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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折香旧忆 ...

  •   那根线香几乎烧到了最后,冷玉已经在准备把神像打个稀巴烂,身边一直站得笔直的人忽然身体一软,冷玉忙上前接住。
      他发觉木欣荣的手冷的要命,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好一段时间。也顾不上心中乱七八糟不那么正人君子的想法,用自己的手去揉/搓对方的手。
      “师兄你怎么了?是那个东西为难你了吗?没事的……”冷玉温声说,“我去揍死那个玩意儿。”
      “冷玉。”木欣荣终于睁了眼,对上那双没有焦点,却盛着情绪的眼眸那一刻,他心里松了口气,却仍有些分不清梦境现实般伸出手去,触到冷玉面庞。
      后者忙握着对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脸上,将温暖一点点传到对方身上。
      “还好吗,师兄。”
      木欣荣听冷玉的声音带了哭腔,拍了拍对方肩膀,站直了身子。
      方才木欣荣醒时还未完全燃尽的线香此时几乎燃尽。
      “恭喜小仙君,许愿成功啦。”蛇童拍着巴掌,“除了那两个读书人,好久没见许愿成功的人了。”
      “一般什么情况才能顺利通过幻境考验?”木欣荣问。
      “执念足够深。”蛇童道。
      “那我觉得我的愿望肯定能应验。”冷玉笑着拿了线香,点了火许了愿。
      第一个愿望,冷玉刚躬身一拜,刚刚开始燃烧的线香“咔嚓”一下断了。
      三个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断掉的线香。
      “应该是意外。”蛇童抹了抹汗,又递过去一根线香。
      “我换个愿望……”冷玉又一躬身,又是“咔嚓”一声。
      木欣荣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上。
      木欣荣:我身体无碍,你不必如此为我报仇。
      冷玉:真是凑巧,师兄你信吗
      蛇童颤/抖着手又递过去一根:“这位小仙君,你……”
      “最后一次。”冷玉笑了笑,点上香,心道这一次就许愿实现了书生愿望的东西出现在我面前,敢再断我的香我就直接把你打出来。
      冷玉刚一拜,一阵青烟从面前的香炉升起,化作一个花斑额头,通体皆白的异兽,外形似豹,尾巴长似蛇身。
      白色豹子有点炸毛,见是冷玉,炸起的毛又软下去。
      “小仙君何事。”
      “其一为两位书生许愿之事,其二为方才之事。”冷玉道。
      “那两位书生之愿我都已实现,不是吗?”
      冷玉扶额:“你这个实现愿望的方式也太……不是人了。”
      “我本就不是人。”白色豹子坦然道。
      冷玉:“……”
      “那其二,为什么断我的香?”
      那豹子满脸无语:“你们许的愿望都好奇怪,自相矛盾……我如何实现。”
      豹子见冷玉语塞,竟然笑了,道:“若是仙君觉得不妥,大可以在庙外张贴‘许愿需谨慎’,我不介意。”
      冷玉脑子里忽然出现木欣荣的声音:此兽为古书中所记载的孟极,有缘人才能见到真面目,能够盗梦,也能帮人实现梦想。其信念纯净,没有好坏之分。
      只有在很紧张的情况下,木欣荣才会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况且这种异兽连自己都未曾听闻,只是见着面善……
      “我……”
      “我也有两件事要同两位仙君说。”孟极开口,“其一,我见小仙君面善,许是有缘,故赠一物。”
      长尾巴卷着一个雕刻精致的木盒送到冷玉面前:“等到了该打开的时候,便能打开了。”
      孟极的目光落在木欣荣身上,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至于这位仙君,我赠你的东西在梦中便已经给过了。”
      木欣荣眉头微皱,难道那幻境竟然预知了未来的情况吗?
      两人出门时夜已深沉,因着不知何时能解决完此事,故只叫两个侍从送到山脚自行离去。
      御剑而下寻到附近客栈,等两人终于坐在榻上时,午夜更声正响。
      “啊……阿嚏!”冷玉受不得衣上沾染的灰尘,木欣荣叫店小二拿了热水,见冷玉不断眨着眼,注意到木牌上不知何时出现的裂隙和灰尘。
      “明日我帮你再寻一个。”木欣荣替他摘下木牌,放在一边。
      冷玉感受到温热的水汽,忽然意识到什么:“那我如何沐浴?”
      他眼睛瞪得很大,木欣荣知道他看不见,心里生出种有恃无恐来。
      “又不是未曾帮你沐浴过。”他走过去替冷玉散了发,墨发倾泻而下,“师兄照顾师弟很正常。”
      “可我……”
      冷玉心道,你把我当成当年的小孩照顾,当然正常,可我……
      他闭了眼,生出种羞恼来,想到今日所许之愿,又生出种偏偏与之对抗似的不甘。
      “可我不熟悉这婚服,师兄也帮我解开吗?”冷玉看着方才声音发出的方向,终于豁出去了似的说道。
      对上那双清澈纯稚的眼眸,木欣荣手上动作停了下,心中唾弃自己片刻,还是松了手。
      “我帮你解了系带,之后应方便些了,无需我相助。”
      外袍随着系带一同落地,被木欣荣收好,冷玉只能听到脚步声和布料摩/擦的轻微声响,以及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他自己脱了中衣,只剩一层雪白的里衣和长裤。
      “我转过身了。”他听到了木欣荣的声音,心中松了口气,一气将剩下的衣物除去,想了想又将里衣穿上,然后迈入木桶。
      桶中水温正好,他双手紧攥成拳头,平复几次呼吸才开口。
      “师兄……”他垂着眸,又将里衣往下拉了拉,“麻烦了。”
      “何必这般客气。”木欣荣的手携着温热的水擦过冷玉肌肤,手上的笔茧和剑茧触到细嫩肌肤,难免惹得人轻颤一下。
      “师兄。”
      “何事?”
      冷玉只是想说说话,不然这般场景也太过惹人遐想。
      “你许的什么愿望啊?或者说幻境中遇到了什么?”冷玉的语气依旧雀跃,仿佛只是好奇,见木欣荣长久不做声,语气变得小心起来。
      “如果不方便说,师兄就当我没问。”
      他循着那人的动作试图去“看”木欣荣的神情,温热的指尖凑巧擦过唇/瓣。
      冷玉满心都是木欣荣经历的幻境,后者却被这一下的触碰臊得耳尖通红,心中默念起《清心经》来。
      “不是,只是事情复杂,怕是一时半会儿说不完。”木欣荣将梳洗好的头发用绸带轻轻系起,沾着花皂泡沫的手轻抚过冷玉锁骨处,后者实在耐不住,生怕自己在木欣荣眼皮子底下有了反应,因而赶在木欣荣的手往下伸时急忙拦住,第一反应觉得对方的手有点热。
      “师兄,剩下的我自己来就行。”他的话语过于急促,显得异样,掩饰似的轻咳一声,“你今天也忙了许久,该早些歇息,这些时日已经够……”
      “冷玉。”木欣荣少有地打断了他,“我作为师兄,照顾你是分内之事,何必言谢?”
      冷玉抿了抿唇,终于想起马车上未完成的对话来。
      “我知。”冷玉没能把早准备好的那堆话说出口,他在那一瞬间也意识到,自己从梦中醒来之后待师兄确实较之前客气些,也难怪他会强调那些话。
      “抱歉……啊不是。”他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微微低下头去。从木欣荣的眼里看来,这笑容显得苦涩。
      “我知师兄待我如亲弟弟一般,我同以往一样愿意与师兄亲近的,只是那梦太过怪异,我倒像是昏昏沉沉地在其中过了一辈子,醒来后晕过去之前的事竟仿佛过了几十年,甚至细节处记不太清了。”冷玉抬手,下一秒被木欣荣握住。
      他控制着自己的思绪不要再坠入到噩梦里,那双紧握着自己的手更像是拉住了悬崖边缘将坠深渊的自己。
      “这段时日,我还是控制不住去想那些模糊的画面,可能待师兄与以往不同,我本意并非如此。”冷玉甚至下意识握着木欣荣的手贴放在心口,“师兄,你信我。”
      木欣荣想起荒庙中的幻境和孟极之言,心知那梦或许并非梦境。
      “冷玉。”此刻他心中倒是没有半分旖旎,前几日冷玉刚醒时的场景同眼前相映,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仍像毒刺一般留在心口,时不时隐隐作痛。
      “冷玉,你在怕什么?”
      这句话仿佛击鼓敲磬般,震得冷玉心口闷疼,眼中盈了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无数画面从他脑中闪过,少喜多悲,皆是血色刺目,他分不清真假虚实,甚而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地,此时何时。
      身体浸在水流中,应该是太熟悉的感觉。
      乾明宫暗牢中,水刑尤为特色,将人衣服剥了,先用鞭子打个皮开肉绽,再放入冰水池中,肌肤冰莹剔透,透着血肉的绵绵粉色,方才绽开的朵朵血色肉花也覆了层薄冰,若是受刑人秀色可餐,这刑罚便更有意趣。
      盛时邀诸人共赏此奇观,直到受刑者昏迷,便召来医修救治,拿着灵草灵药吊着命,等恢复些就再来上一次。
      大多数人挺不到第二次,便下了九泉。
      可偏偏那日为他医治的竟是早有盛名的青冥宗少主木欣荣,后者尽心尽力,让他在一旬内便又活了过来。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看木欣荣的?哦,大概已经是被折磨得没了半条命,只模糊看到熟悉身影,便当是幻觉……
      他这次醒转着察觉到了那人的碰触,下意识回避,一个模模糊糊的“疼”字从口中吐/出。
      木欣荣见冷玉沉默半晌,这水该凉了,只是拍了下对方肩膀,他竟是猛得向后一退,面上闪过惊惶与绝望,一声“疼”字出口,他心头一滞。
      “冷玉,你哪里受伤了?”木欣荣将人整个上半身看了个遍,除了陈年旧疤外并无旁的伤痕。
      “不用你管……”冷玉皱了眉,眨眨眼,“你道侣脑子进水了吗?为何把我弄瞎了,不是还要我带他们去找……”
      木欣荣见冷玉仿佛魇住了一般,还当是“梦里”,忙将那破损了的木牌又塞回到冷玉手上。
      “如今是宁安七年,你刚过志学之年,师尊和师姐都在,我也并无道侣。”木欣荣引着冷玉用了移魂符,手掌移到背后,源源不断的灵流涌入冷玉/体内,助他梳理灵流在经脉中的运转。
      能逼得冷玉说出那样的话,木欣荣方才已做好了被冷玉/体内的灵流排斥到伤及经脉的心理准备,可灵流相和默契,毫无排斥。
      模模糊糊看到木欣荣的一身红袍,冷玉又是一震,恍惚许久才想起自己是在客栈中,木欣荣在帮自己沐浴。
      他的脸登时涨得通红,磕磕巴巴地问木欣荣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你……你的眼睛好像红了,还是我看错了。”冷玉嘟囔着,下一秒就被木欣荣抱住。
      他整个人要炸开一般,自己只穿着一件打湿了什么都遮不住的里衣,下意识挣扎:“师兄有话好好说,你先放开,你衣服都湿了,你这样我又看不到了我害怕。”
      最后三个字一出,木欣荣立刻松了怀抱。
      冷玉轻喘着气看向木欣荣,问及自己刚刚都说了什么,终于想起那段突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正好对应梦中自己死前在暗牢中被百般折磨之事。
      “我想起来了!”冷玉忽然抓住木欣荣的手,“那段记忆对应着梦中之事,好像确实是属于我的,梦中的那个你在我受刑时都没管。”
      神思终于清晰些,冷玉忙将这第一次涌入脑海的记忆说出,看到木欣荣僵硬灰白的神色,才意识到眼下场景,自己这话属实有点白眼狼了。
      “当然你肯定有你的事要去做,最后不还是来了嘛,我没怨你,只是……”
      只是看不惯你身边有旁人与你亲近更甚于我。
      当然这句话是定然不可能说出口的。
      冷玉拭去木牌上的水渍,看得清楚些,却见木欣荣神情怔然。
      “那时候也没怨吗?”木欣荣忽然问。
      “啊……”冷玉心乱如麻,“师兄,我觉得我先收拾一下吧,水有些凉了。”
      木欣荣并未再问,而是背过身,将崭新的中衣递给冷玉,听着身后的水声和衣物摩/擦声,满脑子都是冷玉刚才的话,生不出半点旖念。
      直到温热的身子直接从背后抱住自己,冷玉将头靠在他肩膀上,话语间炙热的吐息打在木欣荣脖颈上。
      “师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我眼下实在不想提,那段记忆很累,我心里也不舒服。”冷玉撇了撇嘴,“当然这一切同师兄无关,我所见的也只是片面,做不得数,只是师兄既然说了照顾我天经地义,那我便骄纵片刻,想来师兄大概不介意。”
      “好。”木欣荣回过身,顺手替冷玉理好衣物,声音温雅依旧,“想如何骄纵?可需我做什么?”
      等冷玉说到以后木欣荣作为青冥宗少主找道侣应有的第三十五条要求时,木欣荣从乾坤囊里掏出什么飞快剥开塞进冷玉嘴里。
      “唔……”冷玉眨着眼看他。
      “梨膏糖,可生津止渴。”木欣荣语气真挚,“方才说了许久,担心你咽喉难受。”
      “而且,我以后不会有道侣。”木欣荣道。
      冷玉听了百感交集,垂下眸去,嘴角挑起个笑:“的确,与其和看不透心的人结成道侣,还不如和炼丹炉过一辈子。”
      “师兄,我乏了,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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