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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孤城血 ...

  •   裴湛是在一片刺鼻的药味和剧烈的疼痛中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压了铅,他费力地掀开一线,模糊的视线里,首先看到的是低矮粗糙的木质屋顶,还有一盏挂在梁上、悠悠晃动的油灯。光线昏暗,但比伤兵营那间破仓房要好上许多。

      他微微侧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手臂和肩膀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虽然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能感觉到敷了清凉的药物。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煎煮的苦涩气味,但不再混杂着腐败和血腥。

      这里不是伤兵营。

      “醒了?”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裴湛循声望去,只见床边的木凳上,坐着一个须发皆白、面庞清癯、穿着一身半旧青布长衫的老者。老者正低头翻阅着一卷医书,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是……”裴湛嗓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喉咙。

      “老夫姓陈,是军中的大夫。”老者放下医书,抬眼看他,目光平和而睿智,“你失血过多,又劳累过度,昏迷了两天。好在底子不错,伤口处理得也算及时,烧也退了,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

      陈军医?裴湛恍惚记起,似乎听李崇山提过,雁门关有一位医术高超但性情孤傲的老军医,姓陈,平日深居简出,寻常伤病请不动他。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是……李将军送我来此?”裴湛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陈军医伸手按住。

      “别动,小心伤口崩开。”陈军医淡淡道,“是陆帅亲自吩咐,将你送到老夫这里调养。”

      陆帅?陆沉舟?那位镇守北境十余年、威名赫赫的镇北将军?裴湛心头一震。昏迷前,他依稀听到了“陆帅到”的传报,还有那个……疑似卫燎的声音?是幻觉吗?

      “陆帅他……”

      “陆帅正在处理军务。”陈军医打断了他的询问,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叹息,又似是忧虑,“雁门关……经此一夜,百废待兴,人心浮动。狄戎虽退,但绝不会善罢甘休。陆帅肩上的担子,不轻。”

      裴湛沉默。他能想象那一夜之后关内的混乱,以及接下来必然要面对的清算和整肃。赵振彪绝不会坐以待毙,而自己……恐怕已经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你昏迷时,李崇山将军来看过你几次,还留了话。”陈军医继续道,语气平缓,“他说,你安心养伤,外头的事,有他和陆帅顶着。你交代的那些事……账册、商行、药铺……他都记下了,正在暗中查证。”

      裴湛微微松了口气。李崇山果然靠得住。他想了想,又问:“那……伤兵营的弟兄们?王老歪他们……”

      “大部分轻伤员无碍,那一夜死战西北角的几个重伤的,老夫也去看过了,性命保住了。”陈军医顿了顿,看了裴湛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做的那些事,老夫听说了。能在那种情形下,稳住伤兵营,还能临机应变,解了守城之危……不错。比许多空谈误国的腐儒强。”

      这算是极高的评价了。裴湛心中微暖,低声道:“多谢陈老,也多亏了弟兄们拼命。”

      “拼命?”陈军医哼了一声,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有些人,是拿别人的命,填自己的口袋!赵振彪之流,蛀空边军,中饱私囊,甚至可能资敌!此等败类,不除不足以振军心,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他言辞激烈,显然对关内积弊也深恶痛绝。裴湛默然,知道这位老军医恐怕也目睹过太多因贪腐而枉死的将士。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陈老,裴参赞醒了吗?”是李崇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疲惫,但依旧洪亮。

      “醒了,进来吧。”陈军医应道。

      门被推开,李崇山大步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皮甲,但脸上依旧带着浓重的倦色和未净的血污痕迹,眼眶深陷,显然这两日未曾好好休息。看到裴湛醒来,他眼中掠过一丝喜色。

      “裴兄弟,你可算醒了!”李崇山走到床前,声音带着欣慰,“感觉如何?”

      “好多了,多谢将军挂怀。”裴湛撑着想坐起来些,这次陈军医没再阻止。

      李崇山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面色迅速凝重起来:“你醒了就好。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赵振彪那厮,恶人先告状!他向陆帅递了密折,颠倒黑白,说你初到雁门关便不安分,插手军务,笼络人心,更在敌袭之夜擅离职守,私自调兵,且与不明身份之人暗中往来,接收来历不明的药材,行为诡异,有通敌之嫌!”

      裴湛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而且手段如此卑劣狠毒!通敌?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陆帅如何说?”裴湛强自镇定,问道。

      “陆帅是何等人物,岂会轻信他一面之词?”李崇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陆帅将他的折子暂时压下了,只说此事关系重大,需详查。但赵振彪在军中经营多年,党羽不少,他的折子内容恐怕已经在某些人中间传开了,对你极为不利。”

      他顿了顿,看着裴湛:“你之前提到的账目疑点,还有那几家商行药铺的线索,我已经暗中派人去查了,但进展不大。那些都是老狐狸,手脚干净得很,明面上的账目很难抓住把柄。至于那批药材……来历确实蹊跷,虽然救了急,但若被赵振彪咬住不放,也是个麻烦。”

      裴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账目可以做假,商行可以抵赖,药材来历不明……赵振彪这一手,虽然拙劣,却极其有效,足以在陆帅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也能在军中败坏他的名声。若不能拿出铁证,自己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还有一件事,”李崇山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昨夜,陆帅接到一份来自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密令。”

      裴湛心中一动,看向他。

      “密令的内容,只有陆帅知道。但陆帅看完之后,沉思良久,然后便下令,将你送到陈老这里,严加保护,未经他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赵振彪。”李崇山目光灼灼地看着裴湛,“裴兄弟,你老实告诉我,你在京城……是否认识什么不得了的人物?或者,那位将你派来北境的……摄政王殿下,对你……”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陆沉舟突然改变态度,严加保护裴湛,显然是受到了某种来自高层的压力或指示。而这压力的来源,最有可能的,便是那位将裴湛“发配”至此的摄政王,卫燎。

      裴湛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批药材,那张写着“物尽其用,勿问来处”的纸条,还有昏迷前那声模糊的、疑似卫燎的询问……难道,真的是他?

      可他为何要这么做?先是折辱,再是暗中相助,现在又施压保护?这位摄政王的心思,如同深渊,难以揣测。

      “我……”裴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与卫燎,除了那日长街上的短暂交锋,并无任何私交。若说卫燎看重他,为何要将他贬至北境?若说不在意,又为何屡次插手?

      “罢了,你不必说。”李崇山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摆了摆手,“不管是谁,至少目前看来,对你没有恶意,反而是助力。有这道密令在,赵振彪暂时不敢明着动你。但暗箭难防,你仍需小心。”

      他站起身,拍了拍裴湛未受伤的肩膀:“你且安心养伤。查证之事,我会加紧。陆帅那边……他心中自有杆秤。只是如今关外狄戎虎视眈眈,关内又出这等龌龊,陆帅也是左右为难。你尽快好起来,养好精神,才能应对接下来的风波。”

      “我明白,多谢将军。”裴湛郑重道。

      李崇山又叮嘱了陈军医几句,这才匆匆离去,显然军务极其繁忙。

      接下来的几天,裴湛在陈军医的照料下,伤势恢复得很快。陈军医医术精湛,用的药也颇有效验。裴湛除了按时服药换药,便是静卧休息,偶尔在陈军医的允许下,在院子里慢慢走动,活动筋骨。

      他被隔绝在这处僻静的小院里,外界的信息全靠陈军医偶尔带回只言片语,以及李崇山派来的亲兵暗中传递。他知道赵振彪并未罢休,仍在四处活动,散布流言,试图拉拢军中其他将领,给自己施压。也知道李崇山在暗中加紧调查,但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关内的气氛,在表面平静下,暗流汹涌。那一夜的惨烈厮杀和巨大伤亡,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对赵振彪等人的不满和怀疑,也在底层军士中悄然蔓延,但碍于赵振彪的权势和可能的报复,无人敢公开声张。

      这天午后,裴湛正坐在院中槐树下,就着秋日还算温暖的阳光,翻阅陈军医给他的几本医书——陈老说他气血两亏,需懂些调养之道。忽然,院门被轻轻叩响。

      陈军医去开了门,片刻后引着一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未着甲胄,只腰间悬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面容清癯,肤色是久经风沙的黝黑,双颊微陷,但一双眼睛却明亮锐利,如同鹰隼,顾盼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气度。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鬓角已染霜色,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但背脊挺直如松,步伐稳健。

      裴湛心中一震,立刻认出,这便是镇北将军,陆沉舟。他连忙放下医书,起身欲行礼。

      “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陆沉舟抬手虚按,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走到裴湛面前,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探究。

      “下官裴湛,参见陆帅。”裴湛还是坚持躬身行了一礼。

      陆沉舟微微颔首,在裴湛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陈军医奉上茶水后,便识趣地退回了屋内,将院子留给他们。

      院子里一时寂静,只有秋风拂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你的伤,陈老说已无大碍。”陆沉舟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崇山将你那夜所为,都禀报于我了。临危不乱,调度有方,甚至亲冒矢石,力保西北角不失……不错。是个有胆识、有担当的年轻人。”

      “陆帅过誉,下官只是尽本分。”裴湛垂首道。

      “本分?”陆沉舟轻轻重复了一下这个词,目光变得深邃,“有多少人,连这‘本分’二字都做不到。”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严厉,“赵振彪参你擅权、通敌,你可有话说?”

      终于来了。裴湛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向陆沉舟锐利的目光,不闪不避:“回陆帅,下官自问无愧于心。赵参将所言,纯属污蔑构陷。”

      “哦?何以见得?”陆沉舟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不疾不徐。

      “其一,下官奉命协理关防、核查账务,李将军可作证,下官所为,皆在职权之内,何来‘擅权’?敌袭之夜,关墙危急,下官调动伤兵营轻伤员及后勤人员应急,是为补防守之不足,护粮草之安危,何错之有?若拘泥于‘文官不得涉险’的规矩,坐视防线被破、粮草被焚,才是真正失职!”

      裴湛声音清朗,条理清晰,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其二,所谓‘通敌’,更是无稽之谈!那批药材,虽然来历不明,但确系救急之用,救了众多伤兵性命。下官若真与狄戎有染,何必救治守关将士?何必在狄戎攻城时拼死抵抗?此理不通!”

      “至于赵参将指控下官‘行为诡异’、‘笼络人心’……”裴湛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悲凉,“下官只是做了该做之事。伤兵营惨状,陆帅想必也有所耳闻。下官见不得为国流血的将士在污秽中等死,略尽绵力,改善其处境,这便成了‘笼络人心’?若此即为‘诡异’,那敢问陆帅,视将士如草芥、克扣救命钱粮、中饱私囊者,又该如何论处?”

      他言辞越来越激烈,胸中积压多日的愤懑与不平,此刻在陆沉舟面前,终于忍不住倾泻而出。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始终注视着裴湛,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看穿他的内心。

      等裴湛说完,陆沉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稳:“你说赵振彪克扣钱粮,中饱私囊,甚至可能资敌,可有证据?”

      终于问到最关键的了。裴湛精神一振,他知道,机会来了。

      “有!”他斩钉截铁道,“下官奉赵参将之命核查账务,发现粮草、军械、药材等多项收支账目,疑点重重!”他迅速将自己在账册中发现的问题——粮价虚高、军械损耗异常、伤兵营拨款与实际用度严重不符、关键物资被‘统一调配’至几家特定商行药铺等情况,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

      “尤其是一批新到的箭矢和守城器械,账目显示损耗巨大,但下官查看军械库,实际存量不足三成!且多为陈旧废弃之物!此事,李将军亲眼所见,守城将士亦可作证,敌袭之夜,关墙上箭矢滚木短缺,便是明证!”裴湛越说越快,证据链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而那些与赵参将关系密切的商行药铺,其背后东家,似乎与关内某些将领,乃至……京中某些势力,有所勾连。下官怀疑,他们不仅倒卖军资,克扣粮饷,甚至可能……将部分物资,暗中输往狄戎!”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小小的院落里炸响。

      陆沉舟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他眼中寒光骤现,那是一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之人,被触及逆鳞时才会露出的、近乎实质的杀气!

      但他控制得极好,那杀气一闪而逝,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

      “你可知,指控边军大将通敌,是何等重罪?若无确凿铁证,便是诬告,其罪当诛。”陆沉舟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下官知道。”裴湛毫无惧色,“正因知道,才不敢妄言。下官所言,皆有账目疑点为凭,有人证物证可查。只需陆帅下令,彻查那几家商行药铺的往来账目、货物流向,尤其是与关外狄戎部落可能的私下交易记录,定能水落石出!赵参将若心中无鬼,又何惧调查?”

      他这是将了陆沉舟一军。查,就可能揭开一个惊天黑幕,但也可能引发军中动荡,甚至牵扯到更高层。不查,则军纪涣散,贪腐横行,边关永无宁日,而裴湛的指控,也将被视为诬告。

      陆沉舟再次沉默,目光投向远处高耸的关墙,久久不语。秋风吹动他玄色的衣袍,更显身形孤峭。这位镇守北境十余年、令狄戎闻风丧胆的名将,此刻眉头深锁,显然陷入了极其艰难的权衡。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裴湛,眼神复杂:“裴湛,你可知,边军如同一架庞大的、精密却又陈旧疲惫的战车,维系其运转的,不仅仅是军纪和忠诚,还有无数盘根错节的利益和关系。牵一发,可能动全身。”

      裴湛心中一沉。陆沉舟这话,是承认了边军贪腐的存在,但也暗示了其中牵扯之广,处理之难。

      “陆帅,”裴湛挺直脊梁,目光清澈而坚定,“下官明白您的顾虑。但正因如此,才更要刮骨疗毒!蛀虫不除,战车终将被蛀空、散架!今日他们敢倒卖军资、克扣粮饷,明日就敢出卖军情、开关献城!那一夜,狄戎为何能精准攻击城墙薄弱处?为何守城物资严重短缺?这仅仅是巧合吗?若不尽早铲除内患,雁门关,迟早会成为狄戎的囊中之物!届时,陆帅十年心血,无数将士血汗,乃至身后万千百姓安危,都将毁于一旦!”

      他的话语,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也刺中了陆沉舟内心最深的隐忧。

      陆沉舟的脸色,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肃杀。

      “你说得对。”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内患不除,何以御外敌?雁门关,乃至整个北境边军,是该好好清理一下了。”

      他看向裴湛,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托付的沉重:“裴湛,你既有胆识揭发此等黑幕,又有才干稳住伤兵营、应急守城,本王……本帅便给你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非金非铁、刻着复杂虎纹的黑色令牌,递给裴湛。

      “这是‘玄虎令’副令,见令如见本王……本帅。”陆沉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凭此令,你可调动一队玄虎卫,并有权要求关内任何衙门、商行、药铺配合调查,查阅所有账目文书。李崇山会全力协助你。”

      玄虎令!裴湛心头剧震!这不是普通的调兵令符,这是摄政王卫燎亲卫玄虎卫的令牌!陆沉舟怎么会有?还说是“本王”?他刚才口误了?还是……

      一个惊人的猜想浮上心头:陆沉舟,这位镇北将军,莫非也是卫燎的人?或者说,至少在这件事上,他与卫燎立场一致?那道来自京城的密令……

      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陆沉舟淡淡道:“不必多想。你只需知道,彻查此案,肃清边军蛀虫,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摄政王殿下的钧令。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帅,还有……京里那位顶着。”

      果然!裴湛接过那枚冰凉沉重的令牌,指尖感受到上面凹凸的虎纹,心中翻江倒海。卫燎……他到底布了多大一盘棋?将自己扔到北境,难道从一开始,就存了借自己这把“刀”,来清理北境边军的心思?

      “下官……领命!”裴湛压下心中惊涛,郑重拱手。无论卫燎目的为何,肃清贪腐、整饬边军,本就是他心中所愿。这枚令牌,是风险,也是机遇。

      “记住,”陆沉舟深深看了他一眼,“动作要快,下手要准。赵振彪不会坐以待毙,他背后的人,也不会。证据,要铁证。人,要抓现行。必要时……可先斩后奏。”

      最后四个字,带着凛冽的杀意。

      裴湛心头一凛,重重颔首:“下官明白!”

      陆沉舟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背影如山。

      裴湛握紧手中的玄虎令,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高度集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有了这枚令牌,有了陆沉舟的明确支持,他便有了撬动整个利益网络的杠杆。

      他立刻唤来陈军医,请他设法通知李崇山将军。

      一个时辰后,李崇山匆匆赶来,看到裴湛手中的玄虎令副令,也是大吃一惊,但随即露出振奋之色。

      “太好了!有陆帅明令,有这令牌,看那些蛀虫还能往哪里躲!”李崇山摩拳擦掌,“裴兄弟,你说,怎么干?”

      裴湛与他低声商议起来。首先,必须立刻控制住那几家关键的商行和药铺,查封所有账目,控制掌柜和核心管事,防止他们销毁证据或潜逃。其次,要派可靠的人,暗中监视赵振彪及其主要党羽的动向,防止他们狗急跳墙。第三,要秘密提审伤兵营孙管队等已知的赵振彪爪牙,撬开他们的嘴,获取口供。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要设法找到赵振彪等人与狄戎私下交易的直接证据,比如往来书信、特殊的货物标记、秘密的联络渠道等。

      李崇山一一记下,立刻去安排。玄虎令的威力果然非同小可,李崇山以陆帅军令和玄虎令为凭,迅速调集了一队五十人的玄虎卫精锐(显然是早已潜伏在关内或随陆沉舟而来),以及他自己的部分亲兵,分成数队,于当天深夜,同时突袭了关内那三家最大的药铺和两家背景可疑的商行。

      行动迅雷不及掩耳。当商铺的掌柜和伙计从睡梦中惊醒时,已被玄虎卫冰冷的刀锋抵住喉咙,所有账册、文书、货品被全部查封,人员被集中看管。

      与此同时,孙管队和其他几个赵振彪的亲信军官,也在营中被秘密带走,由李崇山亲自审讯。

      裴湛因伤势未愈,坐镇在陈军医的小院中,通过李崇山派来的亲兵,随时接收各方消息。

      进展比预想的要快,也遇到了预料中的抵抗。

      商行和药铺的掌柜起初咬紧牙关,一问三不知,只说是正经生意,账目清楚。但当玄虎卫从药铺隐秘的地窖中,搜出大量未登记在册的、品质上乘的军用金疮药、止血散,以及一些明显带有宫廷御用标记的珍稀药材时,他们的脸色开始变了。

      更关键的是,在其中一家商行的密室暗格中,搜出了几封密信!信是用一种特殊的密语书写,但随行的玄虎卫中显然有精通此道者,很快破译出部分内容——竟是关于边军布防调整、粮草运输路线、以及某些将领喜好和弱点的情报!而收信方的代号,经确认,与狄戎某个大部落负责情报收集的头目代号一致!

      铁证!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崇山那边的审讯也有了突破。孙管队在严厉的审讯和确凿的物证(从他住处搜出的、与商行账目对应的贿银)面前,心理防线崩溃,哭喊着招供。他承认长期受赵振彪指使,克扣伤兵营钱粮药材,倒卖军用物资,所得利润与赵振彪及关内另外两名将领分成。他还供出一个重要线索:赵振彪与狄戎的联络,是通过关外一个伪装成皮货商的“中间人”进行的,交易地点通常在关外五十里一处荒废的烽燧台下,时间不定,但每次大宗交易前,赵振彪会收到一张画着特殊狼头标记的皮子。

      狼头标记!这与密信中提到的狄戎部落图腾吻合!

      所有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迅速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清晰而可怕的结论:以赵振彪为首的一个利益集团,长期利用职权,贪污军饷,倒卖军资,甚至与狄戎部落暗中勾结,出卖军情,换取利益!

      消息传到裴湛这里时,已是次日凌晨。秋雨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敲打着窗棂,带来深秋的寒意。

      裴湛站在窗前,望着外面被雨幕笼罩的、灰蒙蒙的关城,手中捏着刚刚送来的、关于密信和孙管队口供的简报,心情沉重,并无多少破案后的喜悦。

      这黑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脏。牵扯到的人,恐怕也不止赵振彪这几个。

      “裴兄弟!”李崇山浑身湿透,大步流星地走进院子,脸上带着亢奋和愤怒交织的红潮,“都招了!证据确凿!赵振彪这王八蛋,吃里扒外,罪该万死!陆帅已经下令,即刻捉拿赵振彪及其同党!”

      “赵振彪现在何处?”裴湛转身问道。

      “在他的参将府!我们的人已经包围了那里,他跑不了!”李崇山咬牙切齿,“这狗贼,还试图反抗,被玄虎卫的高手打伤,制住了!走,我们去看看!”

      裴湛披上外衣,不顾陈军医的劝阻,与李崇山一同赶往参将府。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积水横流。参将府外已被玄虎卫和边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火把在雨中艰难地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映照着一张张肃杀的面孔。

      府内灯火通明,却寂静得可怕。

      裴湛和李崇山走进正堂。只见赵振彪被两名玄虎卫反剪双臂,死死按在地上。他头发散乱,官袍被扯破,脸上带着青紫的伤痕,嘴角渗血,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眼中只剩下惊恐和不甘。他身边还跪着另外两名被揪出的将领,同样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陆沉舟端坐在正堂主位,面色沉凝如水,手中拿着那几封破译出的密信和孙管队的供词。玄虎卫指挥使谢允之(裴湛此时才知,这位一直跟在陆沉舟身边的黑衣男子,竟是玄虎卫指挥使)按剑肃立在他身后,眼神冰冷。

      看到裴湛进来,赵振彪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嘶声吼道:“裴湛!是你!是你这小杂种害我!我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你!”

      裴湛面色平静,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冰冷:“赵振彪,你身为边军参将,不思报国,反而贪墨军饷,倒卖军资,致使守城物资短缺,将士枉死!更与狄戎暗中勾结,出卖军情,形同叛国!你还有何脸面在此狂吠?”

      “你胡说!那些都是伪造的!是你们陷害我!”赵振彪挣扎着,目眦欲裂,“我要见太后!我要见京里的几位大人!你们无权审我!”

      到了此刻,他还在妄想搬出靠山。

      陆沉舟冷哼一声,将手中供词和密信掷到赵振彪面前:“证据确凿,铁案如山!便是太后亲临,也救不了你这叛国逆贼!赵振彪,你可知罪?”

      赵振彪看着那些熟悉的密语笔迹和狼头标记,脸色瞬间灰败下去,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他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

      “押下去!严加看管!”陆沉舟一挥手。

      玄虎卫将面如死灰的赵振彪等人拖了出去。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屋檐的哗哗声。

      陆沉舟揉了揉眉心,看向裴湛和李崇山,疲惫中带着一丝欣慰:“此事,你们办得很好。尤其是裴湛,胆大心细,抓住了关键。此案牵连甚广,需即刻上奏朝廷,并继续深挖,务必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追回赃款赃物。”

      “是!”裴湛和李崇山齐声应道。

      “不过,”陆沉舟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赵振彪伏法,只是开始。他背后的网络,朝中的靠山,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你们要小心。裴湛,你此次锋芒太露,已成某些人的眼中钉。北境……你或许不宜久留了。”

      裴湛心中一动,明白了陆沉舟的意思。扳倒赵振彪,等于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接下来,来自朝中那些与赵振彪有利益勾连的势力的反扑,恐怕会异常凶猛。自己留在这里,不仅危险,也可能成为陆沉舟的掣肘。

      “陆帅的意思是……”裴湛试探问道。

      “你的伤势,需要更好的环境调养。此次查案有功,也该回京述职,接受封赏。”陆沉舟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京城的水,虽然更深,但对你而言,或许比留在北境直面明枪暗箭,要稍好一些。而且……有些事,有些人,也该让你去正面应对了。”

      有些人……是指卫燎吗?裴湛默然。是啊,是时候回京,去面对那个将他置于此地、又暗中操控一切的人了。他也很想当面问一问,卫燎,你到底想干什么?

      “下官……遵命。”裴湛拱手。

      “谢允之。”陆沉舟转向身后的黑衣指挥使。

      “末将在。”

      “你挑选一队得力人手,护送裴参赞回京。务必保证他的安全。”陆沉舟吩咐道,又补充了一句,“带上本帅的奏折,还有……此案的详细卷宗。”

      “是!”

      事情就此定下。裴湛在北境的使命,以这样一种血腥而凌厉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他扳倒了一个边军巨蠹,初步整肃了雁门关的风气,也让自己在血火中迅速成长,积累了最初的资本和声望。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三日后,雨歇天晴。裴湛的伤势在陈军医的调理下已稳定,可以上路。

      雁门关外,秋风萧瑟,草木枯黄。

      李崇山、王老歪等伤兵营的弟兄,以及许多听闻了事情经过、对裴湛心怀感激的普通军士,都来送行。

      “裴兄弟,保重!”李崇山重重拍着裴湛的肩膀,虎目微红,“回了京城,若是有人敢欺负你,捎个信来,老李我带兵去给你撑腰!”

      “裴大人!一路平安!”王老歪独臂挥舞,眼眶湿润,“您是我们伤兵营的再生父母!永远记得您!”

      “裴大人保重!”

      送别声此起彼伏。

      裴湛心中感慨万千,对着众人深深一揖:“诸位弟兄,保重!裴湛,永志不忘雁门关!”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座巍峨雄关,望了一眼关墙上依旧飘扬的、染着血与火的战旗,望了一眼那些质朴而真诚的面孔。

      然后,勒转马头,在谢允之及一队玄虎卫的护卫下,踏上了返回帝京的漫漫长路。

      马蹄声嘚嘚,扬起一路尘土。

      北境的风,吹动他深色的衣袍。比起三个月前离开帝京时那个满心不甘与愤懑的青涩状元郎,此刻的裴湛,眼神更加沉静锐利,气质更加内敛沉稳,身上多了风霜打磨的痕迹,也多了血火淬炼出的锋芒。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将是比北境边关更加复杂诡谲的朝堂风云,和那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执棋之人。

      卫燎……

      我们,京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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