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规矩 这算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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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昭似是习惯般，掌心照旧按在陈厄的肩头，有意无意摩挲着他的肩胛，也不知是安抚还是作甚。
虽说这鬼差的确有攀高踩低之嫌，但不可否认的是，若不是黎昭当时被留在原地，也不至于让陈厄面对这么一通无端责骂。
“陈厄，新来的。”他早已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平易近人的模样，言简意赅道，“他被安排到了阳间外勤，人不太讨喜，阎君嫌他闹心，急着赶人走，还没培训完就让我把人给带来了，先领个任务，去阳间见见世面。”
这鬼差打了个哆嗦，醉意算是消退了个彻底，俨然精神了不少。
这其中的敲打意味溢于言表。
这位鬼差局促地搓了搓手，抹开掌心的冷汗，应和道：“懂、懂，原来这是阎君他老人家的安排啊。”
“张……张常胜，是吧？”黎昭停顿片刻，稍加思索便念出了这位鬼差的姓名。
他身体微微前倾，半个身子倚在了窗口前的台面上：“既然如此，倒是要麻烦你了，帮忙给他找个任务，只是你也知道，新人第一次出任务，难免会有些狼狈，既然是我带着的人，总不能让他出师不利。”
张常胜嘴角一抽。
他当然清楚，黎昭拐弯抹角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要找个简单的任务给陈厄，免得新人受了磨难。
他瞧着面前这威风凛凛的黎昭，又看着黎昭身后那一步登天的陈厄，思维一转，竟想到了自己刚入职时候的场景。
当时地府人手短缺，急需用人，应聘标准相较现在要低上不少。只是世间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事物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拿到手时轻而易举，代价自然是入门后面对的第一重挑战。
由于时间紧、任务重，被招聘入职的鬼差无一不是被强制按照流水线标准进行培训，无法做到因材施教，便要剥去本应存在的多样性，消除所有残存于灵魂中的、那不可控的人性。
至于之后被当时的直属上级百般利用、敲骨吸髓，又都是后话了。
张常胜作为受害者中的一员，毫无意外，也经历了诸多苦难。
虽然在地府内部自查之后，张常胜作为受害者代表亲眼目睹了直属上级被处罚的惨状，可那被剥除的人性却再也无法恢复成为最初的模样了。
看着这位新人后辈如此好运，不仅专人管理，还能被这般维护，张常胜心里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他摩挲着指腹上的老茧，或许是不满，或许是嫉妒，总之便是鬼使神差般的，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偏偏不想让这个陈厄好过。
他的视线挪转向面前早已进入待机模式的光屏，嘴角微微耷拉了下来，眯眼盯着面前的任务栏，胡乱翻看了两页，随手便从中抽出一条数据流丢在空中。
“黎哥，”张常胜面上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满脸堆笑对黎昭道，“你看这个怎么样？”
“危险等级A的任务，也不算难啦，”他朝着一旁不知就里的陈厄笑笑，“你看，也就只是解决一下灵魂暴走的问题，你这还有咱黎哥跟着呢，肯定轻轻松松。”
张常胜能在这阳间外勤窗口的清闲岗位上逍遥这么多年，自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他心里清楚，论嘴上功夫，他必然比不过黎昭，要真想从中作梗，便只能从陈厄这里入手，这小子瞧着面善好欺，只要略施小计，便能让他好好喝上一壶。
黎昭轻笑出声，一眼便识破了张常胜的这雕虫小技。
他并未加以阻拦，甚至在陈厄投来求助视线的时候添油加醋：“当然，易如反掌，刚入职便直接挑战难度第二的任务，若是为他人所知，恐怕要交相称赞，实在是世所罕见呐。”
一听黎昭这话，陈厄顿时心知肚明。
他虽不了解这些任务的具体难度等级划分，却已经清楚了黎昭这人的秉性。
此人向来喜欢隔岸观火，唯恐天下不乱，能被他说是好的，那陈厄自己多半是讨不到好的。
退一万步讲，自己到底几斤几两，陈厄还是心中有数的。
不过是个普通人，豪情万丈的主角剧本至多嘴上说说，脚踏实地才是立身之本。
“不了吧？”陈厄干笑道。
他看着张常胜，嘴角扯着僵硬的弧度，又说：“张哥，我就一新人，什么都不会，这难度……是不是有点高了？咱还有别的简单点儿的任务没？”
张常胜眉毛一抖，脸上的假笑消失殆尽。
他坐在低处，也不抬头，两眼向上一翻，盯着陈厄：“换任务？不行。”
“这系统里现在刷新出来的都是这一难度起步的，至于你那什么简单不简单的，咱这儿没那说法，你也别想着走捷径，所有的任务那它都有难度，要真是一点风险都没有，无常鬼们又什么可能花钱在这儿挂任务榜？”
“年轻人，”张常胜嗤笑一声，他装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居高临下地指导道，“做咱这行的，你就得做好心理准备，都是迎难而上，哪有你这知难而退的？”
“一个两个都想只干简单轻松的活儿，那高危险等级的任务还发不发了？我们这窗口还开不开了？”
纵使陈厄反应再迟钝，他也听出来了张常胜这话里的刁难意味，对方显然是在偷换概念，将完全合理的请求换作对他工作的不支持与无理取闹。
陈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不满，好声好气又问道：“那……有没有什么机会，或者什么时候能领到危险等级稍微低一点的任务呢？我这也不能算是畏难情绪嘛，实在是没这能力……”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张常胜却始终是那副不为所动的模样。事到如此，陈厄也闭上了嘴，不再徒费口舌。
“他这摆明了是在刁难我，”陈厄撞了下黎昭的胳膊，不解道，“我来这儿之后可什么都没做，到底怎么得罪他了？”
黎昭侧眸看了陈厄一眼，只笑道：“许是，不患寡而患不均。”
陈厄登时气笑了：“患不均？我多吃什么红利了？”
“别耍我了，赶紧讲讲这个等级的任务难度到底怎么样？我又不是傻子，你刚刚都要笑出声了——”
“确实算不得简单。”黎昭稍稍收敛了笑意。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怒气冲冲的陈厄，玩笑道：“你若真心求我，我便帮你解决，如何？”
陈厄诧异地转过头，冷哼一声：“我们新时代青年人个个有骨气，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事随便求人？”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突然换了副面孔，甚至十分配合地抓住黎昭的袍袖，低声道：“……求你了，帮帮忙，万一我实力不济，死在那儿了怎么办？”
对方这般前倨而后恭，本该引人发笑，可陈厄这话一出，黎昭却先怔在了原地。
眉头蹙起，唇瓣微抿，眼尾泛起薄红，眸中分明还带着些许的不情愿，却还是说出了那句求人的话，甚至伸出手，攥住了眼前人的衣袖。
打了黎昭一个措手不及。
黎昭欲盖弥彰般掩唇轻咳一声，不自然地挪开了视线：“知、知道了。”
“帮你就是了。”
他压下这片刻的怪异感受，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声，眨了眨眼，便变换了神情。
“到底是个新人，也别太为难他，”黎昭微微俯身，通过窗口同张常胜说道，“我记得系统里低难度的任务不少，麻烦你多找找，难得有人来清理那些积压的事务，总不能当一次性的耗材。”
张常胜目睹了陈厄和黎昭那一番私相授受，又见黎昭真来替他说话，脸色顿时像是吃了苍蝇般难看。
他沉着脸，阴阳怪气道：“黎哥，真不是我难为他，只不过这任务我都拿出来给你们看了，真再退回去的话，需要上传情况说明，多麻烦呀。”
“年轻人哪能那么一帆风顺的？碰碰壁也不是坏事。总想着麻烦别人，那不是成了巨婴了？”
黎昭眸光微暗。
他锐利的目光闯过被灰尘模糊了的玻璃，落在角落中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匣子上，忽地笑出了声。
这位鬼差视线一扫，掠过天花板上那学蝙蝠倒吊着的乌鸦，身子一偏，挡住了乌鸦的视线。
“说吧，”黎昭下巴一扬，指了下那只黑色的匣子，单刀直入道，“你要什么？”
张常胜一愣。
黎昭这态度转变来的猝不及防。
堂堂地府二把手，竟然会在他张常胜这里低头认栽，难道说爹娘当年取的名字当真别有深意？他真就是个常胜将军！
想到这里，张常胜不由得膨胀了几分。
他挺直背脊，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一时间竟飘飘然起来。
即便如此，临开口前，他还是下意识往外看了眼。
角落中那只停留已久的乌鸦一如既往地双目紧闭，一动不动，丝毫没有注意到这里的状况。
张常胜松了口气。
他眉毛一抖，伸出三根手指来回一搓，意味深长地看着黎昭：“黎哥，这规矩……你懂的吧？”
“毕竟我这里生意实在惨淡，靠着那点儿死工资，什么时候能熬出头啊，你说是吧？”
黎昭垂下了眼，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规矩啊？我当然知道。”
“不过……”他稍稍停顿，意有所指，“你可别忘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说着，黎昭慢悠悠伸出手，双指在袍袖内侧的口袋中摸出了个泛着金光的小玩意儿。
他指尖压在那块功德金上，指尖一动，便顺着台面将它滑到了张常胜面前。
原本还云里雾里的陈厄此刻终于回过神来。
他后知后觉，呼吸一滞，顿时尝出了几分荒谬的咸酸来。
这算什么？
行贿？
他下意识抓住黎昭的胳膊，质问的话险些脱口而出——却被黎昭用一根手指挡了回去。
“别急。”黎昭带着冷意的声音在陈厄耳边响起。
他那根手指轻压在陈厄的唇瓣上，稍稍用力，示意对方调整视线：“自己看。”
只见张常胜被眼前的富贵迷了眼，正眉飞色舞地收敛着这不义之财，却丝毫没有意识到，原本双目紧闭的乌鸦，此刻已经睁开了眼。
而那枚功德金的背面，正牢牢附着着一缕不知何时从陈厄身上取下的“翳”。
那黑烟随着张常胜的动作，在空中轻轻一跃，随着跟金块一起，坠入了藏匿赃物的黑色匣子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