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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血色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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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关的伤兵营,位于关城西南角一处低洼避风处。与其说是“营”,不如说是一片被遗忘的废墟角落。几排低矮破烂的窝棚歪斜地挤在一起,外墙是夯土混合着碎石垒成,许多地方已经坍塌,用木棍和破毡布勉强支撑。所谓的“门”,不过是悬挂着的、沾满污渍看不出原色的破毡子。
尚未走近,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便扑面而来——那是血腥味、脓臭味、粪便的骚臭、劣质草药刺鼻的苦味以及某种肉类腐败的甜腥气混合在一起的、足以让人胃部翻腾的可怕气味。
裴湛的脚步在营外十步处顿了顿,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他强行压下不适,深吸一口气——这口气吸入肺腑,那股味道更浓烈了——然后,面色如常地掀开一块摇摇欲坠、充当门帘的破毡子,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形,还要触目惊心十倍。
光线昏暗。窝棚只有几个巴掌大的破洞透进些许天光,里面黑黢黢的,充斥着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几十个简易的通铺——其实就是在地上铺了一层发黑霉烂的稻草——上,挤满了或躺或坐、或蜷缩或扭曲的人形。他们大多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冻疮、污垢和虱子叮咬的痕迹。伤口只是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草草包扎,黄褐色的脓血从布条边缘渗出,浸湿了身下的稻草。许多伤口明显已经严重感染、溃烂,甚至能看到蠕动的蛆虫。呻吟声、压抑的咳嗽声、痛苦的呓语声、濒死的喘息声……如同地狱的合奏,充斥着这个狭小肮脏的空间。
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得像死鱼一样的杂役,有气无力地在“人堆”间穿梭。他们用缺口的破碗,给少数还能张口的伤兵喂一些黑乎乎的、散发着馊味的糊状物;或者动作粗鲁地撕下那些黏在溃烂皮肉上的“绷带”,引发一阵凄厉的惨叫,然后换上同样肮脏的布条。
没有像样的医官,只有两个胡子花白、浑身散发着浓烈劣质酒气的老军医,歪在角落的草堆上打盹,手边还滚着半空的酒葫芦。旁边的“药棚”——一个更小的窝棚——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把发霉的草药和一堆颜色可疑、结块了的劣质金疮药粉。
这里不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这是一个被刻意遗忘的、缓慢腐烂的等死之地。
裴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般的深渊。愤怒,冰冷的愤怒,如同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这些是为国戍边、流血受伤的将士!朝廷每年拨付的巨额军费、药材,难道就养出了这样一个人间地狱?!
“你谁啊?这里不是闲逛的地方!赶紧滚出去!”一个粗嘎凶狠的声音响起。一个满脸横肉、穿着油腻皮甲、腰佩腰刀的低级军官挡在了裴湛面前,斜着眼,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打量着他。他是伤兵营的管队,姓孙,人称孙癞子。
裴湛的目光从那些伤兵身上收回,落在孙管队脸上。那目光平静,却锐利如出鞘的剑。
“本官新任军前参赞,裴湛。”他亮出身份文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压过了营内的呻吟嘈杂,“奉赵参将之命,前来核查伤兵营账目及一应事务。”
“参赞?”孙管队嗤笑一声,喷出一股酒臭气,又上下扫视裴湛,“又是一个京里来的酸丁?查账?”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挥了挥油腻的手,像驱赶苍蝇,“这里有什么账可查?都是些等死的废人罢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染了晦气!”
周围的杂役和少数还清醒、能听清的伤兵,都投来麻木或讥诮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个衣着虽旧但干净、面容白皙的年轻人,与这污秽绝望之地格格不入,不过是又一个来走过场、博个名声的官老爷。
裴湛没有动。他迎着孙管队那双混浊而凶蛮的眼睛,向前踏了一步。这一步,让他离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更近,却也离孙管队更近。他比孙管队略高,此刻微微垂眼,目光如冰锥般刺过去。
“孙管队,”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里每一位,都是为国流血、负伤拼命的将士,是守卫关隘的英雄,不是废人。他们理应得到最好的救治和照料,这是朝廷的法度,也是为将者的良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在污浊的空气中扩散开来,“本官既奉命而来,便需履职。请将历年伤兵名册、药材收支账目、钱粮领用记录,全部拿来。现在。”
他的话语,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了一点微澜。几个伤兵挣扎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孙管队脸色一变,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竟如此强硬,而且一开口就扣上了“朝廷法度”、“为将者良心”的大帽子。他眼神闪烁,额角渗出油腻的汗珠,但蛮横惯了,岂肯轻易服软?“名册?早就被虫蛀了,没了!账目?这破地方哪有什么像样账目!钱粮?哼,朝廷那点钱粮,层层剥皮,到老子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就这条件,爱查不查!”他耍起无赖,试图用惯常的蛮横吓退对方。
“没了?剥皮?”裴湛冷笑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冷,“那本官倒要问问,兵部档案记载,仅去年一年,拨付雁门关伤兵营的专用钱粮,计有白银三千两,药材二十车,棉布五百匹,另外还有定额的米粮肉蔬。孙管队,请你告诉我,这些‘剥’剩下的‘几个子儿’,还有那些米粮肉蔬,都到哪里去了?是进了你的口袋,还是赵参将另有安排?”
他报出的数字精准无误,正是他昨夜从那些混乱账册中,反复核算、梳理出的关于伤兵营拨款的核心部分!
孙管队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眼神慌乱起来。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参赞竟然真的懂账,而且一开口就如此犀利,直指要害!这些钱粮物资,大半确实进了他和上面几个人的腰包,还有一部分孝敬了关内某些商铺和背后的人……但这怎么能认?
“你……你血口喷人!”孙管队强辩道,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色厉内荏,“那些钱粮……早就用在伤兵身上了!你看不见吗?这里这么多人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用在伤兵身上?”裴湛猛地抬手指向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提高,“就是用在这样的地方?让他们躺在发霉的稻草上等死?用馊饭烂菜果腹?用脏布烂草包扎伤口?孙管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
他的质问,如同惊雷,在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炸响。许多伤兵挣扎着望过来,眼中燃起愤怒的火苗。
“你……你敢骂我?!”孙管队恼羞成怒,唰地拔出半截腰刀,寒光映着他狰狞的脸,“老子砍了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酸丁!”
气氛骤然紧张到极点!几个孙管队的心腹杂役也围拢过来,眼神凶狠,摩拳擦掌。
裴湛身后空无一人,身形单薄。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让地迎向那些充满恶意的视线,右手悄然缩入袖中,握住了藏在那里的一把短匕——那是临行前,裴叔塞给他的,说是防身之用。冰凉的刀柄贴着手心,带来一丝镇定。
就在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虚弱却带着滔天怒火的声音,从旁边一个通铺上嘶哑地吼了起来:
“孙癞子!你他娘的克扣兄弟们的救命钱粮,把大家当猪狗不如地糟践!现在还想对朝廷派来的大人动手?!老子跟你拼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缺了左臂、脸上带着一道从额角划到下巴的狰狞刀疤的汉子,用仅存的右臂死死撑起上半身,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几乎要凸出来的眼睛,死死盯着孙管队。他显然在伤兵中有些威望,这一声吼,顿时让其他伤兵也骚动起来,看向孙管队的目光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和仇恨。
“王老歪!你找死!”孙管队被当众揭短,更加怒不可遏,拔刀就要上前。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炸雷,从营门口传来!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披着陈旧但擦得锃亮的铁甲、满脸风霜之色、目光如电的老将,大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亲兵。正是雁门关守将,镇北将军陆沉舟麾下副将,以勇猛刚直著称的李崇山。
李崇山显然是巡城路过,听到动静赶来的。他目光一扫营内惨状,眉头顿时拧成了疙瘩,再看到拔刀相对的孙管队和孤立无援却昂然挺立的裴湛,脸色更是沉了下来。
“孙德贵!你好大的胆子!”李崇山声如洪钟,目光如炬,扫过孙管队和他手下,“竟敢对朝廷命官、新任军前参赞拔刀?军法何在?!还不把刀放下!”
孙管队一见李崇山,气焰顿时矮了半截。李崇山是陆帅的心腹爱将,在边军威望极高,且素来刚正不阿,最恨贪腐舞弊。他悻悻然收刀入鞘,但嘴上仍不服软:“李将军,是这姓裴的先找茬,污蔑末将……”
“闭嘴!”李崇山厉声打断他,转而看向裴湛,目光中带着审视,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与赞许,“裴参赞?”
“下官裴湛,见过李将军。”裴湛松开袖中短匕,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嗯。”李崇山点了点头,脸色稍霁,“本将听说了,你是京里新派来的参赞。伤兵营的事,本将也略有耳闻,只是军务繁忙,一直未得空整治。”他目光转向孙管队,变得冰冷锐利,“孙德贵,裴参赞奉命核查,你当全力配合。若再有阻挠,甚至意图动武,军法处置,绝不宽贷!现在,立刻将伤兵营一应账册、现存物资、人员名册,全部交接给裴参赞!若有隐瞒,两罪并罚!”
“是……是,末将遵命。”孙管队不敢违逆李崇山,只得咬牙应下,恶狠狠地瞪了裴湛一眼,带着手下灰溜溜地去“整理”了。
李崇山这才重新看向裴湛,语气严肃,但压低了些声音:“裴参赞,伤兵营积弊甚深,非一日之寒。你既有心整顿,本将支持。但此地复杂,牵涉颇多,你需小心行事,勿要操之过急。”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营外,“有些人,手伸得长,背后……有人。”
这是在提醒裴湛,孙管队乃至赵振彪背后,可能有更深的势力,甚至可能牵涉到关内乃至朝中的某些人物。
裴湛心领神会,郑重拱手:“多谢将军提点。下官明白,定会谨慎从事,以救治伤兵为第一要务。”
李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从这个年轻文官清亮的眼神和挺直的脊梁里,看到了一种不同于寻常书生、甚至不同于许多边军将领的坚韧和正气。他没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到破毡子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若遇难处,可来寻我。”
这句话,无疑是给了裴湛一道护身符。至少明面上,李崇山这位在雁门关威望极高的副将,是站在他这边的。
裴湛心中微暖,再次拱手相送:“谢将军!”
有了李崇山的震慑,交接过程虽然拖拉,但总算有了眉目。孙管队交出来的“账册”依旧混乱不堪,缺页少张,许多关键记录语焉不详甚至干脆没有。现存物资更是少得可怜,只有几袋发霉的陈米,一些劣质草药,以及少量脏污的布条。人员名册倒是有一份,但上面许多名字已经划去,显然是已经死去或失踪的伤兵。
裴湛没有浪费时间在愤怒上。他立刻行动起来。
首先,他将还能勉强行动的轻伤员组织起来,加上几个看起来还算老实的杂役,分成几队。他自己带头,拿起扫帚、木桶等简陋工具,开始彻底清扫营地。焚烧污秽的绷带和垃圾,用有限的石灰和水泼洒地面消毒,清理排水沟渠,修补漏风的窝棚……所有人都要动手,包括他自己。他脱去外袍,卷起袖子,亲自搬运污物,弄得满身灰尘汗渍,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
起初,伤兵和杂役们只是麻木地看着,或带着怀疑。但看到这位“京里来的大人”真的亲自动手,不怕脏不怕累,眼神坚定,指挥若定,一些人的目光渐渐变了。那个独臂老兵王老歪,第一个挣扎着起来,用仅剩的右手帮忙传递工具。渐渐地,越来越多还能动的人加入了进来。
接着,裴湛从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盘缠中,拿出大部分银子,让王老歪带着两个伤势较轻、看起来机灵的伤兵,去关内集市购买干净的麻布、烈酒、盐巴以及一些最基础、便宜的草药。他知道这点钱杯水车薪,但能救一点是一点。
然后,是最艰难的一步——处理那些重伤员的伤口。没有像样的医官,那两个老军医醉醺醺地不肯动。裴湛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他凭着记忆中看过的医书和裴叔教过的一些粗浅的伤口处理知识,指挥人烧开水,将买来的烈酒稀释(关内烈酒度数不够纯),盐巴化成盐水。
他亲自动手,为几个伤势最重、感染最厉害、已经高烧昏迷的士兵清洗伤口。脓血污物沾满了他的双手和衣袖,腐肉被剔下时散发的恶臭令人作呕,伤兵在昏迷中因疼痛而痉挛……裴湛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动作尽可能轻柔而迅速。他知道,不清创,这些人必死无疑。
他的举动,渐渐赢得了伤兵们真正的信任和感激。王老歪成了他得力的助手,一些略懂草药的伤兵,也自发回忆着家乡的土方,去附近山上寻找可能有效的草药。营地的面貌在一点点改变,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干净了,空气也没那么污浊了,重伤员得到了最基本的处理,轻伤员也开始帮忙照顾更重的同伴。
然而,最大的难题很快出现——缺药,尤其是治疗外伤感染、消炎镇痛的药物,严重短缺。孙管队交上来的那点发霉草药,很快用尽。集市上能买到的也有限,且价格被那几个疑似与赵振彪有关的药铺垄断,高得离谱。
裴湛再次找到孙管队,严词追索账册上那笔巨额药材拨款的实际去向。
孙管队这次学乖了些,支支吾吾,最后被逼急了,才吐露实情:大部分药材,都被赵参将下令,“统一调配”到关内几家指定的药铺去了,说是“集中管理,平抑市价,以备不时之需”。而那几家药铺的背景,似乎与关内某些将官,乃至京中某些权贵的门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果然!官商勾结,倒卖军用物资!受伤将士的救命药,成了这些人敛财的工具!
裴湛心头怒火升腾,但他知道,此刻直接对上赵振彪和背后的利益网络,无异于以卵击石。当务之急,是找到替代的药品来源,稳住伤兵营的局面。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这日傍晚,夕阳如血,将破败的伤兵营染上一层凄凉的橘红色。裴湛正为一个伤口再次溃烂、高烧不退的年轻士兵更换湿布,一个穿着普通边民粗布衣服、戴着破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伤兵营外,指名要见裴参赞。
裴湛疑惑地走出去。那人身形不高,显得有些佝偻,脸上满是风霜痕迹,双手粗糙,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边民。他什么也没说,只递上一个沉甸甸的、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低声道:“有人托我将此物交给裴大人,说或许能解燃眉之急。”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被风沙所伤。
说罢,不等裴湛询问来历姓名,那人将包袱往裴湛手里一塞,转身便走,步伐看似蹒跚,却极快,转眼就消失在昏暗曲折的街巷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裴湛心头疑窦丛生,拿着包袱回到稍显干净的窝棚里,打开一看,顿时愣住了。
包袱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包上好的金疮药粉、止血散,以及一些治疗外伤感染和发热的药材,如黄连、黄芩、金银花等。品质上乘,绝非关内市面可见的劣等货色!数量虽然不算极多,但足够支撑伤兵营月余之用!
包袱最下面,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普通的纸条。
裴湛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力透纸背的小字:
“物尽其用,勿问来处。”
字迹……有些眼熟。
裴湛的心,猛地一跳。他几乎瞬间就认了出来——这字迹,与殿试放榜后,他在礼部归档处偶然瞥见的一份朱批奏折上的字迹,极为相似!那是摄政王卫燎的批红!
虽然纸条上的字刻意改变了些风格,更显潦草随意,但那筋骨力道,那种银钩铁画中透出的锋锐与内敛并存的独特韵味,裴湛相信自己不会认错。
是卫燎?!
他怎么会知道这里缺药?又为何要暗中相助?是监视?是施舍?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
震惊、疑惑、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那个在长街上冰冷折辱他、将他放逐至此的权王,此刻却在千里之外,向他伸出了援手?
看不透。完全看不透这个人的心思。
但无论如何,这些药材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之物。伤兵营里那些痛苦呻吟的士兵,等不起他的猜疑和犹豫。
裴湛收敛心神,将纸条小心收起。不管卫燎是出于何种目的,眼下救治伤兵要紧。他立刻将药材分发给略懂药性的伤兵和王老歪,让他们加紧配置药膏、煎煮汤药。
有了这批及时雨般的药材,伤兵营的情况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严重的感染得到控制,高热渐渐退去,重伤员的性命保住了,轻伤员恢复得更快。营地的卫生状况改善后,疫病滋生的土壤被切断,士气也明显提振。虽然条件依然艰苦,但至少,这里不再是那个绝望的等死之地。
裴湛的威望,在伤兵营和部分底层军士中悄然建立。许多伤兵和轮值来帮忙的普通士兵看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漠然,变成了尊敬和感激。王老歪更是成了他的忠实拥护者,拖着残躯帮他维持秩序,震慑那些还想捣乱的杂役。
然而,这番动静,自然也引起了某些人的不安和嫉恨。
赵振彪很快得知了伤兵营的变化,也听说了那批来历不明的药材。他心中惊疑不定,既恼怒裴湛不按常理出牌、收买人心,动摇他在伤兵营的“财路”和控制力,又对那批药材的来源感到恐惧——能在他的眼皮底下,无声无息送来这么多紧俏药材,能量绝对不小。难道这裴湛背后,真有连自己都惹不起的靠山?是李崇山?还是……更高层?
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刁难,但暗中使绊子却从未停止:克扣本就该拨付给伤兵营的微薄粮米和炭火;指使亲信在军中散布流言,诋毁裴湛收买人心、图谋不轨,甚至暗示那批药材来路不正,可能与狄戎有染,裴湛是狄戎细作……
这些龌龊手段,裴湛心知肚明,却暂时无暇顾及。他一面继续整顿伤兵营,完善管理,一面试图从那些混乱的账册和伤兵的口中,寻找更确切的证据。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接触一些中下层军官和士兵,了解关防实情,尤其是粮草军械储备和巡防布置。
李崇山偶尔会来伤兵营看看,虽然话不多,但每次都会带来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几袋粮食,一些干净的旧衣物,甚至派来两个略懂包扎的辅兵帮忙。他的态度,无疑是对裴湛无声的支持。
不知不觉,裴湛来到雁门关已近一月。
边塞的夏日短暂而炎热,白日里太阳毒辣,晒得土墙发烫,夜晚却骤然转凉,寒气逼人。这天深夜,裴湛仍在灯下核对一批新送来的粮秣入库记录,试图从中找出与之前账目的矛盾之处。油灯跳跃,映着他清减了许多却更显坚毅的侧脸。
忽然——
“呜——呜——呜——!”
一阵急促、凄厉、穿透夜空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划破了关城的寂静!那是敌袭的最高警报!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马蹄奔腾如闷雷般由远及近的轰鸣、兵器猛烈撞击的铿锵声、火箭划过夜空的尖啸声……从关墙东南方向,如怒潮般汹涌传来!
狄戎夜袭!而且规模空前!
裴湛猛地站起身,带翻了凳子。他一把推开窗户。只见东南方向的关墙上,火光冲天!无数火把的光点如同地狱涌出的萤火虫,密密麻麻!厮杀声、惨叫声、垂死的哀嚎声、城墙被撞击的沉闷巨响……交织成一曲血腥而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关城之内,瞬间炸开了锅!百姓惊慌的哭喊、奔跑声,军官声嘶力竭的集结号令,士兵们急促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乱成一团。
裴湛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他迅速吹灭油灯,抓起手边那柄短匕和一件深色外袍,冲出房门。
街道上已经乱成一片。百姓扶老携幼,惊恐万状地往相对安全的城西逃窜。一队队士兵从营房涌出,在军官的嘶吼声中,逆着人流,朝着火光冲天的关墙方向狂奔。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恐惧,还有拼死一战的决绝。
裴湛逆着人流,也向关墙跑去。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文官能做什么,但此刻,他无法安然待在后方。血液在血管里奔涌,一种混合着恐惧、责任和奇异兴奋的情绪攫住了他。
越靠近关墙,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浓烈,几乎令人作呕。箭矢破空的尖啸声、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冲击着耳膜。火光将城墙附近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断肢残骸和汩汩流淌的、在火光下呈现暗红色的鲜血。
裴湛强忍着生理上的强烈不适和恐惧,躲在一处坍塌了半边的民房废墟后,向外望去。
关墙之外,火光映照下,黑压压的尽是狄戎骑兵!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弯刀,如同汹涌的潮水,疯狂冲击着城门和城墙!云梯已经搭上了墙头,悍勇的狄戎武士口衔弯刀,正嚎叫着向上攀爬!守军拼命抵抗,用长矛捅刺,用滚木擂石砸落,用刀剑砍杀攀上城头的敌人,但狄戎人数似乎极多,攻势如潮,守军防线显得岌岌可危,阵型也有些混乱。
主城楼方向,传来赵振彪气急败坏的怒吼和指挥声,但听起来有些杂乱无章。
裴湛的目光扫过战场,眉头紧锁。狄戎的攻击异常猛烈,而且……他们似乎对关墙的薄弱环节有所了解!专攻几处年久失修、墙体有破损痕迹的地段!守军虽然英勇,但应对仓促,配合生疏,更麻烦的是……箭矢和滚木擂石等防御物资的补给,似乎出现了问题!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焦急地呼喊箭矢和滚木,但运送上来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消耗!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有人倒卖了军械,或者以次充好,导致此刻守城物资短缺!
就在这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李崇山嘶哑的吼声:“快!箭矢!滚木!他娘的都搬上来!快!”只见李崇山一身浴血,铁甲上插着几支箭矢,正亲自带着一群士兵和民夫,从城下往城墙上搬运防御物资,但人手明显不足,许多士兵都陷在前线肉搏,无法抽身。
不能再犹豫了!
裴湛心念电转。他记得粮草账簿上,近期有一批新到的箭矢和守城器械,本该入库储备。但账目显示,这批物资的“损耗”异常高……结合眼前守军物资短缺的景象,答案呼之欲出!
他冲出废墟,抓住一个正扛着一捆箭矢往城墙上跑的年轻军士,大声问道:“军械库在哪个方向?谁是值守官?”
那军士被他吓了一跳,看清他的装束不是狄戎,才喘着粗气指了个方向:“在……在那边拐角!值守是刘队正!”
裴湛立刻朝着军械库方向跑去。沿途混乱,无人阻拦。军械库门口,只有两个慌慌张张的军士,正在试图搬动一个沉重的木箱,却力有不逮。里面的值守官刘队正不见踪影。
“刘队正呢?!”裴湛厉声喝问。
“不……不知道,刘头儿刚才还在,可能……可能去前面帮忙了……”一个军士结结巴巴道,眼神躲闪。
裴湛不再理会,直接冲入库内。库中果然颇为空旷,许多架子都是空的,尤其是箭矢区和滚木擂石区,存量远低于账目记载,甚至不及应有存量的三成!而一些本该淘汰的旧式弩机、生锈的铁钉、废弃的铁质边角料,却堆在角落,蒙着厚厚的灰尘。
他的猜想被证实了!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城墙上每时每刻都在死人!
他冲出库房,对着外面慌乱搬运物资的人群和闻讯赶来的、伤势较轻的伤兵喊道:“我是军前参赞裴湛!现在需要人手!会木工、铁匠的,或者手脚麻利的,立刻跟我来!快去伤兵营,把还能动的轻伤员都叫来!快!”
或许是他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或许是他参赞的身份起了作用,也可能是危急关头人们本能地寻找主心骨,几十个慌乱的后勤杂役和闻讯赶来的轻伤员,迅速聚集到了他身边,包括王老歪和几个伤兵营里较为机灵的人。
“你,带人去拆掉西边那些废弃营房的木料!要结实的房梁和木板!”
“你们几个,去铁匠铺和废料场,把所有能找到的铁钉、碎铁片、废铁器,甚至破锅烂铁,都收集过来!”
“剩下的,跟我一起,把这些旧弩机搬出来,检查还能不能用了!”
裴湛语速极快,清晰地下达指令。人们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他镇定指挥的样子,下意识地听从。
很快,木料、各种铁料被源源不断送来。裴湛亲自示范,指挥众人用能找到的简陋工具——斧头、锯子、锤子,将木料迅速加工成粗糙的、类似“夜叉擂”的替代品:将粗大的木桩一端削尖,或者将木板钉成粗糙的排状,然后在上面密密麻麻地钉上铁钉、镶嵌碎铁片。同时,那些旧弩机也被简单修复,虽然射程和精度大不如新弩,但近距离防守城头,压制攀爬的敌军,依然有可观的杀伤力。
整个过程中,裴湛亲力亲为,手上很快磨出了血泡,衣衫被汗水、灰尘和木屑铁锈弄得脏污不堪,脸上也沾满了污迹,但他的眼神始终亮得惊人,大脑飞速运转,指挥若定。他的冷静和急智,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虽然紧张,却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大约半个时辰后,一批粗糙但可用的“简易夜叉擂”和修复的旧弩机,被紧急运上了激战正酣的城头。
“放!”随着裴湛一声令下,士兵们将那些布满铁刺的木桩和木板从墙头奋力推下!
沉重的、带着尖刺的木桩滚落,砸进攀爬云梯的狄戎人群中,顿时引发一片凄厉的惨嚎!碎木和铁钉四溅,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和伤亡。旧弩机也射出了一波波并不精准但密度不小的铁钉碎铁,虽然难以致命,却有效地干扰了城墙下狄戎步兵的集结和弓箭手的射击。
这突如其来的、意料之外的防守手段,让狄戎的攻势为之一滞!守军压力稍减,趁机稳住阵脚,组织反击。
李崇山浑身是血,砍翻一个刚爬上城头的狄戎武士,回头看到这一幕,眼中爆发出惊喜和赞赏的光芒!他没想到,这个文官出身的年轻人,在如此危急时刻,竟能有这般急智和魄力!
“干得好!裴参赞!”李崇山大声赞道,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
裴湛来不及回应,他的目光紧盯着战场。狄戎的攻势虽然受挫,但并未退去,反而更加疯狂,似乎在调整策略。而且,他注意到,狄戎军中似乎有指挥者在不断调动部队,寻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此时,关城西北角,一处较为偏僻、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段,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哗和更加激烈的喊杀声!其中夹杂着守军的惊呼和狄戎兴奋的嚎叫!
那里是……靠近粮仓和部分伤兵营转移区域的方向!而且,那段城墙似乎不久前刚刚修补过,但据说用料不实……
裴湛心中警铃大作!狄戎这是声东击西?还是发现了关内布局的漏洞,试图从薄弱处突破,直插要害?!
“李将军!西北角有变!”裴湛冲着李崇山的方向大喊。
李崇山也察觉到了,脸色骤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