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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状元游街日,玉阶立雪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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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雪夜
隆庆二十三年的冬夜,帝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烛火在雕花铜灯座上跳跃,将窗外的雪影映在墙壁上,晃晃悠悠,如同鬼魅。
卫燎斜倚在铺着玄狐皮的软榻上,指尖正摩挲着一份誊抄工整的殿试卷子。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墨是宫廷特制的松烟墨,字迹清隽有力,笔锋转折处隐见峥嵘。
《平戎十策》。
他目光落在卷末那方小小的、朱红钤印的“御笔亲点”上,再往下,是落款人的名字——
裴湛。
两个字,写得端方刚正,却仿佛带着某种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指尖。
“裴、湛。”卫燎低声念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滋味。他修长苍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泛起细微的褶皱。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书房里却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自己几不可闻的呼吸。
“王爷。”低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锦衣卫指挥使谢允之垂首立于门外,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人已安排妥当。明日游街,必会‘偶遇’。”
卫燎没有抬眼,目光依旧锁在那份卷子上。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允之。”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却又浸着北地霜雪般的寒凉,“你说……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是握在自己手里好,还是毁了干净?”
谢允之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头垂得更低:“属下愚钝。”
卫燎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将卷子随手丢回紫檀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缓缓起身,赤足踩在铺着波斯绒毯的地面上,无声地走到窗前。
他推开半扇雕花木窗。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瞬间涌入,吹散了他披散在肩头的墨发,也吹得案上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晚梅,以及更远处,风雪中巍峨皇城模糊的轮廓。
雪下得极大,鹅毛般的雪花在黑夜中狂舞,将天地都染成一片混沌的白。
“雏凤清声,锐气太盛。”卫燎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又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书房里,“北境的风雪,不知道能不能磨平你的棱角?”
他伸出左手,接住几片飘入窗内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迅速消融,留下一丝湿意。
“若磨不平……”
他缓缓收紧手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窗棂上积落的薄雪簌簌而下,坠入黑暗。
“那便毁了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极慢,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总好过,将来成为刺向本王的利刃。”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风声骤然凄厉,卷起漫天雪雾,将他的身影吞没大半。烛火终于支撑不住,噗地一声熄灭。
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只有风雪依旧,呼啸着掠过这座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府邸,仿佛要埋葬一切。
而命运的齿轮,从这一刻起,已开始咬合,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
第一章状元游街日,玉阶立雪时
永徽二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直到三月中,帝京的杨柳才勉强抽出些嫩黄的芽,桃花也稀稀落落地开了几枝。可春闱放榜的热闹,却早早驱散了残冬的寒意,点燃了整个京城的激情。
状元郎裴湛,未及弱冠,寒门出身。
这本就足够引人注目。更轰动的是他那篇殿试策论——《平戎十策》。文章不仅文采斐然,辞章锦绣,更直指北境边患积弊,提出精铁铸造、盐茶专营、马政革新乃至“以商制戎”等一系列惊世骇俗、却又鞭辟入里的方略。
龙颜大悦,御笔亲点魁首,授翰林院修撰,赐金花乌纱,琼林赐宴。
消息传开,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赞他才华横溢、国之栋梁的;也有酸他出身低微、侥幸得中的;更有一些消息灵通的,私下议论他那篇策论触及了多少人的利益,怕是祸福难料。
但这些纷扰,似乎都未影响到裴湛。
游街那日,天公作美,难得的晴日。阳光有些刺眼,洒在朱雀大街光洁的青石板路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街道两侧早已挤得水泄不通,楼上楼下,窗边廊外,尽是翘首以盼的人群。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女眷们兴奋的低语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海洋。
裴湛身着御赐的大红状元袍,骑在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上,缓缓行来。
他生得极好。眉如墨画,目似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是健康的淡红。面容清隽如精心雕琢的玉像,却又因那挺拔如松的坐姿和眉眼间挥之不去的书卷清气,而毫无脂粉之气。他只是端坐在马上,目光平视前方,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礼节性的笑意,便自有种山涧青松般的孤峭与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大红袍子仿佛燃烧起来,衬得他肤色越发白皙如玉。风过处,袍角与乌纱帽两侧垂下的金花软翅轻轻飞扬。
“状元郎!快看状元郎!”
“好生俊俏!”
“听说才十九岁!真是年少有为!”
无数香囊、手帕、珠花、甚至新鲜的果子,从两侧绣楼、廊檐下如雨点般掷下,伴随着少女们兴奋的尖叫和羞涩的窃语。同行的榜眼、探花也得了不少“青睐”,但显然,绝大多数目光和投掷物,都集中在了裴湛身上。
他却始终目不斜视,只偶尔微微颔首,向两侧欢呼的人群致意。那些香囊珠花落在马前、身上,他也只是轻轻拂去,神色从容,不见丝毫窘迫或得意。
马蹄声嘚嘚,踏着满地的杨花与彩绸碎屑,不紧不慢。
裴湛微微眯起眼,望向长街尽头,那巍峨皇城的方向。阳光有些刺目,让那朱墙金瓦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无比真实地矗立在那里,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象征着他十年寒窗、悬梁刺股所要抵达的彼岸。
胸腔里,有种滚烫的情绪在涌动。不是单纯的喜悦,更混杂着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和“抱负”的东西。
娘亲临终前苍白的面容,裴叔日渐佝偻的背影,那些午夜梦回时血色弥漫的片段……还有,他藏于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那个关于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的梦。
如今,他终于踏出了第一步。
握紧缰绳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前方净街的锣声,忽然变得急促而尖锐起来!
“铛——铛铛铛!”
“回避!速速回避!”
原本喧闹的长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了喉咙,嘈杂声浪以惊人的速度平息下去。维持秩序的京兆尹衙役们脸色一变,开始粗暴地推搡人群,厉声呵斥:
“退后!全都退后!”
“让开道!快!”
人群惊慌失措地向两侧退避,如同被利刃分开的潮水。方才还掷果投花的少女们花容失色,慌忙躲入帘后;兴奋议论的百姓噤若寒蝉,低头缩肩;连那些维持秩序的衙役自己,都不由自主地退后几步,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一种冰冷的、肃杀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条朱雀大街。
裴湛心头一凛,勒住了马。
只见长街另一头,一队玄甲骑兵正缓缓驶来。人数不多,约二十骑,却个个身形彪悍,面无表情,胯下战马高大神骏,蹄声沉闷整齐。他们一律身着玄色铁甲,头盔遮面,只露出一双双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甲胄胸前,以暗银纹路镌刻着一个抽象的虎头图案。
玄虎卫。
摄政王卫燎的亲卫。
骑兵之后,是一辆通体玄黑、四角悬着青玉宫铃的马车。马车形制简朴,并无过多纹饰,唯车帘一角,以极细的银线绣着一枚与骑兵甲胄上相同的、小小的虎头。
车帘低垂,纹丝不动。
马车行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慵懒,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青玉宫铃随着车行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叮咚声,在死寂的长街上格外刺耳。
裴湛身下的白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打了个响鼻。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的温度在迅速流失。
摄政王车驾。
当今天子年幼,太后垂帘,卫燎以内阁首辅、兵马大元帅之职摄政,权倾朝野,手握天下兵马与厂卫,人称“立皇帝”。其权势之盛,连皇室宗亲也要避让三分。
状元游街,依礼,百官车马皆应避让。
可这是摄政王的车驾。
退,还是进?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退,则新科状元、天子门生的颜面扫地,日后如何在朝中立足?进,便是公然冒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下场如何,难以预料。
冷汗,悄悄浸湿了内衫。
马车已行至近前。那股冰寒刺骨的威压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下来,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玄虎卫骑兵冰冷的目光扫过裴湛,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不能退。
裴湛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大红袍角在空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然后,他向前几步,在距离马车三丈处停下,对着马车方向,依臣子之礼,深深一揖。
腰弯得很低,姿态恭谨,背脊却挺得笔直。
“新科状元裴湛,参见王爷。”他的声音响起,清朗如玉石相击,在一片死寂中格外清晰,不卑不亢,“不知王爷驾临,冲撞仪仗,还请王爷恕罪。”
话音落下,长街之上,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大红身影上,有惊骇,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隐隐的、压抑的期待。空气仿佛被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流逝。
马车里,毫无动静。
车帘依旧低垂,仿佛里面空无一人。只有那枚银线虎纹,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裴湛保持着作揖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额头有细汗渗出,背脊处的肌肉微微绷紧。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目光垂视着眼前青石板路的缝隙。
终于,马车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慵懒与漫不经心,仿佛刚刚从一场浅眠中醒来。
可听在耳中,却像浸透了北地霜雪的刀刃,每一个字都刮得人耳膜生疼。
“裴、状、元?”
车帘仍未动,声音从里面悠悠传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像是猛兽在拨弄爪下的猎物。
裴湛心头剧震,保持着姿势,指尖微微发凉。
“你的《平戎十策》……”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本王看了。”
殿试策论,这么快就到了摄政王案头?裴湛心中警铃大作。
“文章花团锦簇,志向高远。”卫燎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颇有古名臣之风。”
话语听着像是夸奖,可那语调里的冰冷和疏离,却让人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果然,下一句,语调陡然一转。
“可惜——”
那两个字拖得略长,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纸上谈兵,不识边塞风雪,不知兵马钱粮之重,更不懂……”
他顿了顿,最后一个字,吐得又轻又慢,却像淬毒的针,狠狠扎进听者心里:
“……人心之诡。”
裴湛的背脊瞬间绷紧,一股混杂着愤怒、屈辱和不甘的血气直冲头顶!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他十年心血,踏遍北地州县,访过边军老卒,查阅堆积如山的古籍案卷,自认字字血泪、切中时弊的策论,在这位权王口中,竟只是轻飘飘的“纸上谈兵”?!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气强行咽下。
不能失态。
绝不能。
他缓缓直起身,抬眼,望向那纹丝不动的车帘。阳光有些刺眼,让他微微眯了眯眼。
“王爷教诲,下官铭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是强行压抑的火山,底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然,下官愚见,为政者当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边患日久,积弊已深,若皆因‘艰难’而固步自封,何谈破局?”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下官愿以微薄之躯,亲赴边塞,验我所言!”
此言一出,周围隐约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这裴湛,竟敢当面反驳摄政王?!还说要亲赴边塞?他知不知道边塞是什么地方?!那是九死一生的修罗场!
马车里,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比之前的死寂更加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低气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忽然,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挑开了一线。
光线投入车内,也终于让裴湛窥见了里面之人的一丝真容。
车内很宽敞,铺着厚厚的玄狐皮。那人斜倚在软榻上,只穿着墨色常服,领口袖边以暗银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因是逆光,面容看不太真切,只能看到极白的肤色,高挺的鼻梁,和一抹颜色很淡、形状优美的薄唇。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
隔着半卷的车帘望过来,幽深如古井寒潭,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穿人心,带着一种久经杀伐、执掌生杀大权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审视。
那目光落在裴湛脸上,像是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权衡其可用与否,抑或是……该在何时毁弃。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尘埃和紧张空气的长街上,短暂交汇。
裴湛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蔓延至四肢百骸。那目光,太冷,太深,太具侵略性。
“亲赴边塞?”卫燎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眼更显冰冷,“勇气可嘉。”
他的目光在裴湛清俊却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翰林院修撰,正七品。既如此有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砸落:
“三日后,北境军前参赞,正六品。裴大人,可愿往?”
北境军前参赞?!
从清贵无匹、前途无量的翰林院,贬至苦寒凶险、朝不保夕的北境军营?!名义上是升了半品,可谁都知道,这哪里是提拔,分明是流放!是折辱!是让他去送死!
长街之上,连那压抑的抽气声都没了。所有人,包括那些玄虎卫,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裴湛的反应。
是屈辱领命,从此远离权力中心,甚至可能埋骨黄沙?
还是愤然抗旨,当场顶撞,然后被这位冷血的摄政王碾碎?
裴湛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去北境?
远离帝京,远离他刚刚触摸到的权力中心,去那片传说中黄沙漫天、烽火连年、危机四伏的土地?他十年的抱负,刚刚起步的仕途,还有……深埋心底的夙愿……
可若不去……
违逆摄政王的下场,他不用想也知道。恐怕连这身状元袍都来不及脱下,就会被以各种罪名投入诏狱,甚至“暴病而亡”。他死了不要紧,可娘亲的冤屈,裴叔的期望,他自己的理想……
一瞬间,仿佛有千年那么长。
最终,他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眼底所有的波澜、愤怒、不甘,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
他再次深深一揖,腰弯得比刚才更低。
声音干涩,却依旧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臣,裴湛,谢王爷……提拔。”
“愿往北境,效命疆场。”
说完,他维持着作揖的姿势,不再抬头。
马车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那笑声很短暂,却充满了居高临下的玩味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淡漠。
仿佛早料定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车帘落下,重新隔绝了内外。
“走。”
一个字,冰冷简洁。
玄甲骑兵护卫着马车,再次启动,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驶过长街,消失在另一头的拐角。
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之远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长街上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人们如梦初醒,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看向裴湛的目光复杂无比——有同情,有惋惜,有幸灾乐祸,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
游街的喜庆,早已荡然无存。满地的杨花和彩绸,此刻看起来也分外刺眼和凄凉。
同科的榜眼和探花走上前,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裴湛慢慢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极致的屈辱与不甘。
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只留下车辙碾过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冰冷的气息。
卫燎……
这个名字,如同带着冰棱,狠狠凿进他的心底。
他翻身上马,扯动缰绳。
“回寓所。”
声音平静无波。
他不再看任何人,催马前行。大红状元袍在微凉的春风中翻卷,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也像一道刚刚裂开、鲜血淋漓的伤口。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绝。
回到暂居的客栈小院,关上门,插上门栓。
裴湛才像被彻底抽干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屈辱、愤怒、不甘、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前路的恐惧……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抬起手,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的血痕,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渗出血珠。
火辣辣的疼。
却比不上心口那如同被冰锥反复穿刺的寒意。
卫燎……
为何?
就因为那篇《平戎十策》?因为触及了边政,触及了这位摄政王权柄最重的领域?还是仅仅因为,他一个寒门子弟,不知天高地厚,需要被“敲打”,被“教训”?
他不知道。
他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选的路,从一开始,就布满了荆棘,而最大的那一丛,名为卫燎。
窗外,暮色四合。帝京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地包裹着这座繁华似锦、却又暗流汹涌的城池。
而属于裴湛的,真正的寒冬,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在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才撑着门板,慢慢站起身。
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微凉的花香吹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夜市隐约的喧嚣。
他望着北方阴沉沉的夜空,那里,没有星光。
三日后,北境。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他,别无选择。
裴湛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风。再睁开时,眼底的茫然和脆弱已被尽数收起,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向前。
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
他也要走出一条生路。
为了娘亲,为了裴叔,也为了……他自己。
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指尖的血痕,已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