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魁》宇间客

4、拨弦 一连数日，

　　一连数日，豪商“陆淮”的大名，便如投入这浑浊脂粉河中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他夜宿不同的画舫，出手阔绰得令人咋舌。今夜在揽翠楼为头牌雪腕儿一掷千金，明夜便在春水阁包下整层雅间宴请漕司小吏，后夜又现身醉仙舫，被赵参军、钱万山等一干地头蛇众星捧月。丝竹管弦彻夜不休，美酒佳人环绕身侧，他面上总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浪荡的笑意，眼波流转间，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商贾对美色的欣赏与贪婪。
　　“好一个风流倜傥的陆老板！这手笔，这做派，啧啧，临安城多久没见着这等人物了？”
　　“可不是！听说在‘春水阁’，光缠头锦就撒了上百匹！”
　　“柳闻絮这几日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还不是因着陆老板赏了她几匣子上好的南海珠？”
　　“你们懂什么？男人嘛，尤其是有钱的男人，到了这地界，不就图个痛快？”
　　风月场中，消息比流水还快。不过几日，“陆淮”挥金如土、纵情声色的浪荡名声便如长了翅膀，飞遍了临安河畔每一艘画舫。无数双媚眼热切地追逐着那道玄色的身影，盼着这从天而降的财神爷能垂青自己片刻，指缝间漏下的金屑银毫，便足以滋润许久。
　　醉仙舫三楼那扇紧闭的雕花窗后，沈玉娘听着小满绘声绘色、又带着几分艳羡的回报，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窗外喧哗似锦，窗内却冷寂如冰窖。
　　“可惜了，这样俊的郎君，竟然是个风月场子里的浪荡子、风流客”玉娘鄙夷道，语气里却带着些看得着够不着的酸涩与不甘。
　　自打上回后，刘妈妈有意冷落磋磨她，连日来，饶是她在刘妈妈面前如何放低身段、巧舌如簧，也只换来这老虔婆酸言冷语。
　　将她鞠在阁楼上，断了她的一应供应，只给口吃食，还受尽婆子们的冷眼。多日下来，她连给贵人们寻常露脸献艺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接近那位炙手可热的陆老板。
　　此刻，这位炙手可热的“浪荡豪商”又在醉仙舫中饮酒作乐。
　　“陆兄豪气！再满饮此杯！”
　　“陆兄，您瞧这新来的小桃红，可是个尤物，嗓子清亮着呢……”
　　那被刻意拔高的劝酒声浪，裹挟着狎昵的笑语，声音传进顶楼那扇窗棂的阴影里。阁内，玉娘倚着冰凉的窗框，眼波沉静，贝齿轻轻咬住下唇。
　　此时，陆淮斜倚在主位的花梨木扶手椅上，玉色的酒杯松松地捏在指间，听着赵德茂唾沫横飞地讲着不知从哪听来的荤段子，不时配合着低笑几声。
　　“陆老弟”吴桐的声音插了进来，多日来，几人早已厮混相熟，互相称兄道弟，“听说近日你同漕司新换的那位转运副使，有些交情？” 他目光紧紧锁住陆淮，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陆淮面上显出几分被戳破隐秘的窘迫和酒后的口无遮拦。他晃了晃杯中残酒，嗤笑一声，刻意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吴大人……嗝……目光如炬！瞒不过您！”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浓郁的酒气随之弥漫，“那姓李的副使……新官上任三把火，卡了我一批要紧的货！”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眼神愈发“浑浊”，声音含混却带着咬牙切齿的怨怼，“我陆家……在运河上跑了大半辈子，还没受过这等鸟气！不疏通疏通关节，这买卖……还怎么做？”
　　他一边“诉苦”，一边用醉意朦胧的眼扫过席间众人。赵参军等一众人等一副了然于胸、感同身受的模样，连连点头。
　　“疏通？”吴桐的嗓音愈发沙哑，“早听过此人是个硬茬儿，陆老弟走了什么路子？”
　　“路子？” 陆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带着浓重的醉意和一丝被逼到墙角的粗鲁，“不就是银子开道，美人铺路吗？那姓李的……也是个假正经！前儿个吃醉了酒，在揽翠楼抱着头牌雪腕儿不撒手……嘿嘿……”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身体软软地往后一靠，手指胡乱地指向侍立一旁、容貌清秀的婢女，“美人……银子……这世上，还有砸不开的门？老子……有的是钱！”
　　这番醉后“真言”，粗鄙、直白。赵德茂等人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连吴桐紧绷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眼底深处那根尖锐的刺，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铜臭和酒气，稍稍磨钝了些许。
　　“陆兄爽快人！” 赵德茂拍着桌子大笑，“来来来，莫谈这些烦心事！今日只谈风月！”
　　酒过数巡，众人喝得如泥一般东倒西歪，赵德茂歪斜着起身，立刻有伶俐的龟奴上前搀扶。“闻烟，我的好烟儿.......今儿就让爷好好疼疼你！”说罢不顾柳闻烟挣扎，拖拽着她往阁楼上去。
　　其余众人见东家扯着花魁娘子走了，也拉着平日相好的姐儿纷纷起身去歇息。
　　等人走干净了，陆淮挥退伺候的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雕花木窗，带着水汽的夜风涌入，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浓郁酒气。
　　“如何？” 往外查看一番后，他声音低沉，全无方才的醉态。
　　一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随从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郎君，赵参军的人已撤了，吴参军的人还在附近，盯着后门和码头。还有两拨人，一拨是从汴京一直跟着咱们来的，另一拨……行踪更诡秘，暂时摸不清路数。”
　　陆淮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下波光粼粼的临安河，河面上星罗棋布的画舫灯火如同散落的星辰。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果然，狐狸们并未全信。“继续盯着。”
　　随从又悄无声息潜出揽月阁，融进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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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江中。意识在深沉的疲惫与高度警觉的缝隙间浮沉。身下是小船随着水波轻柔的晃动，鼻尖萦绕着河水特有的腥气，以及……一丝极淡、极清冽的幽香？似有若无，如冷梅初绽，悄然钻入混沌的识海。
　　迷蒙混沌之中，有琴音破雾而来。
　　清泠，婉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却又在孤寂深处，倔强地透出一线微弱的生机。弹的是《潇湘水云》，技法算不得顶尖，却自有其韵味。那音韵如同月下悄然流淌的山涧清泉，泠泠淙淙，穿透连日紧绷如满弓的神经，带来一种奇异的抚慰。
　　陆淮沉重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并未完全睁开。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江雾如同巨大的、潮湿的帷幔，将小船轻柔地包裹其中。雾气的深处，光影迷离晃动，隐约勾勒出一个纤秀的女子身影，似某个沉埋于记忆深处、早已模糊褪色的旧影。
　　但他晓得，她永远不会在此。
　　“……”陆淮收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唤声。
　　再定睛细看，原来只是错觉。那女子素衣如雪，青丝如瀑，低垂螓首，素手纤纤，正于船头拨弄着琴弦。薄雾在她身周缭绕、流动，将那朦胧的身影衬得飘渺欲飞，宛如自浩渺烟波中幻化而出的精魅。
　　宿醉的沉重感依旧盘踞在额角，带来阵阵闷痛，但眼底的迷蒙此刻已尽数褪去，只余下寒潭般的深黑与锐利。
　　昨夜种种，瞬间清晰回笼。
　　昨夜宴散人离，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强压的醉意排山倒海般反噬，头痛欲裂。
　　借着几分醉意，陆淮脚步虚浮地踏出了画舫。瞧着这穷奢极欲铺就的织金河畔，突如其来感到厌烦和疲倦，他疾步向画舫边停靠的小船而去。
　　“绕江，缓行，天亮后回。”艄公戴着斗笠，连声应是。他几乎是跌进船舱，和衣倒在铺了锦被的舱内。极度的疲惫与头痛撕扯着神经，身体叫嚣着休息，意识却如同拉满的弓弦，警惕地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动——水流拍打船帮的轻响，远处画舫飘来的断续笙箫，岸边垂柳拂过水面的细微摩挲……
　　就在这半昏半醒、头痛欲裂的煎熬之际，他听到了。不是水声，不是风声。
　　是极轻的、带着小心翼翼试探的脚步声，踏上了船头的木板。紧接着，一股陌生的、带着水汽的幽香钻入鼻端——清冽的茉莉混合着某种冷冽的花枝气息，绝非艄公身上的汗味或河腥。
　　心头警铃大作，身体却在瞬间调整至最松弛的假寐状态。呼吸刻意放缓加重，眼皮下的眼珠却凝神静待。他倒要看看，是哪一方如此按捺不住，派来的是探子，还是……美人刀？
　　那身影靠近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带着审视与……算计？一只微凉、带着湿意的手指，几乎要触到他的鼻梁——是在试探呼吸？确认昏迷的深度？他全身肌肉在布衣下瞬间绷紧如铁，只等对方露出致命的破绽。
　　然而，那指尖只轻轻触碰了他的额头，再然后，温润的湿意，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他汗湿滚烫的额角。接着，是轻微的水声，似是从铜壶中倒出，炭火被拨动的细微哔剥声响起。随后，一缕极其清冽、带着奇异安抚力量的沉水幽香在狭小密闭的空间里弥散开来，丝丝缕缕，驱散了舱内浓重得令人作呕的酒气。
　　随后，那微凉的指尖力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带来一丝短暂的、令人舒适的清凉。干燥起皮的唇瓣被沾了温水的指尖极其谨慎地涂抹湿润，带来一丝干渴得以缓解的喟叹。他甚至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舌尖似乎碰到了那微凉的指尖，换来对方受惊般猛地一缩手。
　　没有内力，呼吸轻浅短促，带着年轻女子特有的、未经血腥的馨香，动作间全无训练有素的杀伐之气。
　　在那幽冷沉香的包裹和额上持续不断的、柔软的清凉抚慰下，在这奇异的、毫无攻击性的氛围里，他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他放松紧绷如弦的神经，探子也好，美人刀也罢，他无意露出破绽，不如静待观察对方是什么路子。
　　只是蛰伏许久，此人再无其余动作。
　　这时候，连日周旋于虎狼之间积累的疲惫，如同退潮后暴露出的空旷沙滩，几乎瞬间将他淹没，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彻底拖入了无梦的黑甜乡......
　　此刻清醒过来的陆淮看着背对着他的素衣女子，嘴边扬起轻笑，神色难辨。
　　而在那船头抚琴的女子，正是沈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