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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强撑 船舱内,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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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陆淮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他背靠着舱壁,一条长腿随意地支起,墨黑的发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额前,玄色的布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褪去了昨夜刻意伪装的迷离,此刻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被打断清梦的烦躁不耐。
凭他几分过目不忘的本领,陆淮不消片刻就辨认出眼前女子乃是哪个画舫外惊鸿一瞥的姑娘。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僵在船头的素衣女子和那略显刻意的笑容。薄雾晨光中,那纤细的身影像一幅精心构思、等待买主垂青的仕女图。只可惜,画皮之下,是藏不住的刻意经营与待价而沽的算计。昨夜那点温柔照料,和此刻这矫揉造作的“仙音”,不过是这风月场里最寻常、最廉价的手段。
陆淮此刻,显然已倦极了连日来刻意营造的浪荡假象,更或许是恼恨于清晨迷蒙时那荒诞的错觉。他眉宇间凝着一层驱不散的厌烦与不耐,连敷衍的兴致都彻底耗尽。
“说罢,谁让你来的?”
“不,不……没有谁……”玉娘嘴唇翕动,本来备好的一套说辞被突如其来的揣测嚇退。往日抹了蜜的嘴儿,如今一时情急,竟不知怎么辩白,浑身的血液都在这冰冷锐利的审视下凝固了。
“罢了。”陆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说也无妨,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位大人,陆某心领了。”他顿了顿,目光又在她煞白的脸上逡巡一圈,随即毫不留情地补上一刀:“美人儿你,姿容虽尚可,可惜……”他刻意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挑剔,“不对陆某的胃口。”
“郎君……着实误会……”玉娘还待开口,陆淮已不留情面打断了她。
“只此一次。”他声音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回去也顺带转告你们舫里的姑娘,若再有今日这等自作聪明、贸然近前的把戏——”他刻意停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休怪陆某人……当场落了你们的脸面。”
这人怎么不让人说话?!
一口气说完,他甚至懒得再看玉娘一眼。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在背后的舫壁上轻叩两下,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靠岸!”对艄公吩咐道。
随即,他便阖上双目,将那张俊美却冷硬如石刻的脸庞隐在昏暗的光线下,周身弥漫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疲惫,彻底将僵立在船头、面无人色的玉娘摒绝于他的世界之外。
精心谋划的惊艳出场,处心积虑的晨雾仙音,还有昨夜那点自以为是的“雪中送炭”……在他这冷冰冰的一番审问、定罪之下,瞬间碎成了漫天飞舞的、可笑又可怜的齑粉!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精心描绘的“仙子”面具寸寸龟裂,露出底下狼狈不堪的底色。
玉娘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羞愤、难堪、气恼……
不是都说这姓陆的挥金如土、温柔多情,最是怜香惜玉?!
敢情这厮竟有两副面孔?!
玉娘内心简直要呕出血来!花了血本、赔上压箱底的翠镯偷摸来这一趟,非但没捞着半分好处,反倒让人劈头盖脸一顿奚落,真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强撑着那副摇摇欲坠的笑容,捱到船靠岸的。全凭着一股绝不能在人前泄了气、塌了腰的倔强劲儿,硬生生提起最后一丝精气神。
天际已是大白。岸边多是支起摊子的早点商贩,蒸腾着热气,偶有几个宿醉未醒的客人,倚在街边打着哈欠,眼神迷蒙。画舫里的花婆子和姑娘们此刻大多还在锦被中酣眠,只有那些同样在舟舫中“春宵一度”的姐儿们在此处登岸。有的睡眼惺忪,独自一人慵懒地款步上岸,钗环微乱;有的还在舟边,与头一晚的恩客拉扯调笑,眼波流转。
眼见画舫将将靠岸,玉娘便再不顾舱内那尊冷面煞神作何想头。素手一拎裙裾,也顾不得姿态,兀自朝那岸上跃去。脚下虽趔趄,腰身却已软软地旋了半转,刻意将嗓音浸了蜜糖似的,朝舱内扬去:“郎君,玉娘这便回了,您请自便。”
话音脆生生地落在水岸间,也不等里头有丝毫动静,她已翩然转身。
方才那一声不可谓不大,引得岸边几个早起的贩夫走卒与同行姐儿俱侧了目。只见她腰肢如风中秋柳,偏将步子放得极缓,一步一摇,袅袅娜娜地朝着醉仙舫的方向荡去,刻意要将那风流姿态做足十分。
“哟——这不是醉仙舫的沈玉娘么?”一道腻中带刺的嗓音横斜里插来,原是相识的姐儿,话里藏着掩不住的讥诮,“这又是同哪位大才子夜游方归呀?”
她被骗财物的消息,早在这风月场里传成了笑话。
玉娘唇角仍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浅笑,眼风却懒得扫过去半分。内里纵然是十分狼狈,面子上也断不容人看低。
“嗤……还摆着花魁娘子的臭款儿呢。”那姐儿讨了个没趣,讪讪地同身旁人嘀咕,“谁不晓得,不过是倒贴都无人要的……”
后头的话,碎在清晨湿漉漉的风里,听不真切了。玉娘挺直了背脊,那背影在渐亮的天光里,依旧摇曳得如同从未败过一般。
陆淮自她上岸后,便微微撩开了眼皮一线。
这一路回来,这女子倒还算识趣,被他那般不留情面地奚落,竟也能强撑着不哭不闹,那份强装镇定的劲儿,倒显出几分不卑不亢的硬气,让他先前冷硬的心肠里,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忽略不计的……意外?
哪曾想,这念头还没转完,船一靠岸,这女子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耍起了这般心眼。
陆淮盯着那道袅袅娜娜、故意走得风情万种、实则在他眼中矫揉造作至极的背影,从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
原来只是个不当红的花魁娘子罢了,倒是高瞧了对方,这样的庸脂俗粉也敢往他跟前儿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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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娘前脚刚闪进画舫幽暗的后门,一股混合着脂粉与隔夜酒气的浑浊气息便扑面而来。抬眼便见刘妈妈那张凶悍的脸,正带着淬了冰的冷笑,领着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堵在当口!
昨日玉娘一溜出后门,画舫里的耳目便立时飞报给了刘妈妈。彼时刘妈妈正被赵参军缠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闻言只阴恻恻地吩咐:“给我看紧了!别叫这蹄子跟人跑了!”她心下早已转了几道弯,疑心玉娘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哪个穷酸秀才,不由冷笑:“也好!这贱皮子平日里装得最是乖顺,内里却弯弯绕绕最多,骨头也硬!正好借此由头再狠狠整治她一番,这回定要扒下她一层皮!也拿她做个杀鸡儆猴的典范,叫楼里那些不安分的小蹄子都瞧瞧厉害!”
玉娘心知肚明,这老虔婆绝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早已有了些许计较。此刻对上刘妈妈那刀子似的目光,面上却丝毫不露怯。
“哟——咱们玉姑娘可舍得回来啦?”立刻有素日与玉娘不睦的姐儿捏着嗓子,幸灾乐祸地抢先开口,眼神在玉娘微乱的鬓发上刮来刮去,“啧啧,瞧瞧这模样……这是在外头同哪个野男人春风一度,乐不思蜀了呀?”
“小贱人!”刘妈妈如同被点着的炮仗,眼角一吊,壮硕的身躯便扑了上来,要掐打玉娘,“我白养你这些年!倒拿这身好皮肉去便宜外头的野汉子!说!是不是又去找那姓王的穷酸秀才了?!看老娘今日不撕烂你这身浪皮!”
“刘妈妈!女儿冤枉——!” 玉娘身子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动作快得惊人。她仰起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滚落腮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凄楚与委屈:“女儿……女儿是与那陆淮,陆公子……” 她似有无限羞赧,欲言又止,片刻又低低续道:“并非玉娘有心欺瞒妈妈,实在是……实在是那陆公子此番不欲声张,只让玉娘偷偷与他……相会于舟舫之上啊。” 那“相会”二字,被她念得百转千回,引人遐思。
“放屁!”方才那呛声的姐儿立刻跳出来,尖声道,“她成日被拘在阁楼上,连陆公子的衣角都摸不着!定是又在扯谎!”
“千真万确啊刘妈妈!”玉娘抬起泪眼,目光恳切,竟将那错漏百出的谎言说得十二分情真意切,“昨日陆公子……吃醉了酒,更衣之时走错了房门,撞见了女儿……对女儿一见倾心,许是陆公子腻了那纸醉金迷,想尝尝偷摸私会的意趣儿,便相邀女儿前去……不过是说说话、听听曲儿,并未有什么的。”她顿了顿,做出自责模样,“妈妈昨日忙于应酬贵客,女儿……女儿又怕妈妈还在恼着前事,不敢立时回禀,原想着今日得了空,再来向妈妈请罪分说……”
玉娘此刻心中虽擂鼓,面上却稳如磐石。她挺直了纤细的腰背,声音清晰了几分:“刘妈妈,女儿所言句句属实。妈妈若是不信,大可立刻遣人去岸边瞧瞧,那舟舫中此刻出来的是不是陆公子!”
无需玉娘提醒,早有那腿脚快的龟奴得了刘妈妈眼色,溜出去打探清楚,此刻正凑到刘妈妈耳边,低语回报:那从舟舫中出来、面色冷峻的玄衣男子,确系陆淮无疑!
也有不少人瞧见,片刻之前,玉娘才从那舟舫中下来。
“哦?”刘妈妈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如同变戏法般,瞬间云开雾散,堆砌起夸张的慈爱笑容,连眼角的褶子都透着虚伪的亲热,“这么说,竟是妈妈我……错怪了我的好女儿?”她嘴上这般说着,心里却是不信这套鬼话连篇。只是……万一这贱蹄子真走了狗屎运,入了那陆公子的眼呢?此刻若打骂了她,回头被问起,反倒不好交代。刘妈妈是绝不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的。
“是女儿的不是,未能及时禀明,甘愿领罚。”玉娘低眉顺眼,姿态放得极低。
“哎哟喂,我的傻姑娘!说的这是什么傻话!”刘妈妈一把将玉娘从地上拽起来,亲热地拍着她的手背,力道大得玉娘骨头生疼,“如今你可是攀上了咱们临安河畔最炙手可热的财神爷!你是顶顶有福气的!妈妈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苛待?”她转头便换了一副嘴脸,对着周围看热闹的众人呵斥道:“都杵着作甚?还不散了!”又对跪在一旁的小满厉声吩咐:“没眼力见儿的东西!还不赶紧去给你家姑娘备香汤沐浴,仔细伺候着!”末了,又对玉娘挤出个腻死人的笑,“好女儿,快回房好生歇息,养足了精神要紧!”
三楼那间阁楼里,水汽氤氲。
小满立在浴桶旁,手持一柄光滑的漆木浴杓,小心地将温热的水流舀起,缓缓淋在玉娘光洁如玉的背上。那肌肤细腻如最上等的白瓷,在氤氲水汽中泛着柔光,更显冰肌玉骨。
“姑娘……”小满看着自家姑娘自打进屋便如同霜打的茄子,蔫蔫地靠在桶壁上,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压低声音问道:“既攀上了陆公子,为何还愁眉不展?那陆公子……他……?”
玉娘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濡湿,微微颤动。她将身子往下沉了沉,只露出小半张脸,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好小满,昨日之事,烂在肚子里,一个字也不许往外说。”她顿了顿,贝齿无意识地咬住下唇,仿佛在咀嚼那份难堪,半晌才低声道:“那姓宋的……压根儿没瞧上我。”话音未落,清晨那冰冷锐利、如同看蝼蚁般的轻蔑眼神又浮现在眼前,让她浑身如同被烈火灼过,猛地又往水里缩了缩。
“可……可是姑娘!”小满急了,手里的浴杓都忘了动作,“纸包不住火啊!刘妈妈那般精明,迟早会看出破绽的!到时可怎么办?”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玉娘沉默了片刻,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能瞒一时……是一时吧。往后……” 她顿住,眼神空洞地望着蒸腾的水汽。
然而下一刻,一股强烈的不甘如同岩浆般从心底最深处喷涌而出!凭什么?她沈玉娘难道就活该被人如此轻贱?那陆淮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披着商人皮、有两副面孔的混账!
贝齿猛地松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倏地睁开眼,那双被水汽浸润的眸子深处,燃起两簇熊熊的、带着屈辱与野心的火焰!
“往后……”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绝与执拗,“我定要盘算清楚!姓陆的……我就不信,我沈玉娘收服不了你!定要教你心甘情愿,奉上无数珍宝,求着做我的入幕之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