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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年前尘缘 ...

  •   一人一草这次是真的迎来了“冷战”,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尹川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做饭时和明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他关上了厨房的门,将那点细微的声响也隔绝了。

      没了往日和明野闲聊的欢乐,这间公寓又变得像从前明野没来时的冷清。

      明野本是不生气的。

      毕竟是自己亲手种下的,他又不是不了解尹川的性格。

      但看见尹川这幅架子,也干脆断开了意念。

      “冥顽不灵!” 明野在心里愤愤地“哼”了一声。

      黄昏渐渐被城市的灯火替代,月亮也愈发明显,夜色伴随着尹川吃完饭的关门声悄然到临。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一盆草孤零零的待着。

      明野积蓄的这点灵力,别说化形,连托个完整的梦都够呛,更别提强行带尹川的魂魄穿越时空了。

      一切的困难,似乎都卡在了这具柔弱不堪的草身之上。

      他抬头望向天空高悬的月亮,好像自从那千百年前帮了战火中的人们后,天上的神仙都对他避之不及。

      被贬不过是一秒时间,怎么成仙就要千年等候。

      这千思万思的愁绪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哀叹消失在静谧的夜晚中。

      ……

      接下来的一两周,一人一草都没进行对话。

      尹川照常上班下班,给那盆草浇水,动作仔细,但一言不发。

      有时他会站在阳台发呆,目光掠过明野的叶片,望向远处楼群的灯火,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野也沉默着。

      他看尹川默默吃饭,默默收拾,然后走进卧室关上门。

      整个客厅便沉入一片寂静,只有元宝偶尔蹑手蹑脚地走过来,用鼻子嗅嗅陶盆边缘,又百无聊赖地趴回角落。

      偶尔,尹川深夜出来倒水,会顺手调整一下花盆的位置,让明野更靠近窗沿。

      他的手指碰到这株草时,明野能感觉到那片刻的停顿,但尹川终究什么也没说。

      僵持到第十五天,是个周六。

      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闷雷滚滚。

      尹川在卧室里犹豫了很久,终究是站起来,将阳台上唯一的一盆植物抱在怀里搬到茶几上。

      窗外雨点很快砸下来,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尹川坐在沙发上,仔细端详着这株草。

      最近没有用灵力传输意念,这株草长势也愈发的好了。

      叶片舒展,颜色翠绿。

      尹川轻轻碰了一下这株正在沉睡的小草。

      他突然想到了12岁那年,他的后脖颈总是作痛,去最好的医院、约最好的西医、最好的中医都查不住这是什么病。

      爸妈没办法,带他去山沟沟里找了有名的算命大师。

      那也是个雨夜,破旧的老房子里,尹川看着大师的声音渐渐变了,语气变了,面相甚至都变了。

      在大师的口中他不再仅仅是“尹川”。

      “你不是人!”

      母亲吓得捂住嘴。父亲上前一步,却被大师抬手制止。

      那变了调的声音继续说:“你是棵树!长安西市,永宁坊外,护城河畔……是那儿的第一棵。”

      尹川的父亲——尹荣武听见这话急忙开口:“大师,他怎么会是一棵树?他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大师不悦的瞪了尹荣武一眼,加重声音说道:“一位无能小神仙栽下的,他想护佑一方水土,可他自身难保,天道不许他插手人间战火……你那缕精魂,沾了他的因果,也替他受了罚……落在这后世,成了个总喊脖子疼的孩子……”

      “你莫要和他走上那不归路!”这句话,气势宏厚却带着诡异的虚伪。

      大师说完,像是耗尽力气,瘫坐下去,恢复了自己的嗓音,疲惫地摆手:“走吧,这痛医不好,是烙印。但无碍性命,忍着吧。”

      家人只当是怪力乱神,付了钱,带着满腹疑虑和依然疼痛的他离开。

      后来岁月流转,升学、工作,那夜的诡谲话语渐渐被现实埋没,成了偶尔想起也觉得荒诞的童年插曲。

      一道雷光炸响,惹得尹川的手一缩,唤回了尹川的思绪。

      “哎……”尹川的轻叹在这夜色中格外的明显。

      他盯着明野许久,终究是回了屋子。

      “你莫要和他走上那不归路!”尹川躺在床上小声的重复这句话,像是警戒自己,又像是麻痹自己。

      是千年前虚无缥缈的纠葛,是神仙贬谪、树木精魂、天道因果这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里的词汇,是一条要放弃现有的一切、奔向未知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为了一个连自己都模糊不清的“前世”,为了一个听起来就风险极高的“治疗”,值得吗?

      万一那算命大师的后半句才是重点呢?

      万一“不归路”的终点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泥潭?

      尹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颈那个位置,此刻安安静静,仿佛从未疼痛过。可记忆里的折磨是如此真切。

      “就当是场梦吧。” 他对自己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尹川,一个有点颈肌劳损的普通上班族。那盆草……就只是一盆长得不错的绿植。”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

      ……

      接下来的几天,尹川表现得更加“正常”。

      他依旧给明野浇水,但动作更快,眼神不再停留。他不再站在阳台发呆,回家后要么钻进卧室,要么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看电视,把客厅的背景音填满,隔绝一切安静深思的可能。

      这原本就是他要过的生活,不是吗?

      他开始刻意回避任何可能与明野产生“交流”的契机。

      甚至,他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把这盆草送人,或者干脆放到楼道公共区域去。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般疯长。

      送走它,切断这荒唐的联系,回归他熟悉、安全、虽然平淡但可控的生活。

      对,就这样。

      周五晚上,尹川加完班回家,身心俱疲。

      他草草吃了点东西,走到阳台,准备实施“清理计划”。

      月光很好,明野的叶片在清辉下舒展着,翠色欲滴,甚至比之前更显得生机勃勃。

      尹川伸出手,手指即将碰到陶盆边缘时,却顿住了。

      他仿佛能感觉到,那盆草在“看”着他。

      不是用眼睛,是一种更沉寂、更了然的“注视”。

      没有哀求,没有愤怒,只是安静地、了然地待在那里,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尹川,你要把我送走吗?”在长达将近一个月的沉默后,明野终于又接通了意念。

      尹川冷冷的看着这盆草,心里却如被拧着一样难受。

      “明野,是你自己惹的祸。”

      “你常说自己是什么宽宏大度的神仙,可这位神仙却自私的想带上我去解决自己伟大的成仙之路。你不觉得自己太自私吗?”尹川平静的说出伤草的语言,仿佛在陈述一个罪恶的事实。

      尹川的话音落下,阳台陷入一片死寂。

      下一秒,一股激烈而混乱的意念猛地撞入尹川脑海,不像以往那种清晰稳定的信息流,更像是一阵夹杂着痛楚、愤怒、委屈和巨大失望的尖啸。

      “自私?!”

      那意念震颤着,几乎要撕裂尹川的神经。

      “我自私?!尹川,你摸着你的后脖颈再跟我说一遍!我回去只是为了我自己的‘成仙之路’?”

      “公园里的那棵树,你不是没亲身感受过他的痛苦,他被湮气包围,那湮气是千年流传下的!我回去不过是想灭了那些湮气!我有什么错!我到底自私在哪里了!”

      明野的“声音”从未如此激动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残破的灵魂里挤出来的血泪。

      尹川嗤笑一声,摊开胳膊,像是破罐子破摔般:“那你他妈自己回去好了啊!”

      “尹川,你以为我找了你千年,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我重回九天,再列仙班?!明野剧烈的意念再次传来,这次还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疼痛。

      叶片边缘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透明的光晕,是灵力被情绪剧烈牵动的迹象。

      “是!我当年是蠢,是自负,以为凭一己之力能逆转战火,庇护生灵!天道降罚,我认!仙格被夺,千年苦寻,我也认!可你呢?” 明野的意念如同锋利的冰棱,刺向尹川,“你以为你后颈那点疼痛,就是你承受的全部?你以为你安稳活了这二十几年,就是结局?”

      一道道反问劈在尹川耳朵里,惹得他更加烦躁,更加愤怒。

      “明野,我他妈现在就是个普通人,我有什么义务帮你?我有什么义务帮天下苍生?我自己就是苍生!我帮好自己就已经是仁至义尽!”

      “……”明野沉默了。

      他骨子里的“大爱”又在牵动着他换位思考。

      一人一草得到了短暂的冷静时间。

      激动过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尹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道歉吗?解释吗?说那是气话?可那些话确实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最自私的恐惧和抗拒。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株草,但在即将碰到时又僵在半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意念如同游丝般飘了过来。

      “……是。“

      “你本就该如此……”

      “是我想岔了。”

      “明野……”尹川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颤抖和忏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无妨。” 明野的意念打断了他,平静得可怕。

      “你说得对。你只是尹川,一个在此世安稳生活的凡人。前世因果,天道责罚,本就不该由你来承担。是我……执念太深,强人所难。”

      “明晚吧,明晚,你就把我送回原处,我不打扰你了。”

      “湮气也好,成仙也罢,本就是我自己的劫数。与你……再无干系了。”

      最后几个字,轻得仿佛叹息,随即,那点微弱的意念联系,彻底、干净地切断了。

      尹川看着那株草,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转过身离开了阳台。

      次日黄昏,尹川平静地将陶盆端回公园土坡。

      空位还在。

      他熟练地将草移回原处,压实泥土。

      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一切仿佛回到原点。

      凡人的安稳,与仙人的劫数,在此静静割裂。

      土坡上,草叶边缘微微蜷缩,无声抵御着黑暗中丝丝缠绕而上的灰败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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