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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回 倚门庭稚女捧如意 隔云水痴儿空梦玉 ...

  •   扬州,林府。
      且说林府正房院内,鸦雀无声,只听得檐下雨水滴落在芭蕉叶上的点点声响。
      那五太爷林如松带着两个堂侄,此时正立在垂花门内的穿堂里。这林如松虽心怀鬼胎,面上却是一团和气,穿着件秋香色盘金线福字员外袍,手里捻着佛珠,甚至还刻意压低了嗓门,显出一副极为体贴的模样。
      管家林平垂手侍立在一旁,腰弯得极低,陪笑道:“五太爷容禀,非是小的不知好歹。实在是那回春堂的王大夫才刚施了针,老爷服了安神汤,好容易才发了汗睡下。大夫再三嘱咐,这一觉若睡透了,病便去了三分;若惊了风,怕是……”
      林如松闻言,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林平啊,你这忠心是好的,只是你到底是个下人,不懂咱们骨肉至亲的道理。我听说弟弟病重,这几夜是寝食难安,今日特特地带了这支百年的老参来。我不进去也不放心,只在帐子外头瞧一眼,确信他安稳,我这做哥哥的也就死心了。你若百般阻拦,倒叫我疑心。莫不是这府里出了什么岔子,你这奴才在欺瞒主家?”
      这话说的极轻,却极重。既扣了大帽子,又暗指林平欺主。
      林平额上冷汗直冒,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得正房廊下的湘妃竹帘“叮咚”一声轻响。
      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几个婆子屏声敛气地打起帘子,随后两个丫鬟搀着一个小小的人儿缓步走了出来。
      黛玉今日只穿了一件素白银纹蝉翼纱的对襟小褂,系着月白裙子,头上也不带钗环,只用一条素色发带束着。她本就生得怯弱,此刻面上更无一点血色,手里捏着一方鲛绡帕子,行动间似风吹柳絮。
      黛玉走到穿堂阶下,松开丫鬟的手,整了整衣襟,对着林如松敛衽端立,恭恭敬敬地道了个万福。
      她这腰身弯得极低,久久未起,口中细声道:“侄女黛玉,给五伯父请安。不知五伯父驾临,侄女失仪了。”
      这礼数做得一丝不苟,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林如松忙虚扶了一把,笑道:“好侄女,快起。你是千金娇客,身子又弱,何苦出来吹风?伯父只是挂念你父亲。”
      黛玉起身,却并不抬头,只垂首立在一旁,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却字字清晰:“伯父恕罪。方才侄女在里间侍疾,听得外头有长者语声,知是伯父挂念。只是……”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掩了口,才缓了一口气道:“只是王大夫方才下药时说了,父亲这病,乃是心血亏虚,最忌心神浮动。此刻药力正行,父亲才刚睡熟。侄女守在床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五伯父乃是至亲骨肉,自然最疼父亲。若此时进去,带了外头的寒气不论,万一脚步声惊扰了父亲好梦,散了药性,侄女是小辈,万死难辞其咎;只怕伯父心里,也要不安了。”
      林如松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这黄毛丫头,话里话外把他捧得高高的,却用这顶高帽子,把他想进门的脚死死钉在了地上。他若硬闯,便是要“惊扰父亲”、“散了药性”,成了害弟弟的罪人。
      旁边那个叫林智的堂侄年轻气盛,忍不住插嘴道:“妹妹这话差了。五叔是长辈,进去瞧瞧只有好处。难道我们这做亲人的,身上还带着毒气不成?”
      黛玉闻言,微微抬眼。那一双含情目,此刻静静地看了那林智一眼,并无怒意,只淡淡道:“这位堂兄言重了。圣人云:‘事父母,几谏,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父亲如今病体违和,全赖静养。黛玉身为子女,虽无能,却也知‘慎疾’二字。堂兄也是读过书的,想必比黛玉更懂这‘孝’字当头,凡事都要为病者让路的道理。”
      林智被她这书袋子一掉,顿时涨红了脸,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林如松毕竟老辣,见硬的不行,便呵呵一笑,顺坡下驴道:“哎,智儿不可造次。你妹妹说得极是,到底是弟弟教导有方,小小年纪,竟这般知书识礼,纯孝可嘉。”
      说着,他将手里那锦盒递给林平,对着黛玉温言道:“既如此,伯父便不进去扰了你父亲清净。这参你收着。只是侄女,我看你脸色也不大好。府里如今连个主事的主母也没有,你父亲又病着,你小小年纪,可撑得住?若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伯父开口,咱们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林字。”
      黛玉又是深深一福,恭顺道:“谢五伯父挂心。父亲虽病,心神却是清明的,家里的一应事体,每日都唤管家进去回话裁夺。侄女不过是在旁端个药、磨个墨罢了。有五伯父这般关切,父亲定能早日痊愈。”
      这一番话,绵里藏针地回绝了宗族想要“插手管家”的试探。
      林如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面上却仍是笑呵呵的:“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既如此,你好生伺候,伯父改日再来。”
      说罢,转身带着人走了。
      待那一行人出了院门,黛玉才身子一软,险些跌倒。身后的墨雨忙一把扶住:“姑娘!”
      黛玉扶着墨雨的手,看着那雨打芭蕉的庭院,手心里的鲛绡帕子已被冷汗浸透。她低声道:“关门。告诉门房,若五伯父再来,只说父亲刚睡下,万不可放进来。”
      京城,荣国府。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的扬州是凄风苦雨守孤巢,那边的京城荣国府内,却是一派富贵风流却难掩荒唐。
      自那日宝玉摔了玉,虽被贾母哄住了,那通灵宝玉也重新用金线络子穿好挂在项上,可这几日,宝玉却似丢了魂一般。
      此刻,怡红院内,宝玉正歪在美人榻上,身上盖着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的一树西府海棠发呆。
      袭人端了一碗枫露茶来,见他这般模样,叹道:“二爷,老太太才刚让人送来了好些玩意儿,有泥人张的泥塑,还有南边进贡的玻璃绣球灯,二爷好歹瞧一眼,别辜负了老太太的心。”
      宝玉将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扔,恹恹道:“什么泥人玻璃,都是死的。没意思,真真没意思。”
      他翻了个身,脸向着里,闷声道:“袭人,你说那扬州城,是个什么样儿?”
      袭人一边收拾书本,一边笑道:“我又没去过,哪里知道。只听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是最繁华富庶的地方。”
      “繁华……”宝玉喃喃道,“既是繁华地,为何我觉得那里冷清得很?”
      他猛地坐起身来,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块温热的宝玉,痴痴道:“我昨儿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大水,白茫茫的,中间有一株草,长得极好,只可惜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想去扶,却隔着山,隔着水,怎么也过不去。醒来时,这心里便空落落的疼。”
      正说着,忽见小丫鬟坠儿进来回话:“二爷,林姑老爷家遣人送来的土仪,老太太分派下来了。给了二爷两个扬州产的笔筒,还有一包子书。”
      “拿来我看!”宝玉眼睛一亮,忙跳下床来。
      待那是土仪呈上来,却见那笔筒不过是寻常竹雕,那书也是些时文墨卷。宝玉翻检了一遍,并未见到半点闺阁之物,哪怕是一方帕子、一根丝线也无。
      他眼中的光亮瞬间黯了下去,拿着那冰凉的竹笔筒,摩挲了半晌,忽地一声:“罢了!必定是她眼光极高,知我有这块不祥的劳什子,怕带累了她,所以才躲着不来!我还妄想什么!”
      宝玉只拿着那笔筒,趿着鞋踱到窗前书案旁。见砚台里还有些未干的余墨,他拈起一支紫毫,在那竹筒身上比划着,欲要题“茜纱窗下”四字。
      可才写了一划,他忽觉索然无味,只觉得这笔筒是个死物,也没甚意趣。
      “罢了,罢了。”宝玉将笔往海棠冻石洗里一扔,重新倒回榻上,也没了言语,只留给众人一个落寞的背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回 倚门庭稚女捧如意 隔云水痴儿空梦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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