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起雁门关 ...
-
北上的路,走了整整一个月。
越往北,景致便越发荒凉。官道两旁的树木从帝京的郁郁葱葱,变得稀疏矮小,叶子也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土。土地的颜色从肥沃的黑土转为夹杂着砂石的黄褐色,硬邦邦的,风一吹便扬起呛人的尘烟。天空倒是异常高远辽阔,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湛蓝,连云都少见。
风也越来越硬,刮在脸上带着粗粝的沙粒感,干燥得让人嘴唇起皮。早晚的温差大得惊人,白日里太阳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烫,到了夜间却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裴湛一路风尘仆仆,青衫早已沾染了尘土和汗渍,变得灰扑扑的。他沉默寡言,只偶尔向驿卒或同路的商队打听些北境的风物人情。盘缠有限,他尽量省着花,住的都是最简陋的驿馆通铺,吃的也是粗粝的干粮。原本白皙的皮肤被晒黑了些,也粗糙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却越发清亮锐利,仿佛淬过火的剑。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步步远离那个繁华温柔、却又暗藏杀机的帝京,走向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残酷的世界。
这日午后,他终于看到了那座雄踞在苍茫天地间的巨大关城——雁门关。
城墙是就地取材的灰褐色巨石垒成,高达数丈,蜿蜒起伏,依着险峻的山势而建,像一头沉默而疲惫的巨兽,趴伏在通往中原的咽喉要道上。墙体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痕迹——刀砍斧凿、箭矢留下的凹坑,还有大片暗沉发黑、疑似经年累月血迹浸染的污渍,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历过的无数次惨烈厮杀。
城楼上旌旗猎猎,被北地狂风吹得笔直。持戈士兵的身影如同钉子般矗立在垛口之后,一动不动。整座关城散发出浓重的铁血与肃杀之气,与帝京的锦绣繁华判若两个世界。
裴湛在关门前验过吏部文书和摄政王府的手令,守门的军卒检查得很仔细,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轻蔑。一个文弱书生,跑来北境军前当参赞?怕是京里得罪了人,被发配来的吧?
他牵着那匹同样疲惫的白马,步行入关。
关城内比想象中更为拥挤杂乱。街道不宽,坑洼不平,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简陋歪斜的木屋,许多都已破败不堪。穿着破烂皮袄、面色黧黑、眼神麻木的边民,与披着陈旧皮甲、行色匆匆、满身尘土的军士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尘土、汗臭、劣质油脂燃烧以及某种肉类腐败的混合气味,刺鼻难闻。
叫卖声、争吵声、铁匠铺叮当的打铁声、孩童的哭闹、伤兵压抑的呻吟……各种噪音交织成一片嘈杂而充满粗野生命力的背景音。这里没有帝京的秩序井然、衣冠楚楚,只有最原始的生存与挣扎。
裴湛按照文书指示,找到了位于关城西北角的参赞衙门。那是一座比周围民居稍齐整些的院落,灰墙黑瓦,门前有两名持戟卫兵,神情木然,像两尊石雕。
通报姓名官职后,他在卫兵冷淡的注视下被引入正堂。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挂着“忠勇报国”的匾额,字迹雄浑,却已蒙尘。匾下坐着一位身着五品武官服、留着浓密络腮胡、面色赤红的中年将领。他正低头翻看着一卷公文,听到脚步声,抬眼扫了裴湛一下。
那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轻蔑与不耐。
“末将雁门关参将,赵振彪。”那将领并未起身,只粗声粗气道,声音洪亮却带着股蛮横,“你就是京师派来的那个……裴参赞?”
“下官裴湛,见过赵参将。”裴湛依礼拱手,姿态不卑不亢。
赵振彪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他清俊却已染风霜的面容、单薄的身形以及那身半旧青衫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啧,”他将手中公文往案上一丢,身体往后一靠,双臂抱胸,“细皮嫩肉的,果然是京里来的贵人。裴大人,咱们这雁门关,可比不得你们翰林院清贵。这里风沙大,刀子快,狄戎的骑兵说不定哪天就冲到城下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一个读书人,来这里能干什么?写写锦绣文章鼓舞士气?还是打算在军帐里吟诗作赋?”
话语中的讽刺几乎不加掩饰。周围侍立的几名低级军官也露出或明或暗的讥笑,眼神在裴湛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
裴湛面色不变,仿佛没听出话中的刺,只平静道:“下官既奉皇命与王爷钧旨前来,自当恪尽职守。文章或可激扬士气,然下官更愿以实务报效朝廷。赵参将有何差遣,但请吩咐。”
“呵,口气倒不小。”赵振彪眯了眯眼,身子前倾,手肘撑在案上,“既然裴大人这么说了……正好,关内粮草账簿混乱,积压已久,就劳烦裴大人梳理清楚,三日内呈报上来。还有……”
他手指点了点案上一份皱巴巴的文书:“伤兵营那边缺医少药,怨声载道,账目更是一团糟。裴大人既然心思细,也一并料理了吧。这也算是……体察下情,为将士分忧嘛。”
粮草账簿,伤兵营。
这两桩差事,明摆着是刁难。粮草牵涉各方利益,盘根错节,历来是边军最棘手也最易得罪人的事务;伤兵营更是苦差中的苦差,环境恶劣,工作繁琐,疫病横行,且都是些伤残兵士,难以管理,历来被视作烫手山芋。
堂内其他军官交换着眼神,等着看这京城来的“贵人”如何推脱,或是露出惶恐为难之色。
裴湛却只是略一沉吟,便躬身道:“下官领命。”
赵振彪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的爽快,但也仅此而已。“既如此,王书吏,”他朝旁边一个干瘦的中年文吏抬了抬下巴,“带裴大人去住处安顿,再把相关卷宗账册搬过去。裴大人新官上任,可要‘好好’看看咱们雁门关的‘家底’。”
那王书吏应声出列,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裴湛做了个请的手势:“裴大人,请随我来。”
裴湛的“住处”,是衙门后院角落一间废弃的仓房临时收拾出来的。房间狭窄低矮,只有一床一桌一椅,皆是破旧不堪。窗户纸破了好几处,用茅草和碎布胡乱塞着。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不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灰尘和霉味,角落里甚至能看到蛛网。
王书吏假意歉意道:“裴大人见谅,关内住处紧张,将领们尚且拥挤,只能暂且委屈您了。这屋子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账册一会儿就送来,只是积年已久,堆得有些多,您……多担待。”说罢,也不等裴湛回应,便匆匆走了,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裴湛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没有抱怨,没有愤怒。他早已料到会是如此。
他放下简单的行囊,挽起袖子,打了盆水,开始打扫。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毕竟从前这些活计都是裴叔打理。但他做得一丝不苟。修补窗纸,擦拭桌椅床铺,清扫角落蛛网灰尘,用旧布蘸水反复擦拭地面。忙活了近一个时辰,这间破仓房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虽然依旧简陋阴冷,但至少干净了些。
刚歇口气,外面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几名军士抬来了两口沉甸甸的大木箱,轰然放在门口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裴大人,您要的账册!”为首的军士嗓门很大,带着看热闹的戏谑,“赵参将说了,这些都是要紧的卷宗,您可要‘仔细’看!”说完,几人哈哈笑着走了。
裴湛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堆积如山的账册、文书、簿记。纸张泛黄破损,字迹潦草模糊,许多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墨迹新旧不一。时间跨度长达数年,涉及粮秣、军械、饷银、医药等方方面面,混乱程度,远超想象。
他沉默地将箱子拖进屋内,在桌后坐下,点燃油灯——灯油也是劣质的,烟气很重,熏得人眼睛发涩。他取出一本边角卷曲的粮草出入账,凝神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夜。
油灯燃尽又添,窗外从漆黑到泛起灰白。裴湛保持着几乎不变的姿势,只有手指在飞快地翻阅、记录、在草稿纸上演算。清俊的侧脸在跳动的、昏黄且烟气缭绕的灯火下半明半暗,眼底因缺乏睡眠而泛起血丝,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专注而锐利,仿佛能穿透那些混乱矛盾的数字和语焉不详的文字,直抵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污秽与阴谋。
晨光熹微时,裴湛放下笔,揉了揉酸涩无比的眼睛和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夜未眠,头痛欲裂,精神却因某种发现而异常清醒,甚至有些冰冷的亢奋。
这账册……果然有大问题。
绝不仅仅是管理不善导致的混乱疏漏。
大量明显的矛盾:同一批粮草,入库数目与出库数目对不上;某些月份的饷银支出,凭空多出一大笔“杂支”,名目含糊;军械损耗的记录更是离谱,一些常规兵器的报损率,高得不合常理。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近两年的粮草采买和药材购置记录。
账面上显示的价格,与他在北上途中了解的同期帝京及附近州府的市价,完全对不上,普遍高出数倍乃至十数倍。一些本该由朝廷统一调拨的军械物资,账面上却显示是从关内几家背景可疑的商行“紧急采购”。这些商行的名字反复出现,与赵振彪以及关内其他几个中高级将领,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还有伤兵营的拨款。朝廷每年定额拨付的医药钱粮,账面上数字清晰,但实际去向成谜。结合他方才快速翻看的伤兵营零散记录,那里根本就是人间地狱,与账面上“足额拨付、妥善安置”的描述天差地别。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明目张胆的、系统性的蛀空!虚报耗损,倒卖军资,克扣粮饷,中饱私囊……甚至,裴湛想到一个更可怕的可能——那些被倒卖的军械粮草,会不会……资敌?
若真如此,那这雁门关看似坚固的城墙之下,早已被蛀空,成了筛子!守关将士是在用血肉之躯,填补这些蛀虫挖出的无底洞!
愤怒像冰冷的火焰,灼烧着他的肺腑。但他死死压住了。
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初来乍到,毫无根基,赵振彪明显是地头蛇,且背后可能还有人。贸然行动,打草惊蛇,恐怕自己会先死得不明不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修补过的破窗。清晨凛冽的寒风猛地灌入,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与尘土气息,吹散了满屋的霉味和劣质灯油的烟气,也让他因彻夜思考而有些发胀的头脑为之一清。
远处校场传来士兵操练的号令声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军官粗粝的呵斥,沉闷而有力,却又显得那么……无力。若他们知道,自己用命守护的关墙背后,是这样一群蛀虫……
裴湛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喉咙。
他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且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赵振彪将他丢到这个位置上,恐怕不仅是刁难,更存了让他知难而退,或者……在查账过程中“不小心”发现点什么,然后“意外”消失的心思。
但他不能退。
不仅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因为,这或许是他在这北境打开局面的第一个机会,也是他积蓄力量、实现抱负必须跨过的第一道坎。而且,冥冥中他有种感觉,那个远在帝京的摄政王,将他扔到这里,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折辱……
“粮草……伤兵营……”裴湛低声自语,眼神逐渐沉淀下来,变得锐利而坚定,“就从最不起眼、却也最能看清真相的伤兵营开始吧。”
他换上一身更便于行动、耐脏的深灰色粗布衣,将那枚母亲留下的青玉簪仔细贴身收好,又将一夜整理出的关键疑点摘要藏在最里层的夹袋中。推开房门,迎着边塞初升的、毫无暖意却异常刺眼的朝阳,走了出去。
他没注意到,在他离开后不久,衙门外一处卖劣质茶水兼传递消息的简陋茶摊阴影里,一个看似普通边民打扮、蹲在地上啃干饼的人,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他远去的方向,随即几口咽下饼子,起身拍拍尘土,状若无事地朝着另一个方向,快步混入了杂乱的人流。
消息很快通过特殊的渠道,越过千山万水,递到了帝京那座森严的王府书房。
“哦?第一夜就发现了粮账的猫腻?还主动去了伤兵营?”卫燎放下手中的密报,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而冷清的笃笃声。
谢允之垂首站在下首,黑衣如墨:“是。赵振彪确有刁难,给的俱是最麻烦的差事。裴湛未有怨言,通宵查账,次日一早便去了伤兵营。我们的人回报,他查账极为仔细专注,似乎已察觉端倪,尤其是粮价和军械损耗异常。”
“赵振彪……”卫燎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厌恶,“太后的远房表侄,靠着裙带关系爬到参将之位,在雁门关捞了不少油水。本王正愁没借口动他。”
“王爷的意思是……”
“先不动。”卫燎抬手制止,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让裴湛去碰碰这颗钉子。看看他到底有多少斤两,是只会纸上谈兵的愣头青,撞得头破血流;还是……真有几分化腐朽为神奇的急智和胆魄。”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窗外庭院荷塘里,新荷初绽,亭亭玉立,与密报中描述的北境荒凉风沙形成鲜明对比。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伤兵营……”卫燎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那里是边军最苦最累、也最易被忽略遗忘的地方。若他能从那里打开局面,收拢人心,倒是一条……意料之外的妙棋。”
他转过身,看向谢允之,目光幽深:“让我们的人暗中留意,必要时……提供一点‘便利’。但记住,不到生死关头,不许插手。本王要看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是。”谢允之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事。北境‘夜枭’传回密报,狄戎几个大部落近来联络频繁,似在酝酿大规模行动。陆帅的病情……恐难支撑长久。”
卫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方才那点漫不经心消散无踪:“消息可靠?”
“夜枭潜伏日深,此次传递的消息细节详实,应当无误。”
书房内的空气骤然凝重,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多事之秋。”卫燎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听不出多少情绪,只有冰冷的算计。他走回案前,铺开一份空白奏折,提笔蘸墨,笔尖悬于纸上,“给陆沉舟去信,让他务必保重,北境离不开他。另外,以本王的名义,从太医院调拨一批上等药材,选派两名精于外伤和伤寒的御医,快马送去北境。”
他顿了顿,笔尖落下,开始书写,字迹力透纸背,银钩铁画。
“再拟两道密令。”
“一,令雁门关守将及各级军官,即日起加强戒备,整肃军纪,暗中彻底清查粮草军械储备,有玩忽懈怠、营私舞弊者,严惩不贷。”
“二,”他笔锋稍顿,墨迹在纸上氤开一小团,“令新任军前参赞裴湛,协理关防事务,有监察军纪、密报直奏之权。遇紧急情况,可凭此令调动部分守军。”
谢允之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协理关防?密奏之权?甚至可调动守军?这几乎是将部分军权和监察权下放给一个初来乍到、毫无根基的六品文官!王爷对裴湛的看重和期待,或者说……利用的意图,远超他的预估!
“王爷,这……是否太过冒险?”谢允之忍不住道,“裴湛毕竟年轻,且赵振彪等人必然不服,恐生事端,反而可能置裴湛于险地……”
“就是要他们不服。”卫燎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冰冷而残酷,“不服,才会跳出来。跳出来了,才好名正言顺地收拾。至于裴湛……”
他落下最后一笔,将密令拿起,轻轻吹干墨迹。
“若是连这点压力都扛不住,连这些地头蛇都摆不平,他也不配站在本王面前,更不配……”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将密令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白玉扳指在鲜红的印泥上按下,留下一个清晰的、抽象的虎纹。
“去办吧。八百里加急。”
“是!”谢允之不再多言,双手接过铜管,躬身退出。书房门轻轻合拢。
书房里重归寂静。卫燎独自站在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温凉的白玉扳指,望着窗外摇曳的新荷,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千里距离,落在了那座风沙漫天的雄关,落在了那个正面临着第一场真正残酷考验的年轻身影上。
“裴湛,”他低声自语,语气复杂难辨,混合着审视、期待,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隐晦的波动,“别死了。你的命……现在,还不是丢掉的时候。”
风起于青萍之末。
帝京的一道密令,北境的一间破仓房,一堆混乱的账册,还有一个危机四伏的伤兵营。
看似微不足道的起点,却已悄然搅动了边关沉滞多年、污浊不堪的暗流。并将两个身份悬殊、立场微妙、本该是棋手与棋子的人,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更加紧密地捆绑在了同一根命运之索上。
洪流已起,无人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