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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娘 “灌汤包子 ...

  •   “灌汤包子勒~两文钱一个——”
      “客官,来碗盐豉汤去去寒气!”
      临安江畔,御街两侧次第燃起灯笼。
      岸边画舫连成一片,各色摊贩排列两旁,叫卖声不绝于耳,好一派热闹繁华景象。
      而最璀璨夺目的去处,非醉仙舫莫属。这座停靠岸边的画舫,三层高的朱漆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此刻正是它最喧嚣的时刻。硕大的绢纱灯笼高悬檐下,晕染出暖融融的光晕,映照着门庭若市的车马人流。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
      “哟!李大官人,可把您盼来了!坊里出了好几支新曲儿哩~”花婆子迎着华服男人掀帘而入。“翠儿,快叫你们姑娘好生招呼~”
      舫内又是一派繁华景象。
      甫一踏入,便如坠入一片声色海洋。丝竹管弦之声自楼上雅阁倾泻而下,却又被楼下厅堂里鼎沸的人声所裹挟。烛光透过精致的灯罩,在描金绘彩的屏风、光可鉴人的漆器、美人鬓边的珠翠上跳跃流转,光影迷离。
      大厅中央,铺着波斯地毯的舞台上,身着鹅黄轻纱的女子怀抱琵琶,指尖轮拂,珠落玉盘。她樱唇轻启,唱的是时下最风靡的词。台下围坐的看客闭目沉醉于词韵,又或在侍从簇拥下谈笑风生。
      沿着雕花楼梯拾级而上,雅阁的门扉半掩半开,隐约可见更精致的光景。案上摆着精致的定窑白瓷酒壶、注碗和几碟时令果馔、环饼。梳着高髻、簪着金步摇的清倌人正素手调筝,为阁内文人墨客的诗词唱和助兴。另一间雅阁则传出骰子清脆的落盅声和女子娇俏的笑语,显然是行酒令正酣。屏风后,或许有恩客与相熟的歌妓执手低语,眼波流转间尽是风情。
      窗纱帷幕飘荡,半掩着楼中的旖旎风光。
      三楼一雅阁内,屋中一红衫女子坐在楠木妆台前,挑拣着妆匣子里的簪花。
      镜中的面庞,柳眉轻似远黛,朱唇灿若朝阳。虽不似绝色,但胜在那一双含情眼,目含春雾、顾盼神飞。湿漉漉的眸光漫过眼眶,恰似天青釉挂住窑变的紫霞。
      “呵......那老虔婆以为这样就能叫我任她摆布,呸!”此刻,这双眼却含了狠戾。
      “玉姑娘,如今可怎么好?”一旁十二三岁的小丫头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将挑选出来的簪花往头上比划。
      沈玉娘自十六岁挂牌见客,凭一曲清泠婉转的《游仙窟》,也曾名动一时。彼时画舫外,等着要一睹芳容、听她拨弦的宾客,车马盈门,喧嚣竟日。
      达官显贵,那是她惹不起、也躲不开的缠丝网。其余人等,她只见两种:家财万贯的豪商巨贾,与囊中羞涩的落魄书生。
      她自有盘算。用豪商掷下的缠头锦、金玉钏,去供养那些尚在寒窗苦读的书生。她像在下一场豪赌,赌一个微茫的将来。花婆子和楼里的姐妹常拿帕子掩着嘴笑她:
      “哟,玉娘好大的心气儿!真当自己是点秋香的闺秀了?哪个书生一朝高中,会抬个一双玉臂千人枕的姐儿回去做正头娘子?”
      “就是,状元夫人?做梦呢!”
      玉娘只是低眉,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琴弦,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打紧的……做妾也使得。”
      只要能挣脱这金丝鸟笼般的画舫,离了这倚栏卖笑的营生,便是做妾,凭她这些年练就的笼络手段,她也有法子让那正头娘子乖乖奉上主母的体面,迟早而已。
      她总用那双如潺潺流水的眼,望着那些书生们:“来日郎君有了指望,可别忘了玉娘……”
      这被无数金银堆砌、娇养出来的皮囊骨肉,早已习惯了琼浆玉液、绫罗绸缎的浸润。风月场上浮沉数载,她见惯了虚情假意、世态炎凉,她爱财,却也心高气傲,绝不甘心日后委身于一个粗鄙不堪、毫无前程的末流人物。
      岁月无情,人心更易。她左等右盼,也没等来哪个她资助过的书生,谋得一官半职后,风风光光地来娶她脱籍。反倒等来了个柳闻絮。
      从来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时人爱清丽更甚明艳,不过短短两年光景,昔日的恩客不再为她沈玉娘而来。柳闻絮“花魁娘子”的名号响彻秦淮,风头之盛,更胜她当年。多少豪客为她一掷千金,只为博美人一笑。
      不能再等了!玉娘心中警铃大作。她亲眼见过太多如花美眷,是如何在这销金窟里一点点枯萎、凋零,最终化作一具无人问津的枯骨。再过个三年五载,她年华逝去,颜色衰败,届时连挑拣的资格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心狠手辣的刘妈妈,将她当作牲口一般随意发卖、磋磨至死。
      玉娘咬牙,拿出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体己,秘密托付给身边唯一还算可信的小丫鬟小满。小满是忠心的,可惜,不堪托付的,是王升。
      那日,画舫雅阁内,浮光漫漫,轻纱随着河风款摆。王升正凝神为新得的词牌填句,玉娘在一旁信手拨弄着《凤归云》。琴音清越,气氛旖旎。忽地,“铿”一声脆响,丝弦竟从中断裂,王升快速握起她的手指查看,担忧道:“可有伤着?”
      玉娘心头一跳,知道时机到了。她抬起水光潋滟的眼眸,望向王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无比清晰:“王郎……我有一法子,能让咱们……长相厮守。”
      她与王升相识近一年。此人出身寒微,家中仅有一个缠绵病榻的老母,去年刚考中生员。因同窗在画舫设宴,才得以踏入这方纸醉金迷的天地,结识了玉娘。此后,便靠着玉娘私下接济的银钱,成了这秦楼楚馆的常客。
      玉娘看中他尚算清俊的样貌和几分才学,暗自盘算:若他日后能中个举人,凭她这些年攒下的丰厚积蓄打点门路,未必不能谋个一官半职。
      此刻,玉娘将计划和盘托出,随即从妆台下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螺钿妆匣。纤指轻启锁扣,匣盖掀开的刹那,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人眼:点翠嵌玉步摇流光溢彩,累丝金簪精巧绝伦,珍珠头面圆润生辉,玉镯金钏沉甸甸地压着绒布……最底下还有一层隐秘的暗格,玉娘小心抽出,里面赫然是数张叠得整整齐齐、数额巨大的银票!
      “这……”王升何曾见过如此阵仗,一时被那耀目的珠光宝气和银票上的数额惊得怔住,随即又被迟疑取代。
      “这里有五百两银票,”玉娘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那双含情美目紧紧锁着他,里面是对逃离牢笼的极度渴望,“这些珠宝首饰,你只管拿去寻可靠的当铺当了,凑够一千两应是有余。”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王郎,你若真心肯娶我,后日午后,我便暗中托人将这箱东西送到南门巷你指定的地方。”
      王升的目光从满匣珍宝移到玉娘脸上,看着她眼中那份期盼,喉结滚动,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柔荑,声音带着刻意的低沉与郑重:“玉娘!你待我如此情深义重,我王升定不负你!”
      玛瑙雕成的酒注倾出琥珀色的温酒,注入剔透的琉璃盏中,在灯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斑。依偎在王升怀中,玉娘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心口直冲上眼眶,激荡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那并非全然是情动的羞涩,更像是深渊之人终于觅得出口的狂喜与酸楚,混杂着长久压抑后骤然松弛的虚脱。
      鎏银屏风矗立一侧,光洁如镜的银面上,拓印出两人交颈相偎的身影。灯影摇曳,屏风上的影子也随之轻轻晃动,将这一室私密的温存无声地放大、定格。
      定不负我……
      定不负我?
      回想这一幕,沈玉娘几乎要被自己当日的愚蠢生生气笑。
      那日后,她便借口身体不适,在阁中闭门谢客,痴痴苦等。任是花婆子如何打骂、讥讽,她也咬牙忍着,心中只盼着王升的消息。
      然而,一天、两天……王升如同人间蒸发,杳无音信。她那价值千两的银票与珍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个响动都未曾听见,便彻底沉没了。
      “贱蹄子!还在这儿做你的举人娘子春秋大梦呢?”刘妈妈叉着腰,刻薄的话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玉娘心里,“你那穷酸相好的王秀才,早卷着你的棺材本儿跑得没影儿啦!”
      “啧啧,装出一副贞洁烈妇的劲儿给谁看?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吗?”花婆子深谙诛心之道,知道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瓦解姑娘们的抵抗。
      是她太低估了人性。一千两雪花银,对于一个家徒四壁、只有个空头秀才功名的王升而言,无异于通天梯!足以让他抛下所有廉耻与承诺,远走高飞。
      经此打击,玉娘着实消沉了一段时日,形容憔悴,仿佛被抽去了魂魄。直到某日揽镜自照,看到镜中那张因绝望而迅速黯淡下去的脸,她才悚然惊醒:这般下去,只有死路一条。她强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强颜欢笑,试图在这泥潭里再寻一线生机。
      只她不知,那年终究还是太年少,道行太浅。她哪里懂得,踏进这画舫的门槛,连人带魂都烙上了印记,她这个人,连同她身上穿的、戴的、攒下的每一分银子,哪一样不是画舫的私产?她自以为做得隐秘,托付小满转移财物天衣无缝。却不知在这处处都是人精、遍地都是耳目的烟花场里,哪有什么真正的秘密?她这边刚让小满抱着妆匣出门,转头就有人将消息捅到了刘妈妈面前。
      “好一个吃里扒外的下贱娼妇!”刘妈妈勃然大怒,一张保养得宜的脸气得扭曲,“浑身上下哪样不是老娘真金白银堆出来的?竟敢拿着老娘的本儿去倒贴野男人,呸!做你娘的青天白日梦!”她手段雷霆,当即纠集了一群凶神恶煞的泼皮无赖,直扑王升家中。
      那群人堵在王家破败的门前,唯恐街坊四邻听不见,扯着嗓子大肆宣扬王升“赊账狎妓”“勾引画舫姑娘”“拐骗姑娘私房体己钱”的腌臜事。不由分说,便将试图辩解的王升拖出来一顿好打,打得他鼻青脸肿,斯文扫地,还没来得及典当的那箱珍宝银钱也被尽数拿走。秀才功名带来的那点微末体面,瞬间被撕得粉碎。
      纵使王升心中百般冤屈,有心想辩解,可又如何说得出口?狎妓已是丑闻,牵扯上妓女的私房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糟事。他病榻上的老母亲听闻此事,又惊又怒,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背过气去。王升跪在母亲床前,涕泪横流,指天发誓,再不敢踏入画舫一步,再不敢沾染沈玉娘半分。
      至此,玉娘辛苦积攒、寄托了全部希望的财物,尽数落入了刘妈妈的口袋。而她自己,经此一遭,也被刘妈妈拿捏得死死的,如同一只被剪断了翅膀的鸟,再也扑腾不出这黄金铸就的牢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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