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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冬的账本 江乐酌在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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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乐酌在青凉山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窗外传来劈柴声,一声声,沉稳有力。她起身穿衣,那套粗布棉衣虽不精致,却厚实暖和。推开窗,清冽山风灌进来,带着松木与晨露的气息。
空地上,沈冷闲正在劈柴。
他赤着上身,汗水在晨光中闪着光,脊背上肌肉随着动作起伏,那些旧伤疤像地图上的沟壑。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断面整齐。
江乐酌看了片刻,关窗洗漱。
小桃送来早饭时,眼睛还带着睡意:“乐酌姐姐起这么早?老大说让你多休息几天。”
“我好了。”江乐酌接过粥碗,“寨子里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小桃眨眨眼:“姐姐会做什么?”
江乐酌顿了顿。尚书府嫡长女会什么?会琴棋书画,会女红,会管家理账,会看朝堂风向,也会辨人心善恶。
“识字,算账,女红。”她最终说。
小桃眼睛一亮:“姐姐识字?那、那能教我吗?寨子里就李叔认几个字,可他忙,没空教我。”
“可以。”江乐酌点头,“还有谁想学?”
“好几个呢!小豆子、铁牛、春妮他们都想!就是……”小桃声音低下去,“寨子里没纸笔,也没书。”
江乐酌想了想:“先不用纸笔。找块平整的木板,烧些木炭,就能写字。”
小桃欢天喜地去了。
早饭后,李叔来了,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江姑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李叔请说。”
“是这样。”李叔从怀里掏出几本册子,纸张粗糙,边角卷起,“寨子的账,以前是我记。可我认字不多,记着记着就乱了。眼看要入冬,得清点存粮和过冬物资,我这一看账本……”
他愁眉苦脸:“自己都看不懂了。”
江乐酌接过册子翻开。确实乱,字迹歪斜,有错别字,同一笔收支可能记了两次,或者干脆漏记。日期混乱,品名简写得不伦不类。
“我试试。”她说。
李叔千恩万谢的走了。
江乐酌在桌前坐下,研墨,墨是劣质的,有股怪味。笔是秃笔,毫毛稀疏。但她不在乎,铺开纸,开始重新整理。
这一整理,就是三天。
她发现青凉寨的生意比她想象的复杂。不止打劫,还有卖山货、替山下村子护送货物、甚至帮人调解纠纷收“调解费”。支出也杂:买粮、购盐、添置兵器、周济贫苦、给寨里老人孩子看病……
收支大体平衡,但有几处明显对不上。
第四天傍晚,江乐酌抱着新账本去找沈冷闲。
他在寨子后面的练武场,正教几个少年练刀。见江乐酌来,他摆手让少年们自己练,走过来时顺手披上外衣。
“有事?”
江乐酌将账本递过去:“账目有问题。”
沈冷闲接过,翻了翻,字迹娟秀工整,条理清晰,分类明确。他看不懂具体,但能看出条理。
“哪里有问题?”他问。
“去年腊月,有一笔‘购粮五十石,银二十两’。”江乐酌指着一处,“但同一时间,还有一笔‘山下张村借粮二十石,无息’。而库存记录里,腊月存粮只增加了三十石。”
沈冷闲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么有人虚报购粮数量,私吞了银子;要么借给张村的粮没记账。”江乐酌看着他,“不管是哪种,账都对不上。”
沈冷闲脸色沉下来。
“还有这里。”江乐酌又指一处,“今年三月,卖山货收入十五两,支出里却有一笔‘修缮寨墙,工料二十两’。缺口五两,账上没写来源。”
她合上账本:“李叔记账虽乱,但不会凭空少记收入。我对照了前后账目,类似问题有七处,总计短少约四十两银子。”
四十两,在京城不算什么,在青凉山却是一大笔钱。够整个寨子吃两个月。
沈冷闲沉默良久,忽然问:“你怎么懂这些?”
江乐酌抬眸:“尚书府的账,比这复杂百倍。”
她语气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沈冷闲听出了弦外之音,她在告诉他,她不是普通囚犯,她见过更大的世面,处理过更复杂的事。
“这事我会查。”沈冷闲最终说,“账本你先拿着,继续整理。需要什么跟我说。”
“有件事。”江乐酌说,“我想教寨里的孩子识字。”
沈冷闲愣了愣:“识字?”
“嗯。不识字,一辈子只能当睁眼瞎。不只会记账乱,以后被人骗了签契约都不懂。”江乐酌顿了顿,“我观察了几天,寨子里十五岁以下的孩子有十三个,还有几个年轻人想学。先从认字开始,再学算数。”
沈冷闲看着她。晨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不像是在请求,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事实。
“需要什么?”他问。
“木板、木炭。如果有纸笔最好,没有也不强求。”江乐酌说,“另外,每天给我一个时辰。”
“好。”沈冷闲点头,“从明天开始,每天午饭后,寨堂空出来给你用。”
事情就这么定了。
消息传开,寨子里反应不一。
老人们觉得没必要:“识字有什么用?能当饭吃?”
年轻人和孩子却兴奋。小桃挨家挨户通知,最后报上来想学的人有十九个,不只孩子,还有两个年轻媳妇和一个断了条腿的汉子。
第二天午饭后,寨堂里摆了十几张小凳。
江乐酌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烧黑的木炭,在刷白的木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天、地、人。
“今天先学这三个字。”她说着依次指向天地自己,“天,我们头顶这片天。地,我们脚踩的这片地。人,我们自己。”
孩子们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小桃坐在第一排,跟着念:“天、地、人。”
“对。”江乐酌微笑,“现在,用手指在地上写写看。”
十九个人,十九双手,在土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有人写反了笔顺,有人写得太大,有人写得太小。江乐酌一个个走过去纠正,耐心得让旁观的李叔都惊讶。
沈冷闲站在寨堂门口,看着这一幕。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乐酌身上。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没有珠钗,素面朝天。
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握炭笔的神情,依然有股说不出的气度。
那是骨子里的东西,剥不去。
“老大。”李叔走过来,压低声音,“这位江姑娘不简单。”
“我知道。”沈冷闲说。
“她整理的账本我看过了,清楚得吓人。”李叔叹气,“我记了十年账,不如她三天理得明白。”
沈冷闲没说话,只是看着江乐酌弯下腰,手把手教一个小男孩写“人”字。那孩子手脏,抹了她一手灰,她也不恼,只轻声说:“慢一点,手腕用力。”
“查账的事有眉目了。”李叔又说,“确实有人手脚不干净。是陈老三,管采买的。他虚报粮价,还偷偷倒卖山货。”
沈冷闲眼神冷下来:“按规矩办。”
“那……”
“该罚罚,该赶赶。”沈冷闲转身,“青凉山的规矩不能破。”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寨堂。
江乐酌正在教大家写自己的名字。她在木板上写下“江乐酌”三个字,笔画流畅,结构舒展。
“这是我的名字。”她说,“江,大江大河的江。乐,快乐的乐。酌,斟酌的酌。”
“乐酌姐姐的名字真好听。”小桃说。
江乐酌笑了笑,没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名字的来历——父亲取的,出自《诗经》:“乐只君子,福履绥之”。父亲希望她一生快乐,福禄相伴。
如今想来,真是讽刺。
傍晚,沈冷闲来找她。
“陈老三的事,谢了。”他说,“追回了十五两银子,剩下的他赌输了。人已经赶出寨子。”
江乐酌正在洗手上木炭灰,闻言抬头:“寨子里的规矩,对偷盗怎么处置?”
“轻则鞭刑,重则砍手。”沈冷闲顿了顿,“陈老三是老人,他娘还在寨子里。赶出去,算留情了。”
江乐酌点点头,没评价。
“这个给你。”沈冷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江乐酌打开,里面是一支毛笔、一块墨锭、一叠粗纸。笔是普通羊毫,墨是便宜的烟墨,纸粗糙发黄。但在青凉山,这已是难得的东西。
“哪来的?”她问。
“今天下山,跟货郎换的。”沈冷闲说,“你不是要教识字吗?用木炭终究不方便。”
江乐酌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曾用过来自湖州的极品狼毫,用过贡品徽墨,用过洒金宣纸。那些东西价值不菲,却从没让她像现在这样,觉得一份心意如此贵重。
应到
“谢谢。”她轻声说。
沈冷闲耳根有点红,别开视线:“应该的。你帮寨子理清账目,追回银子,该我谢你。”
两人一时无话。
窗外传来归鸟的叫声,暮色渐浓。
“还有件事。”沈冷闲忽然说,“快入冬了,寨子存粮不够。往年这时候,得下山‘做几笔买卖’。今年……你有什么建议?”
他问得自然,像在问一个可以商量的人。
江乐酌怔了怔。她没想到沈冷闲会问她这个。她一个女子,还是囚犯,他竟问起寨子生计?
但很快她明白过来,他看出她的价值,不止在识字算账上。
“我能先看看寨子的具体情况吗?”她问,“有多少人,多少存粮,多少地,有什么营生。”
沈冷闲点头:“明天我带你看。”
第二天,江乐酌跟着沈冷闲走遍了青凉山。
她这才知道,青凉寨不止山坳里那几十间木屋,后山还有开垦的田地,虽然贫瘠,但也种着些土豆、玉米(注不要在意这么多细节)。山里有几处泉眼,寨民自己挖渠引水。林子里有陷阱,能捕些野味。
“总共一百二十七口人。”沈冷闲边走边说,“能干活的青壮四十三人,老人孩子妇女八十四人。存粮大概够吃两个月,如果省着点,能撑三个月。但冬天长,通常要四个月才能等到开春。”
“往年怎么过冬?”江乐酌问。
“下山劫道。”沈冷闲说得直接,“专劫为富不仁的商队。也接些护卫的活儿,或者帮人运货。但今年……”他顿了顿,“官府查得严,山下几个大户也请了护院,不好动手。”
江乐酌沉默着,心里快速盘算。
“寨子里有什么手艺特别好的?”她问。
沈冷闲想了想:“李叔会木工,能做桌椅箱柜。王婶绣活好,能绣些帕子荷包。赵铁匠会打铁,但只能打些农具,兵器打不好。还有几个猎户,箭法准。”
“山里有特产吗?”
“有。蘑菇、木耳、草药,秋天还能采到野果子,晒干了能卖。还有野蜂蜜,但不多。”
江乐酌停下脚步,看向远处的山峦。
北方的山在深秋里显出苍茫的底色,松柏的绿沉得发黑,天空是高远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