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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寒刃初拭 ...


  •   回京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月。

      秋意渐深,越往南行,草木凋零得越慢,空气里的寒意也渐渐被中原地区尚存的温吞水汽取代。风沙粗粝的感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两旁日益稠密的村镇和逐渐繁华起来的市井气息。

      裴湛大部分时间沉默寡言,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或翻阅谢允之提供的一些关于朝局动向的简报。谢允之话极少,除了必要的护卫安排和行程通报,几乎不与裴湛交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戴着一张精工细作的面具。但裴湛能感觉到,这位玄虎卫指挥使的目光,偶尔会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审视,落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言行,恐怕都会通过某种渠道,被详细记录,最终送到那位摄政王面前。

      这让他更加谨慎。沿途驿站官员的拜会,他一律以伤后体弱、需要静养为由,婉拒应酬,只接受必要的补给。即使入住驿馆,也深居简出。他在心中反复推演回京后可能面对的局面,思考赵振彪案的后续影响,以及……该如何与卫燎相处。

      那个在雪夜书房中决定他命运、在长街上折辱他、又在他最危急时送来救命药材、最终借他之手扳倒赵振彪的摄政王,究竟视他为何物?一枚用完即弃的棋子?一把尚可打磨的刀?还是一个……连裴湛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更特殊的存在?

      他看不透卫燎,这种无法掌控的感觉,让他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十一月末,帝京已在望。

      远远看到那绵延的、在冬日灰白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高大的城墙时,裴湛心中并无多少游子归乡的激动,反而升起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这座城池,温柔富贵之下,掩藏着比北境风刀霜剑更可怕的无声厮杀。

      他没有直接回家——那个位于城南平民区、只有裴叔守着的小院。而是依礼制,先至驿馆安置,递上陆沉舟的奏折和自己的述职文书,等候宫中的传召。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新科状元、前翰林院修撰、现任北境军前参赞裴湛回京述职,并押解回涉及边军贪墨通敌重案的犯官及证据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帝京的官场圈子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拍手称快,认为此举大快人心,彰显朝廷肃贪决心;有人忧心忡忡,担心此案牵连过广,引发朝局动荡;更有人咬牙切齿,暗中串联,意图阻挠。

      各种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到了这座不起眼的驿馆。

      第二天一早,宫中便有旨意传来:陛下口谕,宣北境军前参赞裴湛,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太监的态度颇为客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裴湛知道,这敬畏未必是冲着自己,恐怕更多是冲着背后那桩震动朝野的大案,以及那位态度暧昧不明的摄政王。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青色官袍——离京前朝廷发放的,一直未曾上身。铜镜中映出的青年,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依旧,但眉宇间少了昔日的书卷青涩,多了几分北境风霜磨砺出的沉静与锐气,眼神深邃,如同淬火后的寒刃。

      深吸一口气,裴湛随着传旨太监,再次踏入那九重宫阙。

      紫宸殿内,气氛庄严肃穆。龙椅上的小皇帝不过十岁出头,穿着明黄色龙袍,努力板着脸,做出威严的样子,但眼神中的稚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还是泄露了他的年龄。珠帘之后,隐约可见太后端坐的身影。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裴湛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方、身着紫袍仙鹤补服、头戴梁冠的卫燎。他微微垂着眼,侧脸线条在殿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勾勒出清冷而完美的弧度,仿佛殿内所有的暗流涌动都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当裴湛步入大殿,行礼参拜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探究的,估量的,警惕的,甚至隐含敌意的。

      “臣,北境军前参赞裴湛,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声音清朗平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平身。”小皇帝的声音带着变声期特有的干涩。

      “谢陛下。”

      裴湛起身,垂手肃立。

      “裴爱卿,”小皇帝按照事先排练好的说辞开口,语气尽量平稳,“你此番北境之行,辛苦了。陆爱卿的奏折,朕与母后,还有诸位臣工,都已看过。赵振彪等人贪墨军饷,勾结狄戎,罪大恶极,爱卿能明察秋毫,协助陆爱卿铲除奸佞,整肃边军,实乃大功一件。”

      “臣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陆帅决断,将士用命,臣不过尽本分而已。”裴湛谦辞道,姿态恭谨。

      “嗯,”小皇帝点点头,似乎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下意识地微微偏头,看向珠帘方向。

      珠帘后,传来太后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仪的声音:“裴卿年轻有为,忠勇可嘉。陛下,依哀家看,当重重嘉奖,以彰其功,亦激励后来者。”

      “母后所言甚是。”小皇帝连忙接口,“裴湛听旨。”

      “臣在。”

      “北境军前参赞裴湛,勤于王事,忠勇果毅,查察边军积弊有功,着即擢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仍协理北境边防事务。另赏白银千两,锦缎二十匹,以示嘉奖。”

      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

      直接从六品参赞跃升至四品御史,而且是拥有监察、弹劾大权的都察院!这升迁速度,堪称火箭!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官员交换着复杂的眼神。这封赏,不可谓不重,显然背后有强力推动。

      裴湛心头也是一震,但他迅速压下情绪,再次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后娘娘恩典!”

      他知道,这看似荣耀的擢升,实则是将他放到了一个更显眼、也更危险的位置。都察院御史,看似清贵,实则极易得罪人,是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将他放在这里,既是重用,也是……架在火上烤。

      “裴爱卿平身。”小皇帝道,“你伤愈不久,且先回府好生将养。三日后,再来都察院上任。”

      “臣遵旨。”

      觐见仪式到此本该结束。然而,就在裴湛准备谢恩退下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卫燎,忽然动了。

      他微微侧身,转向御座方向,拱手道:“陛下,太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这位摄政王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堂的神经。

      “裴御史年轻有为,确是可造之材。”卫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然,赵振彪案虽告一段落,其背后牵连,尚未厘清。边军整肃,亦非一日之功。臣以为,裴御史既熟悉北境情弊,又新掌监察之权,日后当更多关注边防军政,协助陆帅查漏补缺,方不负陛下与太后厚望。”

      这番话,听着像是勉励和指明方向,实则是在给裴湛未来的职权范围“划重点”——继续盯着北境,继续深挖赵振彪案的余党,甚至可能……继续充当卫燎整顿边军、乃至清理朝中对手的一把“刀”。

      裴湛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恭声应道:“王爷教诲,臣谨记于心。定当竭尽所能,不负皇恩,不负王爷期许。”

      “嗯。”卫燎淡淡应了一声,不再看他,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若无他事,便退朝吧。”珠帘后的太后适时开口。

      “退朝——”司礼太监高声唱喏。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紫宸殿。

      裴湛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上来。有羡慕,有嫉妒,有警惕,也有冰冷的算计。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正式踏入了大周朝堂这个最核心、也最凶险的权力场。

      刚走出宫门不远,一个面白无须、穿着体面内侍服饰的太监便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裴大人留步。”

      裴湛停下脚步:“公公有何指教?”

      “不敢。”那太监微微躬身,压低声音道,“奴才奉摄政王殿下之命,在此等候大人。王爷说,大人远行劳顿,又新伤初愈,特命奴才送来一些宫中御用的滋补药材,给大人调理身体。”说着,身后两个小太监捧上了两个精致的锦盒。

      周围尚未散尽的官员见此情景,目光更是微妙。

      “王爷厚爱,下官愧不敢当。”裴湛推辞道。

      “王爷一番心意,大人切莫推辞。”那太监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另外,王爷还吩咐,若大人得空,今夜戌时三刻,可至王府一叙,王爷有些关于北境边防的细务,想与大人商议。”

      来了。裴湛心中暗道。这既是示好拉拢,也是试探掌控。今夜之约,恐怕比刚才的朝会,更加关键。

      他沉默片刻,拱手道:“请公公回禀王爷,下官多谢王爷赏赐。今夜戌时三刻,下官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奴才一定把话带到。”那太监笑容加深,将锦盒交给裴湛身后的随从(谢允之安排的玄虎卫),便行礼告退了。

      裴湛看着手中的锦盒,又望了望皇宫深处那座巍峨殿宇的方向,眼神沉静。

      回到暂居的驿馆,裴湛先让人将宫中赏赐和王府送来的东西仔细收好——尤其是王府送来的药材,他特意请驿馆中略懂药性的老吏看过,确认都是上等补品,并无异常。

      然后,他才终于得以回家。

      那个位于城南、狭窄但整洁的小院,裴叔早已得了消息,守在门口,望眼欲穿。看到裴湛身影,老泪纵横,颤巍巍地迎上来,上下打量,哽咽着说不出话。

      “裴叔,我回来了。”裴湛扶住老人,心中也是酸涩。三年多不见,裴叔的背更驼了,头发几乎全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也黑了……听说你受了伤?”裴叔抹着眼泪,连声问道。

      “一点小伤,早就好了。裴叔放心。”裴湛温声安慰,扶着老人进屋。小院依旧,却因主人的归来而有了生气。他细细询问了裴叔这几年的生活,知道老人靠着他的俸禄和做些抄写活计,勉强维持,身体倒也硬朗,心中稍安。

      在家简单用了午饭,裴湛让裴叔先去休息,自己则回到房中,关上门。

      他没有休息,而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思路。赵振彪案的详细卷宗,他已默记于心,关键证据的抄录副本也已随身携带。今夜去见卫燎,对方必然会问及此事,他需要做到心中有数,应答如流。

      同时,他也要思考,卫燎真正想从这场谈话中得到什么?仅仅是了解案情?还是借此评估自己的能力和忠诚度?抑或……有更深层的布局?

      天色渐渐暗下来。裴叔准备了简单的晚膳,裴湛匆匆用过,换上一身半旧的深蓝色常服——既不失礼,也不显张扬。戌时初,他便动身前往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位于皇城东侧,占据着整整一条街的广阔地域。府墙高耸,门禁森严。夜色中,朱漆大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门前肃立的玄甲侍卫身上,冰冷而压抑。

      通报姓名后,侧门打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引着裴湛入内。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行走的仆从皆步履轻捷,低头不语,规矩森严得令人窒息。

      穿过数重院落,管事在一处僻静的书房院外停下,躬身道:“裴大人,王爷在书房等您。请。”

      裴湛独自走进院子。书房门窗紧闭,但透过精致的窗棂,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明亮灯火。他定了定神,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轻叩。

      “进来。”里面传来卫燎的声音,比在朝堂上听到的,似乎少了几分冰冷的威严,多了些许……难以形容的慵懒,但依旧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裴湛推门而入。

      书房很大,陈设却出乎意料的简雅。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紫檀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书卷。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齐备,还有几份摊开的奏折。地龙烧得很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清冽的檀香,混合着墨香和一种……极淡的、类似雪松的冷冽气息。

      卫燎没有坐在书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他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宽袖常服,腰间松松系着玉带,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其余披散在肩头。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就着旁边高几上一盏造型古雅的青铜灯阅读。

      灯光柔和,勾勒出他俊美无俦却过分苍白的侧脸,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褪去了朝堂上那层冰冷的权柄外衣,此刻的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清贵而疏离的世家公子,只是周身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气质,依旧无法掩饰。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说了句:“坐。”

      裴湛依言在书案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卫燎的目光虽然落在书卷上,但一种无形的审视感,已经笼罩了他全身。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到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以及两人轻微的呼吸。

      良久,卫燎才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裴湛。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柔和的灯光下,更显得幽深如寒潭,清晰地映出裴湛的身影,也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

      “伤,可都好了?”卫燎开口,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裴湛微怔,随即答道:“谢王爷关心,已无大碍。”

      “嗯。”卫燎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他气色尚可,才缓缓道,“雁门关的事,陆沉舟的奏报很详细,你的述职文书,本王也看了。”

      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做得不错。比本王预想的,要好。”

      这算是……夸奖?裴湛心头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他垂下眼:“王爷过誉。若无王爷暗中相助,下官恐怕早已……”

      “药材的事,不必再提。”卫燎打断他,声音微冷,“那是为了边关稳定,不是为了你个人。”

      果然。裴湛心中了然。所有的“帮助”,都建立在“有用”的基础上。

      “是。”他恭顺应道。

      卫燎站起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一份文书,正是裴湛的述职副本。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纸页,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赵振彪的案子,牵扯不小。你可知,他在京中的靠山是谁?”卫燎忽然问道,目光锐利如刀。

      裴湛心中一凛,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他斟酌着言辞:“下官在查案过程中,发现赵振彪与关内几家商行药铺往来密切,而这些商行背后,似乎与朝中某些官员的门人、故旧有所关联。至于具体牵涉到哪位大人……下官位卑,不敢妄加揣测。”

      他回答得很谨慎,既点出了可能的线索,又没指名道姓,将皮球踢了回去。

      卫燎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不知是赞许他的谨慎,还是讥诮他的圆滑。

      “不敢揣测?”卫燎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丝玩味,“那你觉得,此案是到此为止,将赵振彪几人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还是应该继续深挖,将其背后网络连根拔起,以绝后患?”

      这个问题更加犀利,直指核心。是见好就收,适可而止,还是不顾阻力,一查到底?这不仅仅是办案思路,更是政治站队和风险抉择。

      裴湛抬起头,迎上卫燎深邃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回答:“回王爷,下官以为,贪墨军饷、勾结外敌,乃动摇国本之重罪。赵振彪等人所为,绝非孤立。若不彻查到底,铲除其背后庇护之网与利益链条,今日杀一赵振彪,明日还会有张振彪、李振彪。边关之患,永难根除。为江山社稷计,为戍边将士计,此案……当一查到底!”

      他的声音不算高,却字字铿锵,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是他真实的想法,也是他给卫燎的答案——他这把“刀”,愿意为了整肃朝纲、稳固边防而挥出,不怕沾染鲜血,不怕得罪权贵。

      卫燎静静地看着他,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只有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某种极细微的波澜掠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查到底……说得轻巧。你可知道,这‘底’可能有多深?牵扯到的人,可能有多高?你一个四品佥都御史,拿什么去查?凭什么去查?”

      “下官自知人微言轻,能力有限。”裴湛不卑不亢,“然,监察百官,纠劾不法,乃是都察院本职,亦是陛下赋予之权责。下官既在其位,自当谋其政。至于阻力……”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卫燎,“王爷既然将下官放在这个位置上,想必……已有考量。”

      他在试探,也是在表明态度:我愿意做这把刀,但握刀的手,必须足够有力,能为我抵挡来自背后的暗箭。

      卫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欣赏的光芒,但很快又归于平静的深邃。他走到裴湛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裴湛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檀香混合着雪松的冷冽气息,更加清晰。

      “考量?”卫燎低低重复,忽然俯身,凑近了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攫取人心的力量,“裴湛,你是个聪明人。本王将你从翰林院丢到北境,又将你从北境拎回都察院,你以为,只是为了查一个赵振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磁性,却又字字清晰,敲打在裴湛心弦上:“本王要的,是一把能真正刮骨疗毒、劈开这朝堂沉沉暮气的快刀。这把刀,要够锋利,也要够听话。更要……懂得分寸,知道该砍向哪里。”

      他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裴湛官袍的领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指尖冰凉,触及皮肤的瞬间,裴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你现在,还不够快,也不够……听话。”卫燎的声音几乎贴着裴湛的耳廓,气息微凉,“但本王有耐心,可以慢慢打磨。只是……”

      他直起身,拉开了距离,目光重新变得居高临下,冰冷而审视:“在本王觉得你堪用之前,你最好安分些。都察院的差事,该管的管,不该碰的,别碰。赵振彪案的后续,自然会有人接手。你眼下要做的,是站稳脚跟,看清楚这朝堂的水有多深,风往哪边吹。”

      这是警告,也是划定界限。让他暂时不要继续深挖赵振彪案,以免打草惊蛇或引火烧身。同时,也是让他先韬光养晦,积蓄力量。

      裴湛心中念头飞转。卫燎显然有更全盘的计划,自己目前只是其中一环,而且并非核心。这让他有些不甘,但也明白,这是现实。以他现在的实力和根基,贸然冲锋陷阵,确实可能成为炮灰。

      “下官……明白。”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情绪。

      “明白就好。”卫燎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那卷书,姿态恢复了之前的慵懒,仿佛刚才那番极具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时辰不早了,你回吧。药材记得按时用。”

      这是送客了。

      “下官告退。”裴湛起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扉时,卫燎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让裴湛的脚步骤然一顿。

      “裴湛。”

      裴湛回身:“王爷还有何吩咐?”

      卫燎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只淡淡说了一句:

      “别忘了,你的命,现在归本王管。好好活着,你的价值,还没用完。”

      这句话,如同冰锥,刺穿了裴湛刚刚稍显平复的心湖。是提醒,是警告,也是一种……宣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和一丝屈辱,低声应道:“是。”

      然后,他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将书房内温暖的灯光和那个冰冷莫测的身影,关在了身后。

      夜风寒凉,吹在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走出王府,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厢内一片黑暗寂静。裴湛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回想着今夜与卫燎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卫燎对他,是纯粹的利用吗?似乎不止。那若有若无的“打磨”,那看似随意的触碰,那最后近乎占有宣言般的话语……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超越了简单主从关系的微妙。

      而自己呢?对卫燎,除了必要的警惕、算计、利用之心,是否也掺杂了其他更复杂的情绪?是憎恶他的专横冷酷?是感激他(尽管动机不纯)的援手?还是……被他那种强大的、掌控一切的气场所吸引,甚至隐隐有种想要与之博弈、征服的欲望?

      裴湛不愿深想。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深陷局中,与卫燎的纠葛,恐怕远比想象中更深,更难以剥离。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他已无退路。

      既然选择了执刀,便只能向前,在这荆棘密布的权柄之路上,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直到有一天,或许他能拥有足够的力量,不再仅仅是别人手中的刀,而是成为……执刀之人。

      马车辘辘,碾过帝京深夜寂静的街道。

      新的篇章,已然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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