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6、相谈意难合

　　厨房的烟火气满满弥漫开，煎蛋的香气飘在整个屋子里。

　　尹川端着一碟精致的早餐进来，身后是一只鬼鬼祟祟的小狗。

　　尹川把餐盘放在床头柜另一边，特意留出了足够尊重“神仙领域”的距离。

　　“给你也带了点。”尹川轻声说，指尖点了点餐盘边缘——那里放着一小碟浅碧色的液体，明野曾默许过的那种有机营养液。

　　没有回应。

　　尹川也不急，自顾自拿起三明治，靠在床头吃起来。

　　元宝趴在地上，埋头对付着自己的狗粮，吃得呼哧呼哧。

　　吃到一半，尹川的目光又飘向那盆草。

　　那碟浅绿色的营养液就在陶盆旁边，一动不动。

　　他放下三明治，擦擦手，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出卧室。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袋东西。

　　包装上印着草木图案，是前几天特意去花卉市场买的花草专用有机肥。

　　他走回床头柜前，蹲下，先看了看明野的叶片——依旧翠绿。

　　不过尹川摸了摸下巴，稍稍思索了一番，“昨天你也消耗了一些法力，那就应该需要肥料补充一下，不过补充多了，你烧苗怎么办？要不今天别施了……”

　　这位明野神君一听这话终于是坐不住了，“什么烧苗，就算我虚弱如残雪，之前好歹也是个神仙啊，比其他的草当然是要力壮一些的！”

　　尹川的嘴角弯了弯，撕开包装，小心翼翼的把肥料撒进去。撒完又拿起一旁的小铲子，给明野松土。

　　做完这一切，尹川重新坐回床边，拿起还剩一半的三明治，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明野身上。

　　元宝打了个哈欠，在尹川脚边趴下，下巴搭在前爪上，眼睛半眯。

　　过了大约两三分钟。

　　那盆原本纹丝不动的、名叫明野的草，忘记了自己与“树”的意念还连着，惬意的啊了一声。

　　碟子里浅碧色的液体，也悄然下降了一毫米。

　　尹川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尹川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得意，“某些神仙虽然矜持，但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明野不满的啧了一声：“又在拆穿西洋镜。”

　　这下尹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吃完最后一口三明治，去衣柜里找了套简单的白色体恤和牛仔裤。

　　然后，来到明野的面前，直接脱掉睡衣，露出来的身材被明野尽收眼底。

　　明野那几片原本惬意舒展的叶片，在尹川脱下睡衣的瞬间，齐刷刷地僵住了。

　　尹川的身材确实很好，肩宽腰窄，肌肉线条流畅分明却不夸张。

　　“……！” 明野的意识里冒出一个无声的惊叹号。

　　非礼勿视。

　　不对，他现在是草，看看怎么了？

　　他理直气壮地，又多看了两眼。

　　就在尹川低头整理衣摆时，明野那点微末的“害羞”突然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淡了——怀念，以及随之而来的、绝不认输的攀比心。

　　“哼。” 明野的意识哼了一声，带着点追忆往昔辉煌的惆怅，又混杂着绝不承认现在输了的倔强。

　　“想当年本神君化形之时，那身姿气度，才是真正的……嗯，用你们现在的话说，叫什么来着？‘行走的荷尔蒙’？对，就是这个词！玉树临风，仙气飘飘，比你这好的多多了～”

　　尹川正把胳膊伸进牛仔裤的裤筒，听到这话动作一顿，挑眉看向那盆突然开始“自吹自擂”的草。

　　“哦？是吗？可惜啊，”他拉上拉链，扣好扣子，语气闲闲的。

　　“‘想当年’的风采我是无缘得见了，现在嘛……”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那盆里的小草，“至少是实实在在能看见的。”

　　“你！” 明野的叶片似乎都气得抖了抖。

　　“肤浅！庸俗！本神君那是为了天下，为了三界安宁，才暂时……暂时屈尊降贵于这陶盆之中！这叫牺牲，叫伟大！你懂什么！”

　　说的越来越欢，一根草叶甚至不服气地试图抬起来比划，可惜长度有限，只在空中晃了晃，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柔弱”。

　　尹川整理好领口，走到明野面前，蹲下身，与那盆气呼呼的草平视。

　　“是是是，伟大的明野神君，为了苍生变成了一盆……嗯，生气起来叶子会抖的可爱小草。”

　　他板着脸，但如果仔细看，他眼底的笑意再有一秒钟，就要爆出来了。

　　“本神君那是威严！是……是仙草的风骨！”明野立刻反驳。

　　“好，风骨，风骨。”

　　尹川从善如流地点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卷起来的叶子。

　　“那请问有风骨的明野神君，您当年的‘玉树临风’，具体是个什么标准？比我高？比我帅？还是……比我能吃肥料？”

　　最后一句调侃彻底点燃了某位神仙草的“胜负欲”。

　　“尹川！你休要小瞧本君！当年本君立于昆仑之巅，霞光为衣，流云作伴，一挥手便是甘霖普降，一凝眸便是星河倒转！这、这区区皮囊……”

　　这明野一张口，无论什么，只要是华丽的，完美的词通通往自己身上加。

　　要不说他是守春者呢，和春天一样，一来就要大刀阔斧的“改革”，这边添上绿色，这边添上粉色，他没被贬的时候，派头没有一年小过。

　　明野的意识嚷嚷着，声音却在尹川越来越明显的笑意里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嘟囔，“……反正，反正比你好看就对了。”

　　尹川再也忍不住，开朗的笑起来。从一旁的浅绿色液体上轻轻又给明野的草叶上倒了一点。

　　“嗯，比我好看。” 他声音带着笑后的微哑，语气是百分百的敷衍，却又带着纵容的意味。

　　“那这位比我好看的、伟大的、有风骨的明野神君，请继续用膳吧？毕竟，保持‘仙草的风骨’，也是需要能量的，对吧？”

　　明野的叶片沉默地接受了那点营养液，叶尖满意的舒展了一些，仿佛在说“这还差不多”

　　阳光更暖了些，元宝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尹川站起身，看着那盆一边“矜持”地吸收养分，一边仿佛还在为“当年风采”默默赌气的草，摇了摇头。

　　“明野，我去上班儿了，今天加班儿，晚上见。”

　　尹川朝明野挥挥手。

　　草内的明野看着尹川，释然一笑，操控着草叶，抬高，微微卷曲，像往常一样，和自己的“儿子”道别。

　　尹川点点头，离开了公寓。

　　这早上，可真够热闹的。

　　此刻，公寓里只剩下一盆草和一只沉睡的狗。

　　“再攒攒灵力，就可与他梦中相见，谈谈穿回古代切断湮气的事了……”

　　明野看向窗外，阳光是温暖的，东风也是温柔的，明明这一切都像是在为他打气。

　　可明野心中的踌躇却消不散，几千年前，他便知道尹川是什么样的，安于现状，稳于当下。

　　他当初仅仅只是搬天宫，就得求爷爷告奶奶似的把这颗“树”哄着，架着。

　　想到这里，明野默默叹了口气。

　　“啧，麻烦。”陶盆里，草叶无风自动，微微蜷起又展开，透着一股子烦躁。

　　明野不是拖泥带水的性子。当年决定下凡镇压湮气、护佑春序，也不过是殿中一念起，便再未回头。

　　可如今面对尹川——这个转世后记忆全无、安然享受现代生活的“儿子”，他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傍晚时分，天色将暗未暗，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响起。

　　尹川带着一身淡淡的疲惫，推门进来。

　　“我回来了。”他习惯性地朝卧室方向说了一句，弯腰揉了揉扑上来的元宝的脑袋。

　　他换好鞋，走向卧室，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向床头柜。

　　那盆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叶片舒展，好不惬意。

　　“今天怎么样？”尹川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明野还在养精蓄锐，睡得如头猪一般，当然是听不着理不到了。

　　尹川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今天公司事真多，累死了。对了，路过花店，看到这个。”

　　他从公文包旁边的小袋子里，拿出一个很小的喷雾瓶，里面装着晶莹的液体。

　　“说是新型的植物活力喷雾，含什么微量元素，我就买了一瓶。给你试试？”

　　他对着明野的叶片，小心地喷了两下。

　　明野一下从睡梦中惊醒，叶片被这冰凉的液体触碰，不自觉的蜷缩了一下。

　　他刚想谴责这无良之人，紧接着又清晰地感觉到一丝非常纯粹、非常滋润的精华渗了进来。

　　“哇哦！尹川，你从哪讨来的？”

　　尹川不满的“啧”了一声，又软下声音说道：“花店买的，小神仙。”

　　明野的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细细品味。

　　尹川笑着摇摇头，脱掉外套，往浴室走，“我去冲个澡，一身汗。”

　　浴室传来水声。

　　大约过了半小时，尹川擦着头发走出来，换了身居家服，整个人显得清爽不少。

　　他看了眼时间，准备去厨房简单弄点吃的。

　　“尹川！”明野的意念传来。

　　“怎么了？”

　　“把我带上嗷，有事儿和你说。”

　　尹川失笑，但还是走过去，顺手连盆端起，“行，带上您老人家。要移驾厨房？”

　　“客厅，茶几。”

　　尹川挑了挑眉，依言将陶盆放在客厅的玻璃茶几上，自己也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一个抱枕。

　　“说吧，什么事这么正式？”

　　明野的叶片微微调整角度，似乎是在“看”着尹川。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安静起来，只有元宝趴在沙发旁，尾巴轻轻扫着地板。

　　“尹川，”明野开口，意念不再有白天斗嘴时的跳脱，而是低沉平缓。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的过去，我的过去，以及……我们即将面临的未来。”

　　尹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他放下抱枕，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盆看似普通的草上。

　　“明野，你又要说那件事吗？”

　　尹川靠回沙发，目光复杂的锁定在茶几上的那株草上。

　　“明野，我的‘前世’和你的经历，都离我太远了。”

　　他顿了顿，像是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我现在的生活很平静。每天上班、下班，照顾你和元宝，周末去买买菜。”

　　“这种日子，我觉得挺好的。”

　　“尹川，湮气不除，不止古代，现世的春天也会渐渐……”

　　“可我只是个普通人。”尹川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明野，你看清楚，我现在就是个会加班、会累、会为薪资发愁的普通人。你说的那些事，我做不到。”

　　“可是……”

　　还没等这株草说完，尹川就打断了他，“明野，我们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吗？我每天给你添肥浇水。等哪天你真能化形了，咱们还这样过——大不了我照顾你一辈子，安安稳稳的，不好吗？”

　　“……尹川，安稳是很好。”明野说，“可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崩坏，就没有‘一辈子’的安稳可求了。”

　　“那就到那时再说。”尹川几乎是立刻接话，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烦躁。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好好的。”

　　他站起身，没有再去看那盆草。

　　“我先去煮面了。饿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元宝抬头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茶几上沉默的明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摇着尾巴跟向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