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倒霉上岸了地府公务员》杏花煨酒

16、鬼差 鬼差，陈厄

　　左侧神君听闻此言，脸色骤然一变。
　　他皱起眉头，极为不满地瞪了眼右侧神君，冷哼道：“你少拿她来压我，不过是一句话而已，整日奉为圭臬，未免太小家子气。自己玩你的乌鸦去！”

　　只他嘴上虽这么说着，倒好似当真心生畏惧，收敛锋芒，稍稍缓和了语气，颇为不情愿地示意黎昭：“继续说。”

　　黎昭眼睫微垂，回复道：“此时绝非卑职胡乱攀咬，而是前后种种尤为不同寻常，不得不令人生疑。”

　　“自昨日无常鬼将其魂魄勾摄至此，此间便混乱不断。先前无常确认信息之后便上报我处，声称此人信息颇为怪异，许是祸端，阎君得知后一早便做了准备，即刻托卑职前去处理。”

　　“却不想此人虽是凡人，却绝非庸俗，所行之处祸事不断，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便使得孟婆亭遭受重创，几近瘫痪，以至于不得不暂时停工修整。”

　　“孟婆亭？竟还有这等事？”中间神君眉头微皱，落在陈厄身上的目光自然也多了几分探究，“你说昨日遭受重创，为何我等仍不曾见得事故报告？”

　　黎昭早有预料，随即道：“孟婆年事已高，老眼昏花，此前诸多事务皆由机械辅助，此人意外损毁了孟婆常用的工具，以至孟婆只得亲自书写报告，故而有些许迟缓。”

　　中间神君微微颔首，也算接受了黎昭给出的解释。

　　他上下打量陈厄一番，转而又问道：“此外，既然你当时正在现场，不妨详细说说前因后果究竟如何？”
　　“事发突然，即便是小朔当时也不曾留意。”

　　“还有一件事，”左侧那位神君又提醒道，他一开口便咄咄逼人，“黎昭，既然你早知道他不同寻常，又为何还要执意带他前往轮回道？”
　　“早知问题，非但不去解决，反倒只想逃避，却酿成大错！”

　　阎君向前一步，虽脸色微白，却仍沉声道：“请神君明察！此事皆是卑职——”

　　“只因此人阴翳缠身，非比寻常，卑职与阎君皆束手无策，”黎昭语调四平八稳，他稍稍打断了正应奉承诺准备担责的阎君，“他所接触之物，无一例外，尽数损毁。”
　　“若是将他留下，恐怕之后永远不得安生，左右衡量之下，这才选择使之轮回转世，虽有风险，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这话说得极为巧妙，自始至终也没有正面回复对方的问题，反倒模糊了重点，将核心从对他们的追责转移到了对陈厄的处理上。

　　陈厄偏头看了黎昭一眼。
　　虽然因为先前的情绪波动太大，他仍然有些浑浑噩噩，听得一知半解，但却也听出了黎昭话里的推诿意味。

　　又想起先前黎昭那时不时的过分亲近，陈厄顿觉不是滋味。
　　即便他早就觉察出了黎昭言行中的戏弄意味。

　　听闻黎昭所言，那三位神君左右相视一眼，当即严肃了神色。

　　右侧那位神君轻轻一挥，放走手边栖着的乌鸦，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问道：“黎昭，我记得自你担任异常事务处理专员以来，已有七百余年，还从有过你都无法解决的事情。怎么今日倒是碰了壁？”

　　“不过是个祸端罢了，处理起来又有何难？”左侧神君神情倨傲，冷哼道，“不如将其打入地狱，去那炼狱火海里好好洗洗这身上的晦气。”

　　右侧神君闻言嗤笑，不由得讥讽道：“四哥，黎昭不是说了？这人走到哪里，祸害到哪里，若真把他送去炼狱火海，岂不是要把火海都给搅个天翻地覆呢？”
　　“您那芝麻大小的脑子，什么时候能真的起点作用呢？倒不如早些把嘴闭上，免得贻笑大方。”

　　“你——！”

　　这位神君言笑晏晏，一张嘴却几乎要把人毒死，说的话毫不留情，甚至连带着攻击了下左侧神君的智商，当即将对方气得火冒三丈。

　　“桓哥。”
　　左侧神君满面怒容地站起身，还未来得及完全发作，影像之中却突然出现了另一道陌生的男声。

　　对方声音清亮，兼带几分温和，隐约似有笑意，只提醒道：“还有外人在呢，你们若是真起了争执，等阿晦回来，他怕是要恼的。”

　　那人说完，转而又叮嘱右侧神君道：“小朔，我知你心里有火气，只是先前在阿晦那里碰了壁，如今也不能全都撒在桓哥身上。”
　　“快些同他道个歉，早把事情解决了才好。”

　　“若是阿晦回来——”他忽然顿了下，轻笑道，“黠说，要是等阿晦回来了，今日之事定然不会像现在这般……”
　　他笑得神秘，言语之中似有所指，却没说出剩下的话，只是点到为止。

　　右侧神君稍稍正了神色，低声应道：“我知道了，多谢五哥。”

　　说完，她竟真的听从这位神君的指导，规规矩矩同左侧神君道了歉，坐直身子，认真处理起这件事来。

　　中间那位神君沉默思索许久，终于开口，这一次直接将话题转向了陈厄。
　　他依旧是那般温和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小兄弟，你抬起头来。”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称呼听得陈厄心中一惊，心中顿时慌乱不已，却又不敢不听对方的指令，只得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不过，介于先前对左侧神君的畏惧，陈厄十分有自知之明地将目光紧紧锁定在水平方向，也能避免与这几位神君对视。

　　“竟然……”

　　如当初阎君那般，中间这位神君在看清楚陈厄的面容时也不由得喃喃感慨，他与两侧兄妹递了个眼神，忽而一挥袍袖。

　　办事处内霎时陷入死寂。

　　对面人左右挪转，却始终听不见交流的动静，而身旁的两位，尤其是阎君，他依旧是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陈厄顿时领悟。

　　原来是对方打开了视频会议的静音，自己私下讨论去了。

　　碍于这所谓的神君威严，陈厄不敢擅自违背命令低垂下头，也不敢将视线上移，只得取中庸之道，仔细观察起了这几位神君的衣着。

　　他们虽然互称兄弟姊妹，性情却截然不同，穿着也大相径庭。
　　兴许他们确实存在年岁差距，并非来自相同的朝代，又或许只是审美偏好造就的区别。

　　右侧神君穿着在身的是一件玄色战国袍，通体赤色绣纹盘踞其上，只是相隔有些距离，陈厄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图案。
　　中间那位神君的大体也算与右侧相似，只是款式新奇，陈厄识别不出，淡金白袍之上是赤金暗纹，倒更显几分华贵。

　　至于左侧那位神君的着装，便与另外两位相距甚远了。
　　他显然是习武之人，穿在身上的也是一件银色软甲，微光粼粼、英姿飒爽，到颇有别样风范。

　　这三位神君深切交谈许久，才终于有了结果。

　　居于正中的那位神君清了清嗓子：“我等已查阅此人生平，我书中所言，此人世代行善积德，轮回九世，世世修得善果，今生若能善终，也应当颇有一番造化。”

　　“可他……”正中神君迟疑刹那，“可他这一世却一生流离，阳寿不过二十七年，竟死于饮水呛噎，到底是有古怪。”
　　说这话时，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位居于自己右手边的神君。

　　对方脸色阴沉，并未回应，只冷笑着岔开话题：“世间万物皆有因果，如此古怪，说不定便是因为他二十七年前引发的那场祸事。”
　　“害得十四人魂飞魄散，连残魂都无法汇聚，有如此深重的业障在身，早逝也并非无法理解。”

　　“更何况时至今日，他又害得轮回道出了事故，轮回道乃阴阳维系之枢纽，一旦出事，受累者众，与其追查其来处，不如早些处置了，也能给他人一个交代。”

　　“只怕当年轮回道事故是果非因。”右侧神君慢悠悠开口道。
　　她步步紧逼：“四哥，当年我等共同立誓时便说过了，若要论断，皆讲求证据，实事求是，你若依从心情胡乱一判，如何对得起当年誓言？如何对得起身后这‘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左侧神君忿忿地瞪了右侧那位一眼，又在居中那位带有警示意味的目光中收回了视线。
　　他依旧是那副极为轻蔑的神情，只道：“总之，此人酿成大错，不能不罚，若是人人都能坏这规矩，那还要规矩做什么？”

　　“犯了错，自然都要接受惩罚，否则的话，又要如何安定民心？”

　　居中神君倒也认可他这番说辞，便又问道：“既然如此，依你所见，该如何惩治？”

　　左侧神君轻描淡写道：“把这个倒霉鬼——，杀人尚且需要偿命，他又怎能逃脱？既然已经知道他身上罪孽不可饶恕，不如直接湮灭灵魂，这些阴翳也可顺势散去。”
　　“至于黎昭这些，统统罢免，都给我去地狱中好好反思一番！”

　　“噗嗤。”右侧神君嗤笑出声。

　　她讥讽道：“蠢货。难不成你忘了？即便是湮灭灵魂也需要机器协助，况且此人轮回九世皆得善果，天道必然留有其身份名录，你若是擅自处置，不怕天道怪罪下来，把你一并解决了？”

　　“至于将主管人员丢进地狱？也就只有你能想得出这种主意了。”

　　“我问你，把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磋磨，地府又由谁来管理？”
　　“难不成，用你那绝顶聪明的脑子？”

　　中间神君被左右两侧吵得头昏脑胀，眉头紧皱，撑着额头呵斥道：“都停下，你们若是无法解决，不如好好听听其他人的意见。”
　　“自家人内斗得倒是起劲，岂不是让旁人看了笑话？！”

　　剑拔弩张的二位偃旗息鼓，一时间，空气中只剩下机械运作的细微声响。

　　陈厄心头一跳，顿觉不妙，便见居中那位神君温声问黎昭与阎君道：“以你二位所见，又当如何处理？”

　　这两位也能算常年位于一线，至少要比他们这些远离世俗的高层领导更有实践经验。

　　阎君半点不想接下这个烂摊子，心中虽有考量，但还是言辞恳切道：“属下愚钝，此事关系重大，不得轻举妄动，还请神君全权做主！”

　　中间那位神色如常，似是早就料到阎君给不出什么方案来，转而又问黎昭：“你呢？”

　　黎昭低眉顺目：“卑职无能。或许可寻一处暂做羁押，随即令幽冥司赶制器具——”

　　“制作器具，长期封存，那样不过是把风险延期罢了，如何算得上解决？”右侧神君道，“况且，他身份特殊，若当真长期杳无音讯，天道必然彻查。”

　　“黎昭，七百年了。”这位神君用手指接住飞回的乌鸦，忽地话锋一转，“这七百年间，你经手的大小事务无数，每每遇到疑难之事，常常颇有巧思，怎么如今倒真像个没主意的了？”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是显而易见的话中有话。

　　黎昭依旧面不改色：“承蒙神君谬赞，然兹事体大，属下不敢妄言。”

　　“此魂留不住，除不去，祸端不得消解，便只能转移。”
　　“黎昭，”她注视着挺身立于面前的那位鬼差，语气间隐约带上些许几不可察的焦躁，“你当真没有办法？”

　　黎昭眸底忽地划过一丝笑意，他抬起双眼，目光与面前这位神君对视：“属下却有一计，只是剑走偏锋，多有投机取巧之嫌。”
　　“如今轮回道受损严重，转世尚不可取，或可取奇谋使之滞留人间。”

　　“滞留人间？”右侧神君轻笑一声，重复道。
　　她唇角微勾，眸中却不见半点笑意：“滞留人间的，不是鬼差，便是游魂。”

　　“好你个黎昭，果然是胆大包天！”

　　陈厄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他猛地转过头去，却见黎昭依旧淡然自若，心中登时生出些难以言表的荒谬来。

　　不是鬼差，就是游魂？

　　被地府登记在册的魂魄，难道还有再送回到人间的道理？如果不能送回去，那黎昭难不成真是把一时的玩笑话当了真，绞尽脑汁都想要他去做个鬼差？

　　“果然是剑走偏锋，投机取巧。”居中那位神君低声冷笑道，“你倒是会钻空子。”
　　“只可惜，思来想去，我等也别无他法，便如你所愿——。”

　　“你们这般分明是包庇！”左侧那位神君打断道。
　　他满面怒容，起身怒喝：“为了这一时苟安，置各种规矩于不顾，今日将他留下，来日必然酿成大祸！”

　　“竖子宵小，不足与谋！”
　　他站立如松，一身银甲熠熠生辉，倒显得尤为威仪赫赫，撂下这最后一句话便愤然离席。

　　右侧神君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当无事发生。
　　她指尖在空中划过，竟凭空捏出了一条数据流来。

　　那条数据流好似能穿破虚空，陈厄只见倏忽一闪，原本还只存在于影像之中的数据流便出现在了黎昭面前。
　　它在空中展开、重构，变形成了一份信息核查表，稳稳落在了黎昭手中。

　　大抵是少了人争斗，右侧神君也言简意赅起来，只道：“留下档案，独立储存。”
　　“陈厄，是吧？暂定为实习阴差，处理阳间外勤事务。”

　　“另外，”中间那位面带微笑，又补充道，“既然是黎昭提出的主意，那便由他监管，完成入职培训，若有祸事，也可及时处置。”
　　“至于旁的……赏罚一体，你当如何？”

　　黎昭难得表情一僵，他偏过头看了眼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决断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陈厄，颇有些认命地应了声：“属下……遵命。”

　　对方点点头：“至于修复轮回道之事，你等皆应尽心尽力，如有波折，自可便宜行事，切莫再惹出祸端。”
　　“尽早修复，因此受累而不得往生者，应当及时给予补偿，不得已时，可开启备用设备，暂时维持正常转生。”

　　阎君低垂着头，无声叹了口气，应道：“是。”

　　只听他们头顶照明灯“咔啪”轻响一声，窗外传来清晰的、鸟类扑动翅膀的声音，再一回神，那两道身影便尽数消散了。

　　紧接着，先前被右侧神君留在手边的那只乌鸦低空飞过，撞开了办事处的大门。
　　它爪上绑着细链，口衔一块纯黑的鬼差腰牌，猩红的双眼在屋内三人身上反复扫过，最终于陈厄面前停留片刻，转身飞出门去。

　　“哐当！”

　　那块腰牌被丢在了陈厄面前。

　　朝上的那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

　　鬼差，陈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