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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潮生 ...


  •   裴湛开始了他作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生涯。

      每日卯时入衙,酉时方归,案牍劳形。都察院掌管天下监察,事务繁杂,各地呈报的弹劾奏章、核查案卷堆积如山。作为左佥都御史,他分管北直隶及部分北境军务监察,品级不低,但在一众资历深厚、关系盘根错节的老御史中,仍是资历最浅、根基最薄的那个。

      明面上,同僚们对他客气有加,一口一个“裴大人年轻有为”、“后生可畏”。暗地里,排挤、试探、阳奉阴违,从未停止。他批阅的文书常被无故拖延,核查的案件线索常莫名中断,甚至在几次院务会议上,他的提议也总被轻描淡写地搁置或驳回。

      他沉得住气,谨记卫燎“站稳脚跟、看清风向”的告诫,不争不辩,只埋头做好分内之事。将赵振彪案中暴露出的北境军需采购、屯田管理、将领监察等方面的漏洞,逐一整理成条陈,提出切实可行的改进建议,呈报上官。虽大多石沉大海,但偶尔也有一两条被采纳,让他得以在实务中慢慢熟悉都察院的运作规则和朝堂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同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都察院内,哪位御史与哪部堂官走动频繁,哪位背后站着哪位阁老或勋贵,哪些案子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哪些又被穷追猛打……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沉默中吸收着这座帝国最高监察机构里流淌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信息。

      卫燎自那夜书房一晤后,再未单独召见过他。只在几次朝会或大型典礼上,远远瞥见过那道玄黑蟒袍的身影,依旧高高在上,神情疏冷,仿佛与他这个“新晋御史”毫无瓜葛。但裴湛知道,那双眼睛,从未真正离开过自己。他呈送的每一份重要条陈副本,都会通过某种隐秘渠道,出现在卫燎的书案上。他的每一次公开言行,也都会被详细记录、分析。

      这是一种无声的监控,也是一种变相的庇护。至少,在都察院内,那些想对他下黑手的人,会顾忌他身后若隐若现的摄政王影子。

      赵振彪案在陆沉舟和朝廷专使的联合审理下,迅速结案。赵振彪及其核心党羽被定为贪墨军饷、勾结外敌、叛国重罪,判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没官。涉及的部分关内商行被查封,几个七品以下的文官武将被革职查办。案子办得雷厉风行,起到了极大的震慑作用,北境边军风气为之一肃。

      然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此案并未深入挖掘。那些与赵振彪往来密切、在账目上留下蛛丝马迹的朝中更高层级官员、背后的勋贵世家,乃至隐隐指向后宫的某些线索,都被巧妙地绕开或模糊处理了。结案奏折上只说“余犯另案处理”或“查无实据”。

      这是政治妥协的结果,也是卫燎目前愿意展示的“分寸”。裴湛心知肚明,也只得按下心中那点不甘。他知道,自己现在还没有资格去触碰那些更深的水域。

      日子就在这种表面的平静与内里的暗涌中滑过。转眼到了年关。

      永徽二十五年的新年,帝京格外热闹。北境大捷(击退狄戎大规模夜袭并揪出内奸)的消息早已传开,朝廷上下弥漫着一股略显浮夸的喜庆。宫中赐宴,百官朝贺,民间也是张灯结彩,一派祥和。

      除夕宫宴,裴湛作为四品官员,也有资格列席。宴设太和殿,笙歌鼎沸,觥筹交错。小皇帝和太后端坐御案之后,接受百官贺岁。卫燎依旧坐在御阶下首最尊贵的位置,面色平静地饮着酒,偶尔与上前敬酒的宗室重臣交谈几句,嘴角噙着公式化的浅淡笑意,眼神却疏离依旧。

      裴湛坐在中后排的位置,低调地吃着面前的菜肴,听着周围的寒暄奉承,心中却无半分暖意。这满殿的锦绣繁华,与他记忆中北境风雪里那些麻木或痛苦的面容,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宴至中途,太后忽然含笑开口:“今日佳节,哀家见众卿欢聚,心中甚慰。北境将士忠勇,肃清内患,亦是大功。哀家记得,那位查案有功的裴御史,也在席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寻了过来,落在裴湛身上。

      裴湛心头一紧,连忙起身离席,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微臣在。”

      太后隔着珠帘,声音温和:“裴卿起身。哀家听闻你在北境不仅协助破获大案,于伤兵营亦多有善举,救治将士,整肃营务,颇得军心。年纪轻轻,有此担当,实属难得。”她顿了顿,对身旁女官示意,“将哀家那对羊脂玉如意拿来,赐予裴卿,望裴卿日后勤勉王事,不负皇恩。”

      “臣,叩谢太后娘娘恩典!”裴湛再次下拜。心中却警铃微作。太后当众褒奖赏赐,是示好,也是将他架在火上,更是对卫燎的一种微妙试探——看这位摄政王对自己“提拔”的人被太后拉拢,作何反应。

      他接过内侍捧来的锦盒,退回座位时,能感觉到卫燎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他总觉得,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宫宴继续,丝竹悠扬,舞袖翩跹。然而暗地里的波澜,已然荡开。

      年后开印,都察院的气氛悄然变化。一些原本对裴湛不冷不热的同僚,态度忽然热络了些,言语间试探他与太后一系的关系。更有几位资历颇老、素来以“清流”自居、与太后娘家承恩公府有些渊源的御史,开始有意无意地与他讨论朝政,言语间对卫燎“权柄过重”、“压抑言路”颇有微词,暗示裴湛应秉持御史风骨,直言进谏。

      裴湛皆以“资历尚浅,还需学习”为由,含糊应对,不置可否。他知道,自己正被卷入卫燎与太后之间日益激烈的权力博弈漩涡。

      这日散衙后,裴湛刚走出都察院大门,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三十许年纪,面容白净,眉眼细长,穿着五品文官服色,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裴大人留步。”

      裴湛认得此人,是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姓徐,名文远。出身江南大族,其妹是宫中颇为得宠的徐婕妤,其父与承恩公乃故交,是朝中公认的“后党”中坚。

      “徐大人。”裴湛回礼,心中警惕。

      “裴大人年轻有为,深得太后赏识,前途无量啊。”徐文远笑容可掬,与他并肩而行,状似闲聊,“听说大人在都察院分管北直隶监察?正好,下官这里有一桩小事,或许要劳动大人。”

      “徐大人请讲。”

      “是这样,”徐文远压低声音,“京中‘永昌’‘裕泰’几家皇商,专司宫内及各部衙门的部分采买。近来有人风言风语,说这几家账目不清,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此事若属实,不仅损公肥私,更有辱皇家体面。然这几家背景复杂,寻常衙门恐不敢深查。裴大人身在都察院,又有监察之权,若能暗中留意,查明真相,无论是为国库省下银钱,还是肃清积弊,都是大功一件啊。”

      皇商贪污?裴湛心头一动。这可不是小事。皇商直接为宫廷和朝廷衙门服务,牵涉利益巨大,背景往往盘根错节,与内廷、各部乃至宗室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徐文远将此烫手山芋丢给自己,是真想借自己的手查案,还是想借此试探,或者……引他入彀,触怒某些势力?

      “徐大人,此事务关重大,且涉及内廷采买,是否应先禀明上官,或由内务府、户部会同核查更为妥当?下官职微言轻,恐难胜任。”裴湛谨慎推脱。

      “哎,裴大人过谦了。”徐文远笑道,“正因为涉及内廷,才需谨慎。都察院独立监察,正可避嫌。裴大人刚正不阿,连边军大将都敢查,何况几家商贾?太后娘娘对大人寄予厚望,此事若成,大人之声望,必更上一层楼。至于上官那边……自有分说。”他话中隐含深意,仿佛此事已得到某种默许。

      裴湛沉吟片刻,道:“徐大人所言,下官需仔细斟酌。若确有实据线索,下官自当依律办理。”

      “线索自然是有的。”徐文远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塞到裴湛手中,“这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有心人’提供的,关于‘永昌’号近年部分采买账目与市价的比对,差异颇大。裴大人可先看看。”说完,他不等裴湛再问,拱手道:“下官还有公务,先行一步。静候裴大人佳音。”便转身匆匆离去。

      裴湛看着手中的册子,又望了望徐文远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回到马车中,他才打开册子快速浏览。里面确实记录了几宗“永昌”号为宫内采办丝绸、瓷器、药材的账目,与同期京城几家大商号的公开报价相比,高出数成到一倍不等,且品质描述含糊,疑点明显。

      此事棘手。查,可能揭开一个涉及内廷贪污的黑洞,但也必然得罪一大批既得利益者,甚至可能触及后宫。不查,徐文远乃至他背后的太后一系,恐怕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也会被贴上“畏难”、“无能”或“已被卫燎收买”的标签。

      他捏了捏眉心,将册子收起。此事,需从长计议。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仅仅两天后,另一桩更麻烦的案子,直接送到了他的案头。

      这次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他的顶头上司之一,亲自召见。右都御史姓周,是个须发花白、面容古板的老臣,素以恪守规矩、不偏不倚著称,但在朝中各方势力间走钢丝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

      “裴御史,”周御史将一份卷宗推到他面前,语气严肃,“漕运总督衙门呈报,今年江南解送入京的漕粮,在通州仓验收时,发现短少数额巨大,且部分粮袋中掺有沙土霉粮。此事非同小可,漕粮关乎京师命脉,竟出此纰漏!陛下震怒,责令都察院会同户部、漕运总督衙门彻查。本院商议,此事由你主理,户部与漕运衙门会派人协同。”

      漕粮亏空掺假?!裴湛心中又是一沉。这比皇商贪污更敏感!漕运是大周南北经济命脉,京师百万军民口粮所系,历来是各方势力争夺的肥肉,也是贪腐重灾区。此案水深无比,牵扯到运河沿岸无数州县官员、漕帮势力、仓场胥吏,乃至朝中分管漕运、户部的高官。让自己这个新人主理,分明是把他往火山口上推!

      “周大人,”裴湛试图推拒,“下官资历尚浅,漕运事关重大,错综复杂,恐难当此重任。是否请院中经验丰富的老大人主持更为稳妥?”

      周御史捋了捋胡须,叹道:“老夫岂不知此案棘手?然眼下院中诸位同僚,皆有要务在身。裴御史你在北境查案果决,颇有干才,上官对你寄予厚望。此案虽是挑战,亦是机遇。你若能查清此案,于国于民,功莫大焉,于你仕途,亦是重要资历。”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此案……陛下和太后都盯着,摄政王殿下亦有关注。你只管放手去查,依律办事,勿要有太多顾虑。”

      又是“寄予厚望”,又是“各方关注”。裴湛心下冷笑。这分明是各方势力博弈不下,将他这个看似无派系、又有“敢查”名声的新人推出来当枪使,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首当其冲。

      但他已无法拒绝。上官正式下达的差遣,不容推诿。

      “下官……领命。”裴湛只能接下卷宗。

      接下来的日子,裴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压力之中。他调阅了近年来漕运的相关卷宗、账目,发现亏空和掺假问题并非首次出现,但以往多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处理几个底层胥吏或州县小官了事。此次数额巨大,且发生在通州仓——天子眼皮底下,才引发震动。

      他带着都察院的属吏,会同户部、漕运衙门派来的官员(多是敷衍了事或暗中掣肘),前往通州仓实地核查。仓场规模宏大,但管理混乱,账目不清,守卫松懈。盘库清点工作量巨大,且不断有仓吏“疏忽”导致账册“遗失”,或“不小心”打翻灯火险些引发火灾,种种“意外”层出不穷。

      显然,有人不想让他查下去。

      裴湛不焦不躁,一面加强安保,亲自督促进度,一面派人暗中调查仓场大小官吏的背景、家产,以及与京城哪些府邸往来密切。同时,他也开始顺着漕粮运输线路,向前追溯,调阅沿途重要闸口、州县的交接文书和粮样记录。

      阻力越来越大。户部派来“协助”的官员开始消极怠工,甚至公开质疑他的查案方法。漕运衙门则推诿扯皮,声称责任在地方州县。都察院内也开始出现闲言碎语,说他“年轻气盛”、“急于求成”、“恐难收场”。

      更让他心惊的是,在调查通州仓一个背景复杂的仓吏时,他手下的一名得力属吏,在回京述职途中,竟“意外”坠马,摔断了腿,虽无性命之忧,但显然无法继续参与调查。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警告。

      裴湛心中怒火升腾,却越发冷静。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庞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这个网络,可能比赵振彪案牵涉更广,根基更深。

      他将情况写成密奏,通过特殊渠道,直呈御前——这是都察院御史在遇到重大阻力时的特权。同时,他也以例行公务汇报的形式,将案件进展和遇到的困难,抄送了一份给摄政王府。

      他在等,等朝廷,或者说等卫燎的态度。

      密奏递上去后,如石沉大海,数日没有回音。来自各方的压力和暗中的小动作却越来越频繁。他甚至接到匿名恐吓信,信中画着一把滴血的匕首,下面写着他家地址和裴叔的名字。

      裴湛将恐吓信烧掉,加强了家中护卫(谢允之暗中增派了人手),面色如常地继续查案。但心中的那根弦,已绷紧到了极致。

      就在他几乎要以为朝廷已决定放弃此案、牺牲他这个棋子时,转机出现了。

      这日,他正在通州仓临时衙署中核对一批新发现的、账实严重不符的漕粮记录,忽然外面传来喧哗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队身着玄甲、腰佩利刃、神情冷肃的军士鱼贯而入,为首者,竟是多日不见的谢允之!

      “裴御史。”谢允之对他略一拱手,面无表情,“奉摄政王殿下钧令,玄虎卫奉命协查漕粮亏空案。自即日起,通州仓一应人员、账册、物资,皆由玄虎卫接管封存。相关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一律收押待审。殿下有令:此案关系国本,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话音落下,满堂皆惊!那些原本还态度倨傲、敷衍塞责的户部、漕运衙门官员,顿时面如土色,冷汗直流。玄虎卫!摄政王的亲卫!他们直接介入,意味着此事已上升到摄政王亲自关注、甚至可能亲自督办的高度!那些背后的靠山,此刻恐怕也要掂量掂量了!

      裴湛心中也是一震,随即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卫燎终于出手了,而且是以如此强势、不留余地的姿态。这不仅仅是支持他查案,更是向朝中所有势力宣告:裴湛,是他要保的人,他查的案,不容阻挠!

      “下官,领命。”裴湛压下心中波澜,肃然应道。

      有了玄虎卫的雷霆手段和强大威慑,调查工作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推进。阻挠和“意外”消失了,原本推诿的官员变得异常“配合”,许多隐藏的账册、暗账、秘密交易记录被迅速挖掘出来。一条清晰的利益链条逐渐浮出水面:从江南产粮州县开始,到沿途漕帮、闸口官吏、仓场管吏,再到京城某些负责漕粮验收调拨的户部、内务府官员,乃至个别宗室勋贵,形成了一个层层分润、上下其手的巨大贪腐网络!

      涉案金额之巨,牵连人员之广,令人触目惊心!

      随着调查深入,一个名字开始反复出现在关键证人的供词和秘密账目中——江宁织造,曹汝贤。

      曹汝贤,正三品江宁织造,掌管江南丝绸贡品采办,其妹是宫中颇得圣心的曹昭仪,其家族更是江南百年望族,与京城多家勋贵联姻,树大根深。证据显示,曹汝贤不仅利用织造职权中饱私囊,更深度参与了漕粮贪腐案,利用江南的人脉和漕运通道,协助转运、销赃,并从中抽取巨额利润。

      而曹昭仪,正是太后颇为喜爱、时常召见陪伴的宫妃之一。曹家,也被视为太后一系在江南的重要支撑。

      案件查到这一步,已经不仅仅是经济贪腐,更直指后宫与外戚,触及了太后一系的敏感神经。

      朝中的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

      太后一系的官员开始猛烈抨击裴湛“罗织罪名”、“构陷忠良”、“意图动摇国本”,要求停止调查,释放“无辜”人员,甚至暗示裴湛是受卫燎指使,借查案之名,行打压异己之实。

      卫燎一系的官员则力挺裴湛,称证据确凿,必须严惩贪腐,以正朝纲。双方在朝堂上争吵不休,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御前。

      裴湛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这一次,不仅是来自贪腐集团的敌意,更有来自高层政治斗争的碾压感。他深知,自己已成了卫燎与太后角力的关键棋子,甚至可能是引爆双方全面冲突的导火索。

      压力如山。但他没有退缩。既然已走到这一步,他已无路可退。而且,那些确凿的证据,那些被贪墨的、本该是百姓血汗、将士口粮的漕粮,让他无法昧着良心罢手。

      他顶住各方压力,继续完善证据链,准备最终的案卷。

      这天深夜,他仍在衙署中伏案工作。窗外冬雨凄冷,敲打着屋檐。

      忽然,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裴湛头也未抬。

      门开,一阵熟悉的、清冽中带着雪松冷意的气息随着寒风卷入。

      裴湛手中的笔一顿,抬起头。

      只见卫燎披着一件墨色貂裘,未带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门口。灯光下,他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似乎也颇为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锐利,静静地望着裴湛。

      裴湛连忙起身:“王爷?您怎么……”

      “路过,看看。”卫燎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缓步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和裴湛略显憔悴的面容,“进展如何?”

      “关键证据已基本齐备,曹汝贤涉案证据确凿,其通过江南钱庄和秘密商路转移赃款、与漕帮头目及京城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也已截获部分。”裴湛简洁汇报,“只是……牵扯到曹昭仪和太后那边……”

      “曹昭仪?”卫燎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份供词抄件,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一个后宫妇人,能掀起多大风浪?至于太后……”他放下供词,看向裴湛,目光深邃,“本王既然让你查,就不怕他们闹。你只管将案子办成铁案,证据做实。其他的,自有本王处置。”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强大的自信。仿佛朝堂上那些惊涛骇浪,在他眼中不过癣疥之疾。

      裴湛心中稍定,但还是忍不住问道:“王爷,此案若继续深挖,恐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逼得某些人狗急跳墙。下官担心……”

      “担心他们对你,或者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卫燎接话,目光落在裴湛脸上,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锐利。

      裴湛默然。

      卫燎忽然伸手,指尖拂过裴湛紧蹙的眉心。那触感依旧冰凉,却让裴湛浑身一僵。

      “有本王在,没人能动你。”卫燎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承诺的意味,“你既然选了这条路,站在了本王这边,就该相信本王能护住你。至少,在你还有用的时候。”

      又是“有用”。裴湛心中泛起一丝涩然,但那份沉甸甸的安全感,却也是真实的。他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卫燎,灯火在他俊美的脸上跳跃,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此刻似乎只有自己的倒影。

      “下官……明白了。”裴湛低声道。

      “嗯。”卫燎收回手,指尖仿佛无意般擦过裴湛的耳廓,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案子尽快了结,卷宗直接呈给本王。至于曹汝贤……”他眼中寒光一闪,“先抓了。江宁织造府,本王会派人去抄。”

      “是。”裴湛应道。抓曹汝贤,这将是直接向太后一系宣战的重磅行动。

      卫燎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忽然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脸色愈发苍白。

      “王爷?”裴湛下意识上前一步。

      “无妨,老毛病。”卫燎摆摆手,止住咳嗽,气息有些不稳,“夜深了,你也早些歇息。别熬坏了身子,本王……还需要你这把刀。”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墨色貂裘在灯光下划过一个孤冷的弧度。

      “王爷,”裴湛忽然叫住他,“您的身子……也请保重。”

      卫燎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便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没入外面的凄风冷雨之中。

      裴湛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和飘洒的雨丝,心中五味杂陈。卫燎的突然到来,强势的支持,若有若无的触碰,以及最后那声咳嗽和苍白的脸色……都让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产生了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颤动。

      他关上门,回到案前,却再也无法静心看卷宗。

      卫燎……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冷酷的权谋家?护短的霸主?还是一个……同样背负着沉重秘密、在孤独中勉力支撑的病人?

      他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无论卫燎如何,眼前的路,他必须走下去。

      漕粮案,即将迎来最后的审判。

      而他与卫燎之间,那微妙而危险的关系,似乎也在朝着一个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悄然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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