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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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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幼宁,放学回来把地扫了。”许幼宁的一只脚刚踏出防盗门,江霓的声音就从屋里传出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忘了,你住的是我的房子。”
许幼宁攥紧了书包的带,走进屋,看着一地的狼藉。瓜子皮,江霓昨晚擦口红的纸巾,一个被捏扁的易拉罐,还有一滩婴儿的奶渍。
“那是你弄的。”
“那又怎样?”
江霓正在沙发上捞那个还在哼唧的婴儿。她单手把孩子往怀里一夹,顺便把滑到胳膊肘的衬衫袖子撸了上去。听到许幼宁的话,她转过身,那双还没消肿的狐狸眼一挑,带着理直气壮的无赖劲儿:
“搞搞清楚,宝贝儿,”江霓懒洋洋地说,语气却不容反驳,“房东守则第一条:房东只负责貌美如花,房客负责收拾残渣。”
江霓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你要是不想扫,也行啊,把这爱哭鬼带去你们学校上课。正好,让她感受一下知识的芬芳,省得以后跟我一样,只能靠脸吃饭。”
许幼宁抬起头,想反驳些什么,她看了一眼墙上那个滴答声很响的老挂钟:六点零五分,再磨蹭下去,早八的课就要迟到了。
她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狼藉。跟这种女流氓讲道理,纯属浪费时间。
她没再说话,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空间。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传来江霓一声轻飘飘的嗤笑:“德行。”
“回来。”
许幼宁没回头。
“我要迟到了。”
“迟到关我屁事?又不扣我的工资。”
江霓不耐烦地弯下腰,从玄关那堆鞋里拎出一只,随手扔到了许幼宁脚后跟边上。
一只红底的高跟鞋。曾经应该很贵,漆皮黑得发亮,鞋底那抹红更是骚气。但现在,那根很细的鞋跟向外撇着,已经断了。
“粘上它,”江霓命令道,“昨晚进门甩太猛,撞墙上断了。”
“昨晚翻你抽屉找打火机的时候,看见里面有支502胶水。别告诉我你找不到。”
许幼宁转过身:“你自己没手吗?”
“我有手啊。”江霓笑着,把手指凑到唇边,呵了口气。“我的手是用来数钱的,可沾不了这种臭胶水。”
江霓举起那只没抱孩子的手,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用指尖夹着她之前从那个地产老板的西装口袋里“顺”来的几张钞票,在许幼宁眼前扇了扇风,钱的味道混着她身上的香水味格外刺鼻。
“快点。我下午还要穿这双鞋去办事。你要是不给我粘好,我就穿你那双帆布鞋去。反正我挤挤也能穿。”
她说着,故意挺了挺腰,又夸张地“哎哟”了一声,手扶住腰侧:“昨晚……有点累着了。你这种小孩子不懂,大人有大人的事要忙,很消耗体力的。”
那是许幼宁唯一一双像样的鞋,要是被她撑坏了,自己就只能光脚去上学了。
她盯着那张脸,过了三秒认命地闭上眼。走回去,弯腰捡起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
“胶水在哪?”
“说了在你抽屉里。自己找。”
江霓说完,也不关门,直接回屋了,一屁股瘫在玄关那个用来换鞋的小矮凳上。
许幼宁进屋拿了胶水。
玄关很窄,堆满了杂物。江霓往那一坐,两条长腿一伸,基本就把路堵死了。
许幼宁拿着胶水,看着那只断掉的鞋跟,又看了看江霓那只伸得笔直的脚,只能单腿跪下。
水泥地面有些凉,膝盖磕在上面生疼。她低着头,手里捏着那只断鞋,鼻间是刺鼻的胶水味、陈旧的皮革味,还有江霓身上那股香气。
那个女人就坐在她上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许幼宁甚至能透过薄薄的丝袜,看到她那涂着红色蔻丹的脚趾在一下下蜷缩、伸展。
“粘结实点,宝贝儿。”
头顶传来江霓的声音,“要是走到半路断了,我就去你们学校找你背我回来。到时候我就在你们校门口大喊,说你不孝顺,把后妈扔在路边不管。”
许幼宁的手抖了一下,一滴胶水溢了出来,差点粘在手指上。
“你就不能闭嘴吗?”她用力按压着鞋跟。
“啧,脾气还挺大。”
江霓那只没穿鞋的脚忽然动了。它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从许幼宁的脚踝处沿着牛仔裤的缝线缓缓向上滑动。脚背的肌肤一寸寸地感受着布料的粗糙纹理,最终停在了许幼宁跪着的膝盖上,不轻不重地碾了碾,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
“啧,膝盖骨这么硬,真不可爱。”
江霓弯下腰,那张脸凑得很近,热气喷在许幼宁的耳廓上,“宝贝儿,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求人的时候,就得拿出这个姿势才行。这就叫……提前演练。”
许幼宁的脸瞬间涨红了,感到巨大的羞耻。
她跪着,江霓坐着。她低着头,江霓踩着她的膝盖。
许幼宁抬头对上江霓的眼神,里面满是看好戏的神情,但一闪而过的,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失神。
“粘好了!”
她一把推开那只鞋,站了起来。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
她用力地拍打着膝盖上那个浅灰色的脚印,像是想把那个印记从裤子上拍掉,也从自己身上拍掉。
“谢了。”
江霓随便摆了摆手,拿起鞋看了看,满意地吹了口气。
“等等。”
许幼宁回头,只见江霓指了指她的膝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许幼宁看清了,那口型是——
“真乖。”
她抓起书包,逃一般地冲出了家门。
这一次,是真的跑了。
一口气冲出筒子楼阴暗的楼道,许幼宁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那股憋闷感终于消散了些,她终于能顺畅呼吸了。
公交站就在前面一百米。那辆熟悉的绿皮公交车正缓缓进站,发出老牛喘气般的刹车声,仿佛在迎接她。
她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
许幼宁跑上车,找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包放在腿上。车厢里人不多,摇摇晃晃的,有种催人入睡的安宁。
“哎,姑娘,票。”售票员大妈走了过来。
“哦,好的。”许幼宁点点头,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衣服口袋,那是她放生活费的地方。
昨晚临睡前,她特意数过,一张五十,是她这一周的午饭钱。
手指触碰到口袋底部,只摸到一层空荡荡的布料,许幼宁的心一沉,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指尖却触到了一丝隐约的、不属于自己的气味。
是江霓身上的味道,出门前江霓那轻佻的笑容、炫耀钞票的动作、还有那句“真乖”,在她脑海中闪现。
“快点啊,后面还有人呢。”售票员不耐烦地催促。
周围几个人朝她看来。
许幼宁的脸颊发烫,慌乱地把书包拽到胸前,拉开拉链,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全倒在腿上 课本、练习册、一支笔、半包纸巾。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除了那个女人,还能有谁会用这种手段?
可她为什么?只是为了几十块钱?为了那一点折磨人的掌控感吗?
“没钱就下去,别耽误大家时间!”司机在前面吼了一嗓子。
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像无数只蚂蚁在她身上爬。刚刚逃离的窒息感,此刻加倍地包裹了她。
没有钱,不仅坐不了车,还会导致一连串更可怕的后果:迟到扣分、失去奖学金、交不起下学期的学费。这是一个死循环。
胃部开始隐隐作痛,许幼宁咬着唇,眼眶发酸。她在一片催促和鄙夷声中,抱着散落的东西,狼狈地下了车。
绿皮公交车开走了,把她一个人扔在原地。
她站在原地有些无措,早点摊的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飘过来,她的胃更难受了。
她仿佛看到江霓正拿着她的五十块钱,坐在某个早餐店里,点了一屉刚出笼的小笼包,还要了一碗红油抄手,吃得满嘴流油。甚至可能还会点一份最贵的酱牛肉,喂给路边的流浪狗。
“混蛋……”
许幼宁的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