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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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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半。
24小时便利店的感应门叮咚响了一声,隔绝了外面的闷热和里面的冷气。
白得刺眼的灯光下,许幼宁坐在窗边的吧台上,面前摆着一杯关东煮。
很大的一杯。萝卜煮透了,吸饱了褐色的汤汁;魔芋丝打着结,白生生的;还有两串她平时舍不得点的龙虾丸。
热气扑在脸上,熏得眼镜片上一层白雾。
摘下眼镜,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
许幼宁觉得这钱脏得要命。胃里空得像个黑洞,但自尊心还在作祟。她对自己发誓,就算饿死,就算从学校天台跳下去,也绝不花这个疯女人一分钱。
“吸溜——”
她咬了一口被汤汁浸透的萝卜。滚烫、鲜甜,滑入她的喉咙,一股热流冲进胃里。
真香。
胃里的抽搐平复了,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感也消失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舒展开来,只有那点可怜的尊严,像是被这口热汤狠狠烫了一下,缩了回去。
她痛恨这种嗟来之食,但身体却在贪婪地喊着再加个福袋。
许幼宁自嘲地把那张一百块拍在收银台上,换回一把零钱。她把零钱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仅剩的骨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促的消息提示,而是持续不断的震动,震得人心慌。
许幼宁看了一眼屏幕。
没有备注,但那串熟悉的号码像个鬼咒。
这么晚了,那个女人不是在接客吗?不是说会很吵吗?
许幼宁犹豫了两秒,接通。
“喂。”
听筒那边没有立刻传来声音。
背景很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诡异。只有一道沉重的呼吸声,贴着麦克风传过来。
“呼……呼……”
那声音很急,带着湿意,像在极力压抑什么,又像刚做完剧烈的体力运动。
许幼宁的手指一僵,脑子里那些肮脏交易的画面立刻有了具体的声效。
“在哪儿野呢?”
江霓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滚回来。”
只有三个字,命令的口气。
许幼宁的羞耻和愤怒混在一起:“回来干什么?你有病吧?不是你让我别回去的吗?你说你要——”
“少废话。”江霓打断了她,随后是一声低笑。
那笑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渗人,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浪荡劲儿。
“让你回来就回来,问那么多干嘛?”江霓喘了一口气,语调上扬,透着恶劣的挑衅,“怎么,让你回来听我叫,行吗?我一个人……弄不动了。”
“嘟——”
电话挂了。
许幼宁捏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浑身发抖。
一个人弄不动?
什么叫一个人弄不动?
那是什么变态的玩法?还是好几个人?
她想把手机摔了,想转头就走,去网吧,去公园,去哪里都好。
但江霓最后那个声音……那声喘息,虽然裹着挑逗的糖衣,深处却透着虚弱。
许幼宁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个疯女人,不会真的把自己玩死了吧?
许幼宁咬着牙,把喝空的关东煮纸杯狠狠扔进垃圾桶,转身冲进了夜色里。
……
凌晨的筒子楼,一片死寂。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许幼宁摸黑爬上三楼。越靠近那扇门,她的心跳就越快。
她想象着推开门会看到的画面:纠缠的人影,刺鼻的酒味,或许还有不堪入耳的声音。
站在门口,她做了三次深呼吸。
里面很安静。
没有叫声,没有呻吟。
许幼宁掏出钥匙,手有点抖,插了两次才捅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血腥气,直接扑了出来。
没有意乱情迷,没有活色生香。
许幼宁愣在门口,一时没反应过来。
客厅的茶几翻了,玻璃碎了一地。那张破沙发被推离了原位。
地板中间,躺着一座肉山。
是个男人,只穿着汗衫,裤子褪到膝盖,满身横肉。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旁边有一滩不明液体,不知道是酒还是血,旁边还滚着一个空啤酒瓶。
而江霓。
这位刚才在电话里喘得像要断气的女人,此刻正赤着脚,坐在沙发扶手上。
她那条豹纹短裙被撕开一个口子,大腿上有一道明显的红痕。头发乱得像疯婆子,脸上也蹭了一块灰。
一只没穿鞋的、涂着红指甲的脚,正踩在那个昏死男人的脸上。
她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正贴在自己修长的脖颈上降温。冰镇的罐体遇热,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锁骨滑进那深不见底的沟壑里。
听到开门声,江霓懒懒地抬起眼皮。
“哟,回来的挺快。”
她拿开啤酒,仰头灌了一口,喉咙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你是飞回来的?还是听见我要叫,兴奋的跑回来的?”
许幼宁看着这一幕,彻底懵了。
“他……他死了?”许幼宁指着地上那坨肉,声音发颤。
“死不了。”
江霓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死肉,那男人发出一声猪哼般的闷响。
“物理强制关机而已。”
江霓冷哼一声,眼神里全是嫌弃,“这死胖子,想白嫖就算了,还想玩变态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他也配?”
她不耐烦地把头发往后一捋,“行了,别在那当门神了。过来搭把手。”
“搭把手。”江霓点了点下巴,示意门口的方向。
“先把他弄出去,扔在楼道里也晦气。”
“弄出去?”许幼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就我们两个?”
“不然呢?”江霓没了耐心,将头发向后一拨,“叫邻居来帮忙开个银趴吗?”
她说着,上前一步,自己先尝试着去拽那男人的胳膊,想把他往外拖。但那男人实在太重,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江霓啐了一口,揉了揉手腕,看向许幼宁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实的烦躁。
“我不干!”许幼宁几乎是尖叫出声,连连后退,“你疯了!这是犯罪!我要报警!”
“报你大爷。”
江霓几步走过来,一把拽住许幼宁的手腕。她的手很烫,全是汗,粘腻得让人心惊。
“报警?”江霓笑了,她凑近许幼宁,目光落在她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嘴唇上,“宝贝,你猜警察来了,看到他这副德行,和我这被撕开的裙子……是信一个想白嫖的醉汉,还是信一个为了生计反抗的可怜女人?”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的意味,“还是说,你猜他们会不会觉得,深夜出现在我家的三好学生,是我找来帮忙的同伙?到时候,你那宝贵的奖学金……啧啧,就全完了。”
没等许幼宁反驳,江霓又补了一句:“而且,这死胖子兜里有不少现金。干不干?干了分你一半。”
许幼宁看着江霓那双在昏暗灯光下异常明亮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令人作呕的男人。
她是真的疯了。
……
十分钟后。
楼道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个人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在水泥台阶上摩擦的闷响。
“抬腿!你没吃饭吗?”
江霓在前面倒退着走,双手拽着男人的腋下。许幼宁在后面,抬着那双臭烘烘的脚。
“太重了……”许幼宁咬着牙,脸憋得通红。
这男人简直就是一头死猪。
“这就是现在的大学生?”江霓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在男人的肚子上,“脆皮大学生。除了读书还会干什么?这点力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在床上伺候男人?”
“你闭嘴!”
许幼宁气得手一抖,差点把那双脚扔了。
楼道很窄,又是老式的旋转楼梯。转弯的地方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把空间挤得更窄了。
就在两人刚把那坨肉拖到二楼拐角处时,楼上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那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昏黄的光束从楼梯缝隙里投射下来,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
有人出来了!
江霓脸色骤变。
现在她们卡在二楼和三楼的中间,那个昏迷的胖子横在楼道上,只要楼上的人往下探个头,一切就完了。
“嘘!”
江霓反应很快,猛地松开手,一把将许幼宁拽进了楼梯转角的阴影里,死死按在墙上。
那胖子被扔在台阶下方的死角里,如果不特意探头看,很难发现。但她们两个大活人必须藏好。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命令道。
许幼宁的后背狠狠磕在粗糙的墙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但声音立刻被江霓压了回去——不,不是吻,江霓只是用手捂住了她的嘴,但那滚烫的手心,带着汗和香水味,同样让人窒息。
疼痛只是一瞬,随即就被胸前那要命的触感彻底吞没。
江霓刚剧烈运动过,浑身滚烫,像个火炉。她早就脱了皮衣,只剩下一件被汗水浸透的吊带,薄薄的布料紧贴在身上,滑腻、湿热。
许幼宁的大脑命令她推开,但她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死死扣在江霓裸露的腰肢上。那里没有一丝赘肉,皮肤细腻,汗水带来的湿滑感下,是紧实又充满弹性的肌肉线条。一种陌生的、强大的吸附力,从掌心传来,让她动弹不得。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
江霓的头发散乱,发梢扫在许幼宁的脖颈里,痒得钻心。
更要命的是味道。
那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经过高温和汗水发酵,混合着一种原始的气味,那味道带着腥甜的麝香,在这个又窄又潮、满是灰尘味的楼道里弥漫开来。
这种味道不高级,甚至有点俗艳。
但它像某种高浓度的催化剂,直冲许幼宁的大脑,让她头脑发昏,一阵头晕目眩。
时间仿佛静止了。
那个昏迷的胖子像一坨路障横在她俩脚边,而她们在这个充满了暴力和犯罪气息的楼道里,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了一起。
许幼宁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呵……”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热气喷在许幼宁敏感的耳廓上。
江霓察觉到了许幼宁的紧绷。她不仅没有退开,反而故意往许幼宁怀里靠了靠,下巴若有若无地蹭过许幼宁的肩颈。
“抖什么?”
江霓的声音沙哑,贴着许幼宁的耳朵,带着钩子,“高材生……这点胆子?刚才去学校不是挺能跑的吗?”
她的一只手搭在许幼宁的肩膀上,指尖顺着许幼宁紧绷的脖颈线条慢慢往下滑,最后停在锁骨窝里,轻轻打了个转。
许幼宁想推开她,但手掌下的腰肢太滑,而且楼上的人还在,她不敢动。
“砰!”
就在这时,楼上的防盗门重重关上了。
那道刺眼的昏黄光束瞬间消失,楼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那沉重的关门声还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
危机解除。
两人都有些脱力地松了口气。
江霓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大口喘着气。她从口袋里摸出被压得有点变形的烟盒,抖着手点了一根,深吸一口,才缓过劲来。
许幼宁也背靠着墙,双腿发软,站立不稳。
江霓轻笑一声,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伸出对着那个卡在死角边缘、差点害她们暴露的胖子狠狠踹了一脚。
“你看,”江霓语气轻飘飘的,透着一股流氓气,像是在说什么情话,“稍微用点力,不就‘进去’了吗?”
……
凌晨一点。
那堆“肉”被成功的塞进了垃圾站旁边的死角里,用几个破纸箱盖住了。
两人并排坐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
江霓从男人的钱包里掏出一把钱,也没数,直接抽出一叠,看都没看就塞进了许幼宁胸口的口袋里。
“拿着。”
江霓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火光照亮了她疲惫却依旧艳丽的脸。
“封口费,也是劳务费。”
许幼宁低头看着那叠红色的钞票。至少有两千。比她之前丢的那五十块多了四十倍。
“这钱……”
“干净的。”江霓吐出一口烟圈,“从那死猪钱包里拿的,算是他对我的精神损失费。怎么,又要嫌脏?又要立牌坊?”
许幼宁沉默了。
她没动。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叠钱的厚度正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压在她的心口上。这厚度,能让她交上这学期的住宿费,还能让她吃一个月的肉。
许幼宁看着她,没说话。
夜风吹过,有点冷。但口袋里的钱,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