙,目光扫过舱角那架蒙尘的七弦琴。
      只思索了片刻,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将那架琴搬到船头甲板上,背对着船舱的方向坐下。深吸一口带着凉雾的空气,定了定神,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琴弦。
      清泠的琴音,如同初生的朝露,滴落在静谧的江面上,穿透迷蒙的薄雾,袅袅散开。素色的衣裙被晨风吹拂,勾勒出纤细的背影,乌发间那支素银簪子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远远望去,真如谪落凡尘、临水抚琴的仙子。
      玉娘一边拨弦,一边在心中得意地盘算。这番姿态,这番情境,配上昨夜“雪中送炭”的照料,足以在他心里烙下深深的印记了吧?待他酒醒,忆起这朦胧晨光中的仙音倩影,还怕他不主动来寻?
      想到此处,她唇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指尖流淌出的琴音也仿佛带上了一丝隐秘的欢欣。正盘算着待会儿如何“恰好”在他醒来时,留下一个惊鸿一瞥、欲语还休的完美侧影……
      “聒噪。”
      一个低沉、沙哑,带着浓重未醒睡意和不耐烦的男声,突兀地自身后船舱中响起。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碎了这精心营造的晨雾仙音!
      玉娘抚琴的指尖猛地一僵,如同被冻住。最后一个颤音卡在弦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铮”鸣,她唇边那抹得意的弧度也瞬间凝固。
      聒……噪?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虽百般气恼,却也不得不继续将这出戏唱下去,努力让嘴边扬起一抹欣喜又略感“意外”的笑容。
      “郎君,您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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