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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东方天际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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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撕裂一道口子,初升的太阳悍然泼洒下刺目的金光,将整个庭院染得一片滚烫,却偏偏照不进她眼底那片凝固的阴翳。
玉娘费力睁着眼,泪水横流,模糊了视线,眼前人那张熟悉的脸孔在迷蒙水光中摇曳变形,如同隔着化不开的山雾,轮廓模糊,神情难辨。
“别怪我……”男子的声音响起,低沉而干涩,像砂纸磨过枯木。那双薄唇微微开合,随即又抿成一道毫无血色的直线。他惯常微微上挑的眉峰此刻紧紧蹙着,拧出一个挣扎的结。
那双眼,沈玉娘曾在那里见过意气风发,见过倨傲风流,见过灼人的笑意,此刻却只余下一种陌生的、近乎慈悲的微光。那点微光太稀薄了,薄得连一丝暖意也无,反而衬得那眼神愈发冰冷。
他望着她,不像在看一个曾耳鬓厮磨、肌肤相亲的活人,倒像是在打量一件碍事的摆设,连猫儿狗儿都不如。
“别杀我……六郎,别……”她的身体仿佛骤然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软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
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冲刷着她苍白的脸颊,留下纵横交错的湿痕。即便被巨大的恐惧攫住,即便哭得如此凄惨狼狈,这张脸依旧有着惊人的明媚。
像骤雨里被打湿却倔强盛放的芍药,凄楚中带着惊心动魄的艳。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想去够一够他近在咫尺的衣角。
然而,寒光一闪。
一柄利剑已横于他们之间,那剑尖毫无迟疑地指向她心口。冰冷的锋刃映着初阳,刺痛了她的眼。
她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瑟缩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粗糙的树干上,震落几片带着晨露的叶子,露水冰凉地钻进她的后颈。
哀求与怨怼的话语,翻来覆去,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声音嘶哑破碎。
“六郎,放过我罢......”
“六郎,你真如此绝情?”
她死死盯着他,试图从那冰冷的眼底找回一丝属于“六郎”的温度,又恨恨不甘道:“陆淮,我救过你的命!”
回应她的,只有庭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那剑尖,纹丝不动,如同他脸上那层越来越厚的寒冰。
“陆淮”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鸣,“我们……我们好歹……好过一场的……这些时日……你都忘了?”那些抵死的缠绵、耳鬓厮磨的温存,此刻都成了扎向她心口的碎瓷片。
若有外人撞见这庭院一角,必定要扼腕长叹:好一出负心薄情、恩将仇报的绝情戏!
可惜,这字字血泪能感天动地,能令诸佛垂目,却撼动不了那年的宋家六郎——宋怀闇。
是啊,连名带姓都是假的,感情又怎会是真的?
他心底掠过一丝尖锐的自嘲,如同冰冷的针,刺破最后一点无谓的踌躇。
手腕猛地绷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青筋在薄薄的皮肤下狰狞凸起。
剑光如一道猝然撕裂空气的银色闪电,带着决绝的厉啸,直刺而出!
噗嗤——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钝响,是锋刃破开衣帛,撕裂血肉的声音。她所有哭喊、哀求、怨怼,被这精准而冷酷的一剑瞬间截断在喉咙深处,只剩下一个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她像一只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仰面摔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尘土沾满了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和脸颊。
那双曾经盛满明媚春水的眼眸,此刻只余下无边无际的不甘和浓得化不开的怨恨,死死地钉在陆淮脸上。
才换上不过半日的新衣——那件天青色的细棉襦裙,此刻,前襟迅速被温热的、黏稠的液体洇透,刺目的猩红在清雅的淡青底色上疯狂蔓延、晕染。
泥污和鲜血混杂在一起,将这抹天青彻底玷污、毁坏。
“对不住……玉娘……”陆淮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砾里挤出来。温热的血点溅在他冷硬如石刻的眉骨、眼睫上,迅速凝结成暗红刺目的斑点,如同烙印。
他俯下身,凑近她的唇边,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似乎想听清她最后吐出的字句。
玉娘用尽残存的全部力气,凝聚起刻骨的怨毒,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凌,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你……骗我……你不得……好死……”胸口的剧痛让她猛地抽气,更多的血沫涌上喉咙,她呛咳着,却固执地挤出最后的诅咒,“我……定会……化作厉鬼……向你索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模糊地自嘲。原来自己临死之言也如此溃败,就像她这十八年的人生,短暂、屈辱、不甘,终究只能认命。
她早该知道的,包裹着漂亮外壳的果子,终究也是萃了毒。
“我等着。”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一重山。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冰凉地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雨水砸在她努力瞪大的眼皮上,沉重得如同铅块。她似乎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极其僵硬地向上牵拉了一下,形成一个比哭更难看的弧度,那点微弱的弧度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
他在哭吗?
冰冷的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角,又咸又涩。她恍惚地想,大概……这人是没有泪水的,一如他的心肠,冷硬、决绝。
真冷啊……
明明已是开春时节,这淅淅沥沥的雨丝却像裹着冰针,密密匝匝地刺入骨髓,带走身体里最后一点热气。
冷意从四肢百骸疯狂地钻进心窝,连灵魂都要被冻僵了。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前,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在无尽的虚空中反复回荡——
太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