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春意遗踪处 ...
-
尹川回到家时，元宝哼哼唧唧的往他身后看，却没发现那熟悉的身影。
很可惜，不会再有陶土盆里装的那株草了。
尹川摸了摸元宝的头，开口道：“我们的生活恢复原状了，元宝。”
这之后，尹川的日子似乎真的回到了正轨。
上班，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后颈在明野离开后又开始作痛，痛感比以前更清晰了，像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戳在那里。
他有时会下意识抬手去揉，揉着揉着，动作就慢下来，眼睛看着虚空，不知在想什么。
某天晚上他坐在工位上，平静如水的画着图纸。
一旁的同事高峰拿着咖啡走过来，“尹川，最近工作这么卷啊？”
尹川抬眸点点头，没说什么。
“唉……还有10天就立夏喽，我工程还没赶完。今年春天一点春意都没有。”
一听这话，尹川却下意识的反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出来：“我觉得春意挺浓的。”
高峰耸耸肩，瘫坐在椅子上，“是吗？最近看你精气神都不好了，居然能感受到这？”
高峰这话说得无心，尹川却愣了一下。
他停下笔，看着图纸上的线条，眼神有点空。
高峰突然凑过来：“尹川，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被甩了？”
尹川微不可察的蹙起眉头，带着一丝茫然不解：“你瞎想什么。”
“这不是看你最近总是耷拉个脸，关心你嘛，你要是被谁伤了就去酒吧喝喝酒消消愁得了。”高峰说完这句话，赶忙调回去盯着电脑屏幕看了。
尹川没再搭理他，埋头继续画图纸，画了好几次，线稿都歪歪扭扭的，画着画着，心也就烦了。
他放下画笔，看向窗外。
诸树繁叶渐生，枝间禽鸟相偶，独此株，孑然立矣。
“高峰，春天要走了，是吗？”
“是。”
时光流逝，下班时间到了。尹川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办公楼。
晚风依旧带着凉意，吹在脸上，他却觉得有点闷。
他没有直接回家，脚步不知不觉又拐向了那个公园。
暮色中的公园比白天安静许多，散步的人也稀稀拉拉的。
他突然顿在公园门口，深深的看了眼那个土坡，看了好久，发现自己找不到明野了。
脑海中浮现出进去找草的想法，可最终他强迫自己转身，离开了。
直到尹川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温暖的阳光中，明野才重新直起叶子，“有心，还知道来看老爹。”
……
明野自从回到了他的位置，苦涩了几天，又假装无事发生一般对着那些不会给他回应的草说话。
“兄弟们，我又回来了，你们想我不？”
“瞧瞧这，当惯了温室的草，刚出来还有点不习惯呢。”
“兄弟们，你们说，我自私吗？”
可惜，说再多，也只是他一个草的自娱自乐罢了。
“算了，明野，省省灵力吧……”声音渐渐淡下去，翠绿的草叶也慢慢弯下腰。
属于一人一草的纠葛将他们紧紧缠绕，没有人是痛快的。
可在那个被人们叫做“极乐之地”的天庭，一群神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靠着无边无尽的法力观赏着这一切。
“陛下啊，这招当真是极妙！人嗜逸乐，沉湎荒嬉。”一位神仙弯腰曲背的说道。
“然也。人心嘛……耽于逸乐，安于故常，本无多少大义，这‘人’的身份，是我特意为这颗‘树’挑选的。”天帝的声音传来。
此话一出，众神幸灾乐祸的笑声在金碧辉煌的大殿中回响，传到每个神仙耳朵里、心里，始终传不到凡间。
“罢了罢了，今日散去吧，寡人愈矣休息。”
……
在凡间，渐渐的，月亮升起来了。
清辉漫过土坡，给每片草叶都镀了层银边，凉意忽然浓了些。
不是夜风的那种凉，是一种清冽的、游丝的、宛如雪山融水淌过月光石。
明野睁开“眼”，便看见一双素白的缎鞋停在面前。
视线往上，是月白色裙裾，再往上，是女子含笑的脸，她周身笼着层极淡的莹光。
“月姐姐？”明野的叶子抖了抖。
“嘘。”女子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小点声。”
她在明野身边坐下——这个“坐”也只是拟人的说法，实际上她的身形似雾似影，轻轻落在草叶间，并不压弯任何一株草。
“怎么到这儿来了？”
“被送回来了，臭小子，连爹都不要了。”
月姐姐摸了摸明野的草叶，轻声开口：“他还是不肯与你同归古时吗？”
“对……”
“亦可理解，吾此来，乃私至耳。”月姐姐清冷的声音在黑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痴儿。”她的叹息轻柔如露水坠落，“那湮气，天庭早就不曾在意了，你一个被贬的小草，还管什么？”
一听这话，明野可不乐意了：“什么啊？我当然要管，就算我现在灵力虽微，但苍生万物之事，本为仙者分内之责，我怎么抛弃不管？”
月姐姐被这话惹得捂着嘴笑，“汝常言子顽，然汝自身亦执迷不悟，必欲除湮气也。”
“这哪能一样啊……”明野气呼呼的鼓起“嘴”。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这是我从月亮上带来的‘凝华’，”她说，“不多，但够你攒一阵子灵力了。”
明野伸出一片叶子接过，然后那凝华快速化作一点星光，消失在草里。
接着月姐姐站起身：“我给你带了‘凝华’，也给了你‘忆露’。用不用，什么时候用，你自己决定。”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融进月色里。
“月姐姐，”明野忽然叫住她，“你说……他今天为什么来公园？”
已经半透明的女子回过头，眼里有温柔的了然：“你说呢？”
话音落下，她彻底消散在月光中。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那一丝清冽香气，证明她来过。
那日之后，明野的确过了段平静日子。
每日吸收一些太阳给予的光照，感受大地传来的滋润，有时候就稍稍帮助路过的生灵遏制一下他们身上的湮气。
直到即将立夏的第五天，正在位置上呼呼大睡的明野，突然听到一阵轰隆隆的响声。
不是雷声，是一辆大型割草机缓缓驶来的声音。
明野猛地“醒”来，草叶瞬间绷直。
他周围的“兄弟们”在震动中瑟瑟发抖，传递着无声的恐慌。
这里的每一株草，每一片叶，都早已熟悉了这种周期性的、无可逃避的“收割”。
那是它们作为凡间草木，必须承受的命运的一部分——被整齐地削去顶端，在疼痛中等待下一次生长。
可明野不一样。
他不是凡草，他的灵识扎根于此，与这具草身紧密相连。
被割断，不仅仅是形体受损，更会直接重创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甚至可能动摇根本。
更要命的是，他动不了。作为一株“草”，他无法像动物那样逃离。
“快！往土里缩！能缩多深缩多深！” 明野焦急地向周围的草“喊”道。
当然他们不会听懂，也不会回应的。
割草机越来越近，已经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汽油味和钢铁摩擦的热气。驾驶座上的人戴着遮阳帽，正随着颠簸微微晃动身体，对脚下即将发生的“屠杀”毫无所觉。
明野的草芯一阵发紧。他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灵力，尝试着让草身周围的土壤微微隆起，试图将自己“埋”得更深一点。
但这点小动作，在巨大的钢铁机器面前，杯水车薪。
难道刚回来没多久，就要这样狼狈地“死”一次？还是以如此憋屈的方式？
刀片一点点割去土坡上的小草，就在距离明野14米远之时，割草机停下了。
车上的男人跳下车接了个电话。
“什么？钱没给够？我都割了好一半儿了，现在才说钱没给够，目前建不了？”男人的语气强硬，带着不满和愤怒。
明野听不清电话那头，蜷着的草叶缓缓舒展开来，刚才简直惊恐万分。
“得得得，得了！等他什么时候有钱能在这儿建个儿童娱乐场再说吧！什么时候给我钱，我什么时候割草，什么时候推土，挂了！”
割草机熄了火，被男人粗暴地停在一边。他骂骂咧咧地踢了一脚轮胎，转身离开了土坡，身影很快消失在公园另一头的小径。
死里逃生。
明野所有的“叶子”都软了下来，如果不是有茎秆撑着，几乎要瘫倒在泥土上。
如果他能化作人形，那他现在一定是跌坐在土坡上的狼狈样。
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和恐惧，此刻化作了劫后余生的虚脱。
“对不住了，兄弟们……”明野看着已经被割下的那一堆草，低声说，叶片无力地垂了垂。
因为他什么也做不了，连自保都勉强。
危机暂时解除，但那个男人的话像一根刺，扎进了明野的未来里。
儿童娱乐场。
推土，建场。这意味着什么，再清楚不过。
这片土坡，连同上面所有的草、虫、以及他这株不合时宜的“仙草”，都将被彻底抹平，覆盖上塑胶、水泥和冰冷的游乐设施。
到那时，他就真得等到下一个春天，贤德和灵力尽失，一切从零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意遗踪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