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17、任务 “生活寡淡

　　这三位神君对待陈厄的态度与阎君基本一致，至少在当事人的眼中是这样。
　　他们会谈时氛围甚是紧迫，个个都焦急不已，似是恨不得立刻便将这个烫手山芋给丢出去，免得坏在了自己手上。

　　偏偏他们又都识人不清，纷纷看走了眼，不约而同地找上了黎昭。

　　起初会谈时，陈厄与黎昭虽短暂相处了一段时日，却完全算不上熟悉，单就黎昭那一番处事看来，虽然有些吊儿郎当，但兴许真是个兢兢业业的救火队员。

　　遗憾的是，陈厄也误判了这位左右逢源的功利性。
　　兴许在黎昭眼里，糊弄过了那几位神君就算大功告成，只可惜陈厄一个阳间外勤，竟然干起了地府陪玩的工作，被黎昭困在身边，整日在地府各地打转。

　　两位鬼差游手好闲、走街串巷，尤其是那些无人问津的偏僻角落，一来二去，两个月的时间便如流沙般，在风中悄然而逝。

　　黎昭那所谓的主意只在理论上解决了已知问题，而陈厄这么一个定时炸弹，留在地府中，自然是惹得大小麻烦不断，避世的神君们眼不见心不烦，唯一吃了苦的，只有被兢兢业业的阎君。

　　他被困在办公桌前长吁短叹，面前针对黎昭和陈厄的投诉与举报信一度摞得比天还高。

　　终于，这位老实人再也忍受不住，一声怒喝，拖着黎昭，生生将对方又给拉回到了工作的正轨上。

　　尽管历经时日不多，这位老先生却被折腾得仿佛憔悴了几十岁。
　　他真情实感地同黎昭说明其中利害，最后无能为力，只留下了一句话：“旁的不说，还是先带着他去接个任务，祸害几天阳间吧！”

　　而黎昭此人，大抵也终于是良心发现，竟真的听了劝，便是火急火燎、脚底生风，把陈厄从还没翻遍的荒郊野外领回到了幽冥城中。

　　幽冥城处于地府腹地，是整个地府毫无疑问的运转核心。
　　其中秩序井然，往来有序，各方鬼差，各司其职，寻常冲突归由警务科管辖，技术问题则需幽冥司处理。

　　至于与陈厄高度相关联的各项事务调度等事务，主管单位则是阴差办。
　　尽管名声似乎并不出众，但阴差办确实不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末流办公室，此处身为整个事务处理中心的集合体，包揽了其余剩下的所有工作。

　　鬼差阳间外勤，正是阴差办中最冷门的办事窗口。

　　倒也不是陈厄难得好运得了个清闲美差，恰恰相反，阳间外勤窗口本该是阴差办最为繁忙之处，事务堆积众多，难以处理，可惜条件艰苦，薪水微薄，也就没几个人愿意来做这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这还是陈厄“上岸”以来第一次目睹阴差办的全貌。

　　风格极为现代化的六层小楼占地辽阔，气势恢宏，墙面光洁如新，往来鬼差如缕不绝，“阴差办”三个大字在昏暗天空的衬托下显得尤为璀璨夺目。

　　还没等进入，只是刚刚站在一楼大厅的门前，便有人注意到了黎昭，随即同对方打了招呼：“黎哥？好久不见。”
　　黎昭礼貌回应：“好久不见。”

　　也不知是他太过显眼，还是实在人缘太好，见有人开了头，那些原本还处于观望状态的鬼差们便都有了勇气，一个两个接连不断凑了上来，愣是将跟在黎昭身后的陈厄都给撞了个七荤八素。

　　陈厄手中还紧紧攥着自己的鬼差腰牌，一时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尴尬地杵在黎昭身后。

　　眼见这些鬼差们与黎昭交谈甚欢，陈厄又沉默着往角落里退了几步，借此来阻挡那些或许会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他原本还以为只要拿着这块鬼差腰牌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却没想到畅通是有了，而与黎昭在一起时，这些同事们才是办事路上的最大阻力。

　　起初他还能忍着性子耐心等待，只是地府的天空终日不见变色，只靠观察环境瞧不出时间的流逝，陈厄等得焦躁不已，这才想到摸索着腰牌看上一眼。

　　不多不少，三个小时整。

　　陈厄这回算是真的待不住了。
　　眼见那位信誓旦旦要带着自己熟悉流程的鬼差大人仍在笑容满面地同各位模样怪异的鬼差攀谈，陈厄一咬牙，选择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他再也不干等着了，在一旁指引牌上确认了阳间外勤窗口的位置，随即便大步流星地朝顶层进发。

　　先前听黎昭将阳间外勤冷门时，陈厄还不以为然，只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当真目睹了顶层的景象，陈厄后知后觉黎昭那话居然还是保守了。

　　顶层被平等划分为四个单位，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或多或少有鬼差在窗口前排队等待，唯有北侧的阳间外勤尤为寒酸，豪情万丈地建设了一整排的窗口，却只剩一个在坚守阵地。
　　不出意外，就连唯一开放的窗口前也无人光顾，空空荡荡。

　　顶层的玻璃窗大敞着，穿堂阴风阵阵，独自站在窗口前，竟冷得陈厄不自觉打了个哆嗦。

　　他弯下腰，探着头朝里看了眼。
　　还算宽敞的办公室内，晃晃悠悠悬着一盏老旧的吊灯，值班鬼差满面通红趴在办公桌上，一动不动。看样子，这位恐怕正与周公对弈到酣处，竟连眼睛都舍不得睁开。

　　陈厄被这刺鼻酒气熏得眉头紧锁。
　　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没有出声，只用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

　　“笃笃、笃笃。”

　　敲击音落在这灌满了风声的走廊，虽被搅散了一半，但依旧能算得上清晰。

　　那值班的鬼差被这动静惊扰了美梦，终于从沉睡中抽出身来。
　　他裹着满身酒气，喉咙中发出一声极其不耐的呼噜，半晌才勉强坐直了身子。

　　他迷瞪着眼，打着哈欠懒洋洋问道：“来干什么的？出外勤还是交任务啊？”

　　“哦……哦！”陈厄依旧弯着腰，却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躲开扑面而来的酒气，这才又道，“您好，我是刚来这边上班的，需要来咱这里领个人物，我想问下，咱们这边流程是什么呀？需要我做什么准备吗？”

　　这鬼差一听这话，连眼泪都没来得及揩干净便匆匆抬起了头。
　　他眯着眼，表情竟然有几分猥琐。将陈厄上下打量一番后，鬼差下巴一扬，含混不清道：“新人？”

　　陈厄被他看得浑身不适，却还是勉强笑笑：“是，那个……哥，不好意思啊我这第一次来，我刚看了下咱这边也没什么详细流程，就想着麻烦——”

　　“套什么近乎呢？”鬼差冷嗤一声，顿时端起了架子，轻蔑道，“谁给你的胆子乱攀亲戚？”
　　“你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过来？麻烦？不麻烦，没了解清楚就赶紧滚，老子没有培训新人的义务！”

　　陈厄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咬了咬牙，忍下冒出的火气，竟垂下头认了个错：“抱歉，那请问您这边有没有培训手册什么的？或者说我需要去哪里——”

　　“一群没用的蠢货！”
　　那鬼差烦躁地啐了一口，又一次打断了陈厄的话，他不耐烦地朝陈厄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桌子上：“他/妈的上老子这儿要培训手册？你带教是吃干饭的？”

　　“他娘的，那玩意儿是蠢猪还是蠢驴？”

　　无端给人添了麻烦，陈厄自觉理亏，多少有些心虚，便只好低垂着头任由对方发泄，面色尴尬，一言不发。
　　——当然，最重要的是因为眼前这位骂的人不是他，而是那到现在都还没出现的黎昭。

　　倘若问这鬼差身份带来了什么好处，陈厄兴许说不清楚，但如果说到麻烦，那恐怕他是要与人彻夜长谈了。

　　毕竟身在人家体制内，是要受人管理，陈厄，包括他这张嘴，都不能再像先前那样随心所欲，更是时刻都得听从黎昭的指挥。
　　虽说黎昭在别的方面偷了懒，但在对陈厄的监管上，他非但没有松懈，反倒实行起了二十四小时无间断的监控。

　　好在地府足够人性化，哪怕鬼差并无保障人类生存节律的硬性要求，也坚持实行了八小时工作制，即便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也还是成功使得陈厄免于成为新时代的核动力牛马。

　　自从入职以来，陈厄对黎昭的怨气可谓是与日俱增，但对方到底是自己的顶头上司，甚至还挂了个带教培训的名头，就算陈厄真有意见，也没那勇气大大方方地说出口。
　　毕竟黎昭再不济也是个实打实的管理人员，如果真把人得罪死了，那陈厄未来的职业生涯恐怕是没什么好日子了。

　　而如今眼前这位不明就里，口无遮拦地骂了个痛快，竟听得陈厄神清气爽，如沐春风，嘴角都不由得带上了些许上翘的弧度。

　　陈厄还没来得及收敛起笑容，便觉身后扫过一阵簌簌冷风，随之而来的是黎昭略带幽怨的语调：“听他骂我，你就这么开心？”

　　前者表情一僵，随即打着哈哈试图糊弄过去：“怎么可能嘛，我这就是等你等累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你肯定是眼花了。”

　　跟着黎昭学习了这么久，陈厄别的没学会，倒学到了对方那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话术技巧的皮毛，于是上下嘴皮子一碰，一个看似十分合理的借口便平平稳稳落了地。

　　那位原本还有些没睡醒的鬼差两眼一睁，接连眨了眨眼，再三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之后，猛地打了个激灵，噌的一声站了起来，连带着栖息在他身上的瞌睡虫都被吓去投胎了。

　　鬼差胡乱抹了把脸，满脸堆笑：“黎哥？您这怎么……”
　　他看着面前和这新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黎昭，脸上的笑僵了又僵，险些维持不住。

　　显然，那位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的“蠢货”大概率就是眼前这位了。

　　他心中求爷爷告奶奶，只希望这位别听到自己那些大逆不道的垃圾话，嘴上低声下气问道：“您这……带着这小子来办事儿的？”
　　“少见啊，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见到您带新人。”

　　黎昭眉梢一挑，一双凤眸似笑非笑地盯着对面的人，终究还是选择放对方一马，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来办事的。”
　　“生活寡淡无味，带个新人，解解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