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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下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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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玉微张着口,很低的一声“少主”,从他口中飘了出来。
木欣荣眉头轻皱,坐到榻边,下意识握起他的手,却感受到了那一瞬间对方的颤/抖。
这种反应还是在冷玉初到青冥宗那段日子才有,后来彼此熟悉,他向来唤自己作“师兄”,至于寻常的肢体碰触,更无排斥。
“冷玉,你可是记忆有恙?”木欣荣想到了极差的一个结果。
冷玉摇着头,目光没从木欣荣身上移开。
“少主,我……我可以抱你一下吗?”他的声音极轻,这段日子又清减不少,看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昏倒。
木欣荣心中酸涩,上前抬手抱住冷玉,轻拍着他的背脊:“小师弟是哪里不舒服吗?跟师兄说,你想要什么,我自然无有不应,何况只是抱一下。”
木欣荣听着冷玉隐忍的泣声,温声哄着,对方却哭的越来越狠,直到木欣荣叹了口气:“冷玉,你这样一直哭身子受不住,待会儿再因我哭晕过去,你晕多久我在你榻前跪多久,山下的话本又能有一/大批新作。”
冷玉勉强忍住哭声,却还是不肯放开怀抱,木欣荣甚至被勒得双颊有些泛红。
“好了,冷玉,以后年岁多的是。”他有些艰难地挣扎着掏出手帕,为冷玉擦去面上乱七八糟的泪痕,“你师兄要被你勒死了。”
冷玉猛地松了手,声音颤/抖着:“不要,不要死……”
他身体微微后倾着,看向木欣荣:“少……师兄,你现在认识沈家的人吗?”
木欣荣茫然摇头。
冷玉的身子忽然一下子软下去,被木欣荣扶住,几乎揽在怀里。
“师兄,我做了一个很长,很可怕的梦……”他声音极轻,还带着哭腔。
“可以跟师兄说说吗?”木欣荣轻抚着他散着的墨发,语气温和的像是三月春/光。
“我梦见,梦见你同人成亲,梦见师妹死了,师姐失踪,我受了好多伤,拖着最后一口气上了山……好多血……”
冷玉的身体开始颤/抖,他抬手捂着头,眉头紧皱,整个人蜷缩起来,贝/齿咬着没什么血色的唇/瓣,木欣荣忙给人疏通灵脉,被冷玉抓住一只手,后者急促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都死了……就剩我一个,然后我在牢里,看不到你,然后……就醒了。”
“在牢里……”木欣荣从冷玉省略的内容便得知,梦中牢中发生的事必然惨烈至极,甚而难以口述。
“那我呢。”木欣荣心中惊悸,冷玉在修仙之道上天赋异禀,平常更是不会做这样怪异的梦。
冷玉只顾着摇头,双眼又湿润起来。
“你……你也不在了。”冷玉捂着脸。
木欣荣将他掩面的双手慢慢握着拿下来:“我死了吗?”
冷玉咬着唇,什么也没说。
木欣荣心道,方才冷玉一见自己,竟唤少主,甚至排斥自己的触碰,又立刻问起沈家,刚才更是……大抵梦中同他成亲的正是沈家之人,是他做了对不起冷玉,对不起宗门的事。
他轻拍着冷玉的肩背,温声安抚:“那我必是死了,不然定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冷玉心里难受,叫他别这么说。
“只是噩梦一场,青冥宗不会到那个地步。”他自言自语般。
“那便别想了,身上可还有什么难受的地方。”他抬手放在冷玉腕部,顺手把了脉。
“只是近日怕是难以安眠,师兄可否……”
“直说无妨。”
“夜里可否陪我一段时日?”冷玉垂眸,木欣荣哭笑不得,捏着冷玉的脸说:“这是自然。”
“若是我不够,多叫几个弟子来也可,方才你院外的弟子可是比日出之时练武场上的人少不了。”
冷玉脸上才有了些放松的笑意:“那倒不必麻烦其他师兄弟了,还有方才我太过激动,该和师妹道歉。”
“那你这些时日可得好好养着,等你好了,她必要拉着你下山逛夜市的。”木欣荣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冷玉,你看着我的眼睛。”
木欣荣把头微微偏了偏,冷玉却仍不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向前看着,目光落在一片虚空处。
“你的眼睛怎么了?”
冷玉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暂时看不见了,我也不知……”
但是梦里后来是恢复了的,想来应该并无大碍。
木欣荣忙拿出张平日只用于下山历练除魔时的通讯符,直接给宗主传讯,下一刻木秋石就出现在冷玉院门前。
冷玉看到窗外师尊的身影,惊异地看向木欣荣,后者解释:“每个亲传弟子院前都有传送阵,便于意外发生时师尊亲至。”
冷玉记得梦中也曾有这样的场景,师尊多次因急事亲至,方才的对望也曾发生过多次,只是那时师尊遍生白发,衣着染尘沾血,像方才的寻常场景倒少了。
思及此处,冷玉遍体生寒,怎的如此巧合。
推门而至的木秋石打断了冷玉的思路。
“师尊。”冷玉忽地从木欣荣身上起来,又因体虚头晕了一瞬,身子一倒,被木欣荣接住。
“好好靠着你师兄,这才刚醒,不必行虚礼。”木秋石坐在一旁木椅上,给冷玉把脉,冷玉垂眸,有些心虚,须知方才并不全是为了虚礼,而是自己对师兄的心思万不能让师尊知道。
须臾,木秋石眉头皱紧;"神思惶恐,脉象不稳,还不如刚从战场上九死一生下来的修士,目盲应是脑中淤血阻滞脉络,加之气血亏虚,目失所养导致,这些时日安心养着,熬好的药我叫人送来。”
“欣荣,你留宿于此,照顾好冷玉。”
“是。”木欣荣将冷玉压/在怀里不叫他起来,冷玉瞪了他一眼,只好靠着木欣荣,轻声道谢。
“师尊,我的眼睛大致何时能恢复。”梦境中的事刚得到证实,冷玉还有更多急事要做,根本安不下心。
“短则数月,长则数年,若想稳定下来至少得养上一年半载,且就算稳定下来,也有复发的可能。”
冷玉的面色慢慢失了血色,怪不得梦中自己后来不过受伤晕倒半日加上醒来时情绪激荡便目盲复发。
“本来你这年纪恢复应是个把月的事,可你思虑过重,则更难恢复,更易复发。”木秋石看向冷玉,“你下山前不久我为你诊过脉,受重伤便也罢了,为何如此……”
冷玉捏了下木欣荣的手,后者没把冷玉做噩梦的事说出口。
“可能是面对着同门死生之际,同那魔怪相搏时多有思虑。”冷玉眉间一直未曾舒展,此时皱的更深,“我原以为凭自己的修为至少能护同门无恙,可还是高估自己了……”
他挤出个笑:“反而还要同门们担心我。”
木秋石看着这个向来乖巧的孩子,心中疼惜,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头:“你才多大年纪,修为已是同辈前列,不必如此苛责。”
太过熟悉的触感,冷玉脑子里闪过梦中的场景,师尊满脸的血,自己腿软得站不住,跪着爬着赶到师尊身边,她抬起手,轻抚自己发顶,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扯下自己腰间挂着的象征青冥宗身份的腰牌和亲传弟子的玉坠。
“走吧,天下之大……是为师没能护住你们……别回来……”
他的师尊在死前一瞬,看着全宗门仅剩的一个弟子,也是自己最喜爱的弟子,告诉他快走,不要管满山尸骨,更不要再回来。
“师尊。”冷玉带着哭腔唤了声,又忍不住泪如泉涌。
这一声倒让木秋石有些慌了:“你这孩子,我那番话只是让你安心静养,切勿多思多想,若能做到定会早日痊愈,之后用汤药养着,不至于到复发那一步。”
“我没有……我不是……”木欣荣轻拍着冷玉背脊给他顺气,拿过温水让他喝了几口,终于稍微平静些。
“弟子并不是担心目盲之事,只是……”他微低着头,声音极轻,“想师尊了。”
木秋石同木欣荣方才一般哭笑不得:“果然是身体还不舒服,我们冷玉还是个孩子呢。”
木秋石同几个亲传弟子私下相处时是爱说些玩笑话,冷玉面皮薄,没少被逗得脸通红着往自家师兄怀里钻,后者倒是个稳重性子,虽说私下有时和他娘一样说玩笑话,但可能是话少惯了,也可能是考虑到冷玉的面皮,说的不多。
冷玉这次却抿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笑:“师尊说笑了,我都过了志学之年。”
“那又如何,不是还未及冠?”木欣荣道。
“师兄,你怎么也……”冷玉脸上血色足了些,瞪了木欣荣一眼。
木秋石嘱咐过饮食等后,便离开院落,给木欣荣留下一张单子:“这是一些食补的药方。”
木欣荣轻点了头,冷玉还想着他送师尊出门,总得放开自己,没想到一眨眼师尊就消失在眼前。
“母亲大概有什么要紧事,故用了传送阵。”注意到冷玉细微的神情变化,木欣荣又道,“她既然先来看你,便是你比那件事更重要,母亲有自己的安排,你不必多想。”
“嗯,我只是……”冷玉欲言又止,想着目前梦中之事还只对上一点,很有凑巧的可能,还是等自己恢复些后下山证实,真有了结果再告诉师兄。
冷玉这边脑子里还充斥着梦魇中的刀光剑影,尸山血海与淹没了整个青冥宗的大火,手下意识地扯着木欣荣的衣袖,后者只好托弟子拿了小药炉,就在冷玉房中熬药。
“你昨日不是还嫌药味过苦过怪?”木欣荣一手牵着冷玉,一手忙着调火候,还抽出时间看冷玉一眼,见对方若有所思。
药材味道大多怪异,熬在一处大多数情况下不会多好闻,冷玉年纪小,嗅觉更是敏感,自然不会多喜欢。
木欣荣还记得第一次带他到药房时,对方进门那一刻微皱起又松开的眉头,还有过于刻意的笑着的神情,过了大概一个年头,冷玉才算是熟络些,自在些,能直接说自己厌恶药味。
“确实,不过大梦一场,这药味比起血腥味,倒是好了不少。”冷玉苦笑道,听到木欣荣又往里面加了什么,苦味更甚,冷玉干呕了下整张脸皱起。
“师兄……”
“这些药材是不得不加的,早为你备了糖和果脯,服药后可去去苦味。”
冷玉松了口气,眨眨眼,有些不适应眼前的一片漆黑,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漫出。
尤其是那个场景——
连日大雪覆了满地,大概是在一个石洞旁,自己衣衫破碎,其上有血迹和大概是受伤留下的红痕,还有不知什么妖魔留下的咬痕,一柄剑抵着自己喉咙。
他看着成串的泪落在剑上,浑身颤/抖不止,伤处倒是不怎么疼,只是心口疼的快要裂开一般。
他认得那把剑,那是自己的随身佩剑青锋,他顺着自己的佩剑往上看,泪水模糊视线,可他看着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庞,无法自欺。
是师兄,那时候他大概已经及冠,同现在一般俊秀明朗,眉目温和。
可那把剑就那么悬在自己颈前,温热的鲜血一滴滴滑落。
热泪和热血融了脚下冰雪,画面渐渐模糊,伴着那个人的身影一起。
“冷玉,药好了,放一会儿便可。”
木欣荣得把药盛出,下意识抽出手,却见冷玉浑身一抖。
“怎么了?”木欣荣的语气难得急促,冷玉几乎能想象到对方面上担忧的神情。
他定不会将那过于荒谬的梦说出来,师兄怎么可能会那么对自己。
“没……没事。”冷玉将手抽回,攥着塞进被褥里,掩饰着双手的颤/抖,“又想到噩梦而已。”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冷玉最先受不了了:“师兄,我现在眼前漆黑,不太习惯,你陪我说会儿话可好。”
“嗯。”
冷玉听到了液体倒入药碗的声音,伴着愈发浓烈的苦香味。
“先喝药。”
冷玉扶额,自己怎么忘了,木欣荣向来话少得跟一座石雕似的,也就在自己面前能时不时说一句,但让他陪自己聊天,还是过于强人所难了。
但是自己如此情形,也不好叫两位师姐来。
直到带着热气得勺子边缘触碰到自己唇角,冷玉才知道刚才沉默的那几秒木欣荣在做什么。
他脑海里几乎浮现出木欣荣端起碗,将一勺汤药吹了吹,然后喂到自己唇边的一连串画面。
这不能怪自己臆想,都怪山下那些《霸道少主俏仙君》之类的话本。
“有点热。”
冷玉撇过头去,舔了舔有些干枯得唇/瓣:“有点苦。”
木欣荣很轻地笑了一声:“你还没喝,如何得知?”
“你刚才……罢了,把碗给我,我自己喝,慢些喝便不会被烫到了。”
“我方才尝药用了药碗。”木欣荣语气坦然。
冷玉红了半只耳朵,嘀咕了声“我又不会嫌弃你”,接着拿过碗来慢慢喝了,喝几口就下意识看向木欣荣的方向。
“师兄,待会儿药喝完要是等不到糖,我就咬你。”
木欣荣看着冷玉嘴角一撇,唇角不经意弯起,想到如今冷玉目不能视物,弯起的弧度又大了些。
“好啊。”
冷玉自然知道木欣荣说的是糖已经备好,却忍不住胡思乱想,自我惩罚一般把剩下的苦药一口气喝了,然后手中被塞了个小纸包,包着几块梨膏糖。
等糖压下口中苦味,冷玉起身走了几步,捞起放在木架上的衣物,等木欣荣将被褥收拾好,冷玉正在系腰间玉佩,木欣荣走上前,三两下替他系好,又替他梳了发辫。
“我既与你同住,这些事我帮你便是。”
木欣荣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本是冷玉以往做梦都盼着的,如今却心里百味交杂,总觉得太好了,像梦一般。
他摇了下头,很想扼制住脑子里那些奇怪的想法。
“我的眼睛不知何时能恢复,师兄总不能一直与我同住。”冷玉小声说,轻抚着腰间玉佩。
木欣荣没接这句话,他正看着木秋石的传讯——急事,丹心堂面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