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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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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幼宁像条刚被抛上岸的濒死咸鱼,扶着教学楼的后门框,大口喘气。刘海湿透了,黏在额头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衫后背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就在三分钟前,她刚完成了从家到学校的五公里武装越野。只因那个名叫江霓的女人,在清晨抢走了她最后五十块钱。
她从后门溜进去,瘫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铃声响起。
……
一上午的专业课,时间过得比便秘还要漫长。
许幼宁因为剧烈运动消耗了原本就不多的体能,此刻虚脱感成倍反噬。
微观生物学老师在讲台上对着PPT念经。换在平时,许幼宁至少能从他枯燥的讲述中,敏锐地抓住两个学术界沿用已久的翻译错误。但今天,她实在有心无力。
黑板上那些复杂的螺旋菌结构图,在她脑子里发生变异。它们旋转着,变成了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小笼包。鞭毛变成了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细胞核是一碗飘着红油的抄手。
“咕噜——”
胃里发出一声巨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
许幼宁把头埋进臂弯里,感觉额头冒出了一层虚汗。
都是江霓的“功劳”。
那个女人夺走她最后的早餐钱,甚至不需要理由。或许只是因为早上许幼宁那个不满的眼神,或许只是因为她缺那五十块钱买烟。在这位女土匪的逻辑里,捕食是不需要向猎物打申请报告的。
中午十二点。
“铃——”
下课铃准时响起。
这本是学生们最期待的声音,但在许幼宁听来,却让她心头一紧。这意味着她要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找个借口把自己藏起来,还要忍受满食堂飘出来的饭香。
周围的同学三三两两地结伴去食堂。
“幼宁,你不去吃饭吗?”同桌是个微胖的圆脸女生,手里晃着饭卡,好心地问,“今天二食堂有糖醋小排。”
“不了,不饿。”
许幼宁头也不抬,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圆珠笔,在草稿纸上用力地划着线,几乎要划破纸张。
“早上吃得有点撑,正好减减肥。你先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哦,那你真是太卷了。”同桌没多想,感叹了一句,“我要是有你一半努力,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同桌走了,带起一阵红烧肉的香风。
教室里很快空了下来。
许幼宁松开了手,那张草稿纸已经被笔尖划破,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口子,就像她被划破的生活。
就在这时,放在桌洞里的破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嗡。”
许幼宁拿出来一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在这个年代还发彩信,除了诈骗,就只有那个从旧社会穿越来的女土匪了。
她点开。
江霓似乎算准了她饥饿的顶点。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许幼宁家那个掉漆的破茶几。上面摆着一桌满汉全席般的早餐:两笼还在冒热气的小笼包、一根炸得金黄酥脆的大油条、一碗红油抄手,甚至还有一杯看起来就很贵的现磨豆浆。
而在这一切的旁边,放着那只红底的高跟鞋。鞋跟已经用502粘好了,正嚣张地踩在桌角,仿佛一个胜利者的姿态。
下面附带了一条短信:
【十二点了,胃开始抗议了吧?跑着去学校累不累?多锻炼对身体好。早餐替你吃了,味道不错。特意让老板在抄手里多放了醋,开胃。哦对了,下次给我买清汤的,我不喜欢吃辣。剩下的钱……就当是我赏你的,奖励你今天早上跪得还算标准。你看,我吃过的,以后你都得习惯。】
“教训”?
许幼宁盯着那几个字,眼眶一热,但眼泪被她死死逼了回去。
她不馋,更不是委屈。
那张照片像一根烧红的针,刺进她的胃里。饥饿感和屈辱感瞬间交缠,胃开始痉挛,疼得她几欲作呕。
恨?当然恨。但更让她难受的,是那该死的、不争气的生理反应。她恨江霓,也恨这个在美食面前可耻地叫嚣着“想要”的自己。
“江霓……”
许幼宁用力地捏着手机,指节发白,甚至能听到劣质塑料外壳发出的“咔咔”声。
她没有回复。任何一句软弱的咒骂,都会变成对方期待的“回响”。
她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她要让这个女人跪在她面前,把吃进去的每一口都吐出来。把那只红底高跟鞋,塞进她那张恶毒的嘴里。
但也只是想想。
毕竟现在,她连回一条狠话的短信费都要省着花。
……
这一天是怎么熬过去的,许幼宁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靠喝白开水充饥,然后在脑子里把江霓千刀万剐了一百遍。胃痛到最后已经麻木,整个人像是踩在棉花上,飘忽忽的。
终于熬到放学。
夕阳西下,把校门口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幼宁背着书包,混在人流里往外走。她不想回家,但又无处可去。
刚走到校门口,一阵刺耳的喇叭声突然响起,在傍晚的校园里格外响亮。
“滴——!滴滴!”
那是一种老式汽车特有的破锣嗓子,透着一股“我要散架了”的破罐子破摔感。
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停在校门口。
车漆掉得跟癞皮狗似的,保险杠还用铁丝绑着,看起来灰头土脸。但在豪车云集的大学门口,这种“工业废墟风”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车窗降下来,一只夹着细支烟的手伸了出来,慵懒地搭在窗框上。
紧接着,露出江霓那张戴着大黑超墨镜的脸。
她换了衣服。
早上的白衬衫不见了,她换上了一条狂野的豹纹紧身短裙,外面罩了件短款皮衣。那一身豹纹在这个充满了青春气息、到处是小白鞋和帆布包的校园门口,显得格格不入。
像一只误入羊群的野猫。
她似乎刚应付完保安的盘问,正不耐烦地冲人家吐了口烟圈,惹得那保安大叔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这辆报废车停在最碍事的位置。
这车也不知道她是哪弄来的,八成又是哪个倒霉蛋或者老相好的报废车,被她借来充场面。
看到许幼宁出来,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狡黠的狐狸眼,又按了一声喇叭。
“这儿!”
许幼宁感觉脑袋“轰”的一声炸了。
社死。
这是真正的社会性死亡。
她尴尬得无地自容。
她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想要混在人群里快步溜走。
“许幼宁!”
江霓的嗓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精准地钉在许幼宁的背上,“哟,小没良心的,看见我就躲?上了几天学,就不认人了?”
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那是谁啊?”
“许幼宁的姐姐?不像啊……”
“你看那穿着,那气质……啧啧,许幼宁平时看着挺清高的,家里怎么这么社会?”
许幼宁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停下脚步。她的脸涨得通红。
江霓直接推开车门下来了。
她脚上正是那双早上刚被许幼宁用502粘好的红底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几步走到许幼宁面前,没像早上那样粗暴,反而亲昵地一把搂住她的肩膀,那股浓烈的香水味瞬间包围了许幼宁。
“躲什么呀?姐姐特地借了车来接你去吃大餐,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你来干什么?”许幼宁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接你放学啊。”
江霓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顺便告诉你一声,今晚别回去了。”
“什么?”许幼宁一愣。
“家里来客人。”
江霓凑近她耳边,呼出的烟气喷在许幼宁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浑浊与挑逗,“男客人。那种……出手很大方的客人。姐姐今晚可能会有点‘吵’,你这双干净的耳朵,听不得这些。我怕你做噩梦。”
许幼宁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男客人。会“吵”。
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许幼宁只觉得一阵恶心涌上心头。
“你真恶心。”
“嘘。”
江霓伸出食指,抵在许幼宁的嘴唇上,止住了她的骂声。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宝贝,”江霓笑得更深了,“生活所迫嘛。”
她说着,从皮衣口袋里摸出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塞进了许幼宁的衣服口袋里。
许幼宁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却被江霓更有力的手按住,那卷黏腻的钞票不容分说地被塞进了她的口袋。
钱是湿的,不知是被汗浸的,还是沾了别的什么,黏腻地贴着许幼宁的皮肤。上面混合着隔夜的酒气、廉价刺鼻的男士古龙水,还有……江霓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烟草味。
“去网吧包个夜,或者找个同学家凑合一晚。这一百块够你吃顿好的了。记得买点肉,看你瘦的,皮包骨头抱起来硌得慌。”
许幼宁的胃,在闻到那张钱上隐约的食物香气时,可耻地抽动了一下。
那是她这一整天见过最多的钱。
也是她摸过最脏的钱。
“拿着吧,乖女儿。”
江霓拍了拍许幼宁紧绷的脸颊,动作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语气却轻佻又残忍。
然后她凑到许幼宁耳边,低声说:“……你看,到头来,你花的还不是男人给的钱?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呢?别把自己架得太高,容易摔着。”
“走了。”
说完,她转身上车,红底高跟鞋在地上转了个圈,转身的动作带着一丝嚣张。
破桑塔纳发出一声轰鸣,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只留下许幼宁一个人站在风中。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还在发烫的一百块钱,指甲几乎要嵌进纸币里。
周围同学异样的目光扎在她身上。
这就是江霓给她的惊喜。
把她的尊严撕碎了,扔在地上踩,然后再施舍给她一百块钱,让她滚远点,别耽误她的生意。
许幼宁看着那辆远去的车,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团屈辱的、温热的纸币。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似乎也熄灭了。
这就是她的生活。
就像那只用502粘好的高跟鞋,外表光鲜,内里却是用胶水勉强维持的破碎与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