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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鸿 临安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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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的夜,是金粉堆砌的幻梦,是酒气蒸腾的欲壑。醉仙舫三楼的雕花木窗支开一道细缝,玉娘倚在窗边暗影里,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半枯的芍药瓣。
楼下那不同寻常的喧嚣,早顺着风钻进了她的耳朵。
往日里,花婆子们招呼贵客,嗓音是浸了蜜的甜腻,腰肢是带了钩的软媚。可今夜不同。
那一声声“贵客临门”、“蓬荜生辉”,腔调里压着十二分的小心,是生怕惊了天上鸿雁的谨慎,更透着一股攀附的灼热。连平日趾高气扬的刘妈妈,此刻也提着裙摆碎步急趋,引着一行人往主楼来,那张老脸上堆砌的笑意几乎要掉下粉渣。
“来了个顶顶要紧的‘财神爷’呢……” 玉娘唇边噙着一丝冷嘲,刘妈妈这老虔婆,惯会捧高踩低,今日这番做派,必是来了能让她腰包再鼓几圈的人物。
她微微探身,目光穿过半卷的茜纱帘,投向楼下灯火辉煌的入口。
一行数人正被花婆子们簇拥着踏上铺着红毯的舷梯。为首的是那临安府仓曹参军赵德茂,腆着个油肚,满面红光;绸缎巨贾钱万山,捻着几缕山羊须,左逢右迎。后头跟着的也具是临安城有名的富商巨贾。
赵德茂身旁还有一人,是个生面孔。
一身玄色暗云纹锦袍,并非临安时下最流行的浮夸织金样式,却更显深沉厚重,只在行走间,领口袖缘隐有深紫色流光浮动,是寸缕寸金的极品吴绡。
身量极高,肩背宽阔,行走时步履沉稳,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将身边几个脑满肠肥的一众衬得如同泥塑木雕。
他面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听赵德茂唾沫横飞地说着什么,偶尔颔首,姿态闲适。
玉娘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钉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极富棱角的脸。眉骨深刻,鼻梁高挺如刀削,下颌线条利落得近乎冷硬。肤色白净,但绝非临安公子哥儿们涂脂抹粉的苍白。
就在这时,那玄衣男子似有所感,脚步微顿,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隔着灯火与人潮,隔着三层楼的距离,玉娘却仿佛被那不经意抬起的目光瞬间攫住。那目光沉静如深潭,带着一种深入皮囊、直刺骨髓的穿透力。
玉娘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那无形的视线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缩回窗后。指尖一松,那半枯的芍药瓣打着旋儿飘落下去。
男子却在此时垂下了视线,似没留意到画舫阁楼上的红衫女子。嘴边噙着笑意,继续同旁人逢迎。
只余那芍药花瓣独自飘零,落在光可鉴人的楠木台阶上,恰被他一脚踩碎。像被揉皱的绸缎浸透了胭脂泪,暗红花汁顺着碎瓷般的裂痕蜿蜒游弋,在苍木纹路里洇出带刺的春痕。
楼下,玄衣男子——陆淮,面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未变。方才那惊鸿一瞥,楼上窗后那张脸,确如江南烟雨滋养出的名花。眉目含情,尤其一双湿漉漉的眸子,即便隔着距离,也似笼着春江薄雾,顾盼间自有天然一段风流婉转。
是个尤物。就是胆儿小了点。
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瞥见了一只受惊的雀鸟,继续听着赵参军那毫无营养的奉承,脚步未停,踏入了醉仙舫最奢华的“揽月阁”。
揽月阁内,是另一番极致的富贵天地。
南海鲛绡裁成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的喧嚣。四角立着半人高的鎏金仙鹤衔芝烛台,臂粗的蜜烛燃得通明,将室内映照得亮如白昼,却无一丝烟气。
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嵌螺钿圆桌,已摆满了珍馐,陈年好酒盛在莹润如羊脂的白玉壶中,由侍立一旁的俏婢素手执壶。
“陆老板,临安这方水土,就缺你这样手眼通天的豪商来添几分贵气啊!”赵参军挺着肚子,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颤动,亲自拉开主位那张宽大的花梨木扶手椅。
陆淮并未推辞,从容落座,唇边噙着一丝世故笑容:“赵大人谬赞,陆某不过是个奔波四海的俗人,初临宝地,日后生意上的事,还得多多仰仗诸位大人照拂。”他举杯,姿态随意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一杯,陆某先敬各位。”
席间众人纷纷举杯应和,气氛热烈起来。觥筹交错间,丝竹声起。如清泉漱石,恰到好处地烘托着雅阁的格调,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陆淮时而与钱万山谈论苏杭生丝的成色与运河漕运的关节,言谈间对各地行情了如指掌,显露出大商贾的精明;时而又顺着赵参军等人狎昵的笑话,露出几分略带轻浮的笑意,眼神掠过侍酒婢女纤细的腰肢时,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玩味,俨然一个深谙风月、享受富贵的豪商。
“陆老板这气度,真不像寻常行商坐贾,”一位面容阴鸷,一直沉默寡言的锦袍男子开口,此人正是临安府掌管刑狱缉捕的司法参军,吴桐。
他捻着酒杯,状似不经意地笑道,“倒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物。”这话带着试探,像根细针,悄然刺出。
陆淮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鱼脍,蘸了芥酱,动作优雅地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咽下,才抬眼看向此人,笑容未变:“大人说笑了。陆某祖上几代,不过是在运河上讨碗饭吃,贩些南货北货,挣点辛苦钱。要说见过什么大世面,无非是去岁在汴京,有幸远远瞧见过几位阁老的仪仗罢了。在各位大人面前,不值一提,不值一提啊!” 他自嘲地摇摇头,又举杯敬了吴桐一下,姿态放得极低,滴水不漏地将那试探挡了回去。
钱万山哈哈一笑,打着圆场:“陆老板过谦了!您这手笔,一来就要盘下码头边那三处最大的库房,这气魄,临安城可找不出第二个!来来来,尝尝这醉仙舫新来的厨子手艺,这玉带羹可是一绝!”
……
三楼临窗的妆台前,菱花镜映出玉娘一张沉静却隐含焦躁的脸。楼下揽月阁隐约传来的丝竹与劝酒声,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刘妈妈刻意打压将她困在这高处,连露脸的机会都不给,明摆着是要断了她在贵客面前翻身的路。
小满捧着一支素银簪子凑过来:“姑娘,您看这支簪儿,虽不贵重,胜在样子新巧……”
玉娘看也没看,只从妆匣底层摸出一枚边缘有些磨损的金戒子,塞进小满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好丫头,拿着这个。想法子,去探探那揽月阁里……到底是什么神仙人物!”
小满捏着那枚带着玉娘体温的金戒子,感受着沉甸甸的分量,用力点了点头,像只灵巧的狸猫般溜了出去。
玉娘坐回镜前,指尖划过冰凉的镜面。镜中人眉眼依旧含情,只是那层水雾之下,燃着的是不甘的火焰。
她沈玉娘,绝不会坐以待毙。
深吸一口气,玉娘努力平复心绪,仔细听着楼下的动静。揽月阁的喧哗似乎到了一个高潮,夹杂着赵参军粗嘎的大笑和钱万山拔高的劝酒声。那玄衣男子……他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响起,不疾不徐,掌控着席间的节奏。
揽月阁内,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也愈发微妙。
“陆老板,” 吴桐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钝刀刮过生锈的铁片,打破了先前刻意营造的和谐。他并未举杯,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淮,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探究,“听闻陆老板此行,除了库房,对……药材行当也颇有兴趣?”
陆淮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丝被点破“商业机密”的无奈笑意:“吴大人消息灵通。不瞒各位,陆某确有此意。南地湿热,瘴疠时发,北地对南方道地药材需求极大。尤其是一些……年份久远、药效特殊的珍品。” 他刻意在“珍品”二字上微微一顿。
有人立刻接话,笑容暧昧:“哦?不知陆老板指的是何种‘珍品’?莫非是……滇南来的‘金不换’?还是蜀中深山的‘乌头王’?” 他口中的“金不换”,指的是价比黄金的极品三七,“乌头王”则暗指剧毒的附子。这两种药材,利润惊人,却都牵涉着复杂的运输渠道和……某些见不得光的势力。
这已近乎赤裸的试探。
陆淮朗声一笑,笑容坦荡:“大人说笑了。陆某做的,是光明正大的药材生意。什么‘金不换’‘乌头王’,名字听着唬人,沾上了,怕是有命挣,没命花啊!” 他再次举杯,环视众人,“诸位大人掌管一方,陆某初来乍到,日后生意,还望各位大人多多提点,务必让宋某行走在阳光大道上才是!”
一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与违禁药材的关系,又巧妙地捧高了在座的官员,更堵住了对方继续试探的嘴。
赵参军赶紧打哈哈:“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陆老板是正经商人!咱们临安府,在府尊大人治下,那是一片清明!那些个魑魅魍魉,翻不起浪!” 他刻意提到了临安知府,也是在场官职最高者,虽未亲至,但其威压犹在。
钱万山也连声附和,气氛重新“热络”起来,但底下涌动的暗流,却更加汹涌了。
陆淮放下酒杯,眼角的余光扫过吴桐阴鸷的脸和众人闪烁的眼神,心中冷笑:狐狸尾巴,终究是按捺不住了。这临安的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浑。
揽月阁的窗户并未关严,一丝带着水汽的夜风钻入,吹得烛火微微一晃。陆淮似有所感,目光不经意地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三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后,仿佛有一双不甘蛰伏的眼睛,也在黑暗中,窥伺着这楼下的浮华与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