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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悟前因林海焚旧信 待金玉薛家入荣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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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林府
且说林如海自那日服了药,又见了女儿一番纯孝应对,心中淤塞竟散了大半,身子虽仍觉倦怠,精神却好了些许。
这日夜间,雨收云散,一轮冷月斜挂梧桐。
林如海独自宿在书房暖阁之中,命人撤去了汤药,只留了一盏羊角宫灯。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靠在枕上,手里摩挲着一封早已拆封的书信。
那信纸有些发皱,是京中内兄贾政寄来的。信中虽是寒温叙阔,言语间却透着一股子焦灼。只说长女元春如今在宫中虽得圣眷,然宫门深似海,上下打点需费周章,又言家中旧宅年久失修,恐失了体统,字里行间,竟有几分名为借重、实为挪借的意思。
林如海看着那信,长叹一声,将信凑近烛火。火舌一卷,那信纸瞬间化为灰烬,落入铜盆之中。
“敏儿啊……”林如海望着那袅袅青烟,低声喃喃,“你梦中那一字一句,如今看来,竟是字字泣血。”
回想那夜梦中,亡妻贾敏并未着当年初嫁时的凤冠霞帔,反穿着一身旧时的素衣,满面泪痕,立于迷雾之中。她不言离别之苦,只指着那京城方向,凄声道:“老爷只道那是富贵温柔乡,却不知那里如今已是枯木朽株。外头看着虽还是烈火烹油,里头却早已空了。那府里的男人们,竟没一个是做正经事的,只知安富尊荣。玉儿若去,便是明珠投暗雀,日后那大厦忽倾之时,她这无父无母的孤女,便是那瓦砾堆下的祭品啊!”
林如海闭上眼,眼角渗出一滴浊泪。
他身为兰台寺大夫,又在盐政这等风口浪尖上历练多年,眼力何等毒辣?往日因着亲戚情分,又隔得远,只当贾府还是当年那个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可这两年,他在官场上也听闻了不少风声。
那宁荣二府的子弟,如今在外仗势欺人,视王法如无物。前日听闻那金陵薛家子,倚仗着贾府的势,为了争夺一名丫鬟,竟当街打死了人,最后竟如没事人一般大摇大摆进了京。连我那推荐去的贾雨村,竟也为了讨好他们,徇私枉法,乱判了此案!
“赫赫扬扬,已将百载。外头的架子虽未甚倒,内里的气数怕是早已尽了。”林如海摇首,眼中透着清明。“烈火烹油的虚热闹,若是要拿玉儿的一生去给那摇摇欲坠的大厦做祭,万万不能。”
正想着,忽听外间有轻微的响动。
“是谁?”
帘栊轻启,墨雨捧着一盏燕窝粥进来,轻声道:“老爷,姑娘还没睡,还在西暖阁那边对着灯火描样子呢。听说老爷还没睡,让奴婢送这粥来,说是能润肺的。”
林如海心中一暖,接过那粥,搅了一搅,问道:“这么晚了,玉儿描什么样子?”
墨雨赔笑道:“姑娘说,那日见五太爷带来的那两个堂兄,身上穿的虽光鲜,袖口却是旧样式的。姑娘想着,如今既要守这林家,也不能让人看轻了去。正给老爷画几幅新样式的荷包样子,明日好让针线上的人赶出来,预备着年下赏人用。”
林如海听了,又喜又悲。喜的是女儿这般敏锐,竟能从衣饰上窥见宗族也是外强中干;悲的是这小小年纪,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如今却要操心这些迎来送往的俗务。
“罢了。”林如海喝了半口粥,眼神逐渐变得深邃坚定,“你去告诉姑娘,早些歇息。就说,父明日要修书一封给京中几位同年好友,替她寻一位真正的西席先生。既然不去那贾府学那些胭脂粉黛的功夫,咱们便学些经世致用的真本事。”
灯火摇曳,映着林如海那张清瘦却威严的脸。这扬州城的夜虽冷,这林府的门庭,却是要真正立起来了。
京城·荣国府
按下扬州林府重整旗鼓不表,且说那京城荣国府,今日却是中门大开,车马盈门。
虽没了林黛玉,这荣国府的热闹却并未减半分。只因那金陵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今日到了。
这薛家乃是紫薇舍人之后,现领着内务府帑银行商,家资巨万。此次进京,一来是送妹待选,二来是避那人命官司,三来便是要在贾府望亲。
只见一顶顶青呢大轿抬进梨香院,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位中年妇人和一位年轻小姐下了轿。那妇人便是薛姨妈,那小姐便是薛宝钗了。
这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她今日穿着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上去不觉奢华,却自有一段沉稳气度。
贾母因前日没了黛玉这一桩心事,心中正觉空虚,如今见了宝钗这般端庄丰美,虽不如对黛玉那般心疼怜惜,却也欢喜,拉着手笑道:“好个齐整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王夫人更是喜不自胜,忙前忙后,又命凤姐儿张罗酒席。
一时众姊妹厮见。迎春、探春、惜春三人见这宝钗生得“脸若银盆,眼如水杏”,且言谈举止大方得体,不似小家碧玉那般扭捏,心中甚是称赏。
此时,宝玉也从外头回来了。他因前日“神交”落空,这两日正没精打采,听闻又来了个姐姐,便懒懒地过来相见。
这一见,却是一怔。
眼前的宝钗,与他心中那个“清净灵透”的影子截然不同。她不是那水做的骨肉,倒像是一块温润敦厚的美玉。她坐在那里,便如同一尊观音像,让人不敢造次,却也生不出那种想要亲近、想要流泪的冲动。
宝玉只草草作了个揖,便在一旁坐了。
此时,薛姨妈正拉着王夫人的手,笑着说起一路上的趣闻。薛姨妈脸上带着几分自矜的喜色,压低了声音道:“姐姐不知,原本也不必急着这就进京。只是近来听闻圣上崇诗尚礼,要在仕宦名家之女中,选拔才德兼备者,充为公主、郡主的入学陪侍,甚至备选为才人赞善。我想着,我家这丫头虽无大才,但这几年针黹女红、读书识字倒也没落下。若是能以此沐浴皇恩,也是我们要光耀门楣的意思。”
王夫人听了,忙笑道:“这是大喜事!咱们家元儿才刚封了女史,若是宝丫头也能进去,姐妹们在宫里互相扶持,那更是咱们两家的荣耀了。”
众人都连声称贺,只夸宝钗“天生就是个贵人样”。
薛姨妈听了这话,愈发得意,因笑道:“正是呢!不瞒姐姐说,这孩子命里也是有些来历的。从胎里带来一股热毒,原以为治不好了,那年遇着个癞头和尚,给了个‘海上海方’,还送了两句吉利话儿,錾了个金锁给她戴着。那和尚说了,这孩子日后是有大造化的,必得是有玉的方可匹配。我想着,这‘有玉’二字,说的岂不就是皇家御用的玉玺金印?可见她是注定要进宫做贵人的。”
说着,便命宝钗:“我的儿,把你的金锁拿出来,给你姨妈和老祖宗瞧瞧这祥瑞。”
宝钗坐在一旁,听着长辈们议论这攀龙附凤之事,只微微垂首,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不骄不躁,端的是一副“停机德”稳模样。她颈项间挂着那把沉甸甸的金锁,被那蜜合色的棉袄映得金光灿灿。
此时,宝玉坐在一旁,瞧着这一幕。
他见这位新来的宝姐姐,生得倒是容貌丰美,可那神情之间,却透着一股子他说不出的端庄板正。坐在那里,竟像庙里的泥塑菩萨一般,虽好看,却没什么灵气,倒像是个懂事的小大人。
在他心里,林妹妹定是那云里的仙鹤、山中的灵芝;而眼前这位宝姐姐,听着长辈们说那些进宫选侍的俗话,竟也听得住,还微微点头。
宝玉心中本就因林妹妹没来而烦闷,此刻只觉眼前这一幕热烘烘的,闹得人头疼。他看了一眼宝钗颈上那把金锁,又看了看她那副端端正正听话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子腻烦。
“好好一个清净女儿,怎么脖子上偏挂着这么个笨重的金家伙?看着怪累赘的。她们说的那些进宫选侍的话,啰里啰嗦,真真没趣!倒像是个只会听大人话的木头人,哪里有个姐姐的样儿?”
想到此处,宝玉连那刚生出的一点子“认亲”的兴致也没了,只草草喝了一口茶,便推说身上乏了,意兴阑珊地退了出去。
此时满屋欢笑,正憧憬着薛家这只金凤凰能飞上枝头。却无人知晓,那宫门深似海,进去了便是这一生的枷锁;更无人知晓,在千里之外的扬州,林如海正拼了老命,要把女儿从这名利场中摘出去。
求仁得仁,求名得名。只是这背后的代价,如今谁又看得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