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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百五贤德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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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天里,尹川恢复了他原有的生活,可他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
每天坚持给明野施肥,却得不到一点回应了。
直到某天傍晚下班后,他带着一袋磷酸二氢钾回到家。
刚进家门,就听见熟悉的意念传入耳中,是明野正在指挥元宝去给他浇水:“元宝,好狗好狗!”
“明野!”尹川几乎是扔下背包,一个箭步冲到阳台。
只见陶盆里,那株草依旧一副枯败相,但仔细看去,焦黑的边缘似乎褪去了一些,最中心那点蜷缩的嫩芽,透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青意。
而元宝正叼着它的专用小水壶,歪着头站在陶盆边,似乎正困惑于怎么执行“浇水”指令。
“哎哟,我的傻大儿回来了?”明野的意念传了过来,依旧带着那股熟悉的、懒洋洋又欠揍的调子。
“可算……可算把你这尊佛盼回来了……快,渴死你爹我了……”
尹川蹲在陶盆前,盯着那丝微弱的嫩绿,心中百感交集。
“你这几天怎么回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片带绿的叶尖,不再是冰冷僵硬,而是微微的凉,带着一点极弱的弹性。
“我以为你……”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以为我命丧黄泉了?”明野的意念接得飞快,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强撑的满不在乎。
“你放心吧,我虽弱不禁风,但天帝还有点良心,送我了个不死之身。”
明野说完,又拔高了音量,带着些娇纵的语气说道:“尹川,我渴啦!”
尹川这才想起要给他浇水,匆忙拿起水盆就往里倒。
然后捡起掉在地上的磷酸二氢钾。看着说明:“说是促根、促芽、恢复生机……能用吗?”他现在对给明野用任何“肥料”都带上了十二分的小心。
“凡……凡间之物,聊胜于无吧……稀释,一定要大量稀释!我现在虚不受补……”明野忙不迭地嘱咐,意念飘忽得像是下一刻就要睡过去。
尹川依言,用最微量的粉末兑了整整一大壶水,小心翼翼地沿着陶盆边缘浇下去。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弱的属于明野的意念,像久旱逢甘霖般,贪婪而又克制地“吸收”着那稀释后的养分,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进行。
过了一会儿,明野的声音淡淡传来:“尹川,你今天工作累吗?”
尹川愣了一瞬,“还好。”
“我还想再问你三个问题……”
尹川沉默了一下,开口道:“你问。”
“你那天说你不愿意,是因为我的计划欠缺,没有计划上元宝吗?”
“这个占很大部分的原因,但还有一点,我没法想象穿越回古代接触那些我不熟悉的东西和那些牛鬼蛇神”
“哦……”明野的声音闷闷的。
“那如果要你在现世帮助花草树木,帮助天下苍生呢?”明野问的极轻,到最后甚至要没了声音。
尹川放下手中活,来到阳台。轻轻抱起那陶盆,将他贴在自己胸口。
“先告诉我,做这些能干什么?”
“涨贤德……”明野的语气带着些不好意思,在他眼里,这已经是自私自利的表现了。
话落,尹川后颈沉寂了数日的树印,伴随着这句话也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
“愿意。”尹川抱着这株草,轻轻笑了一声,以一种近乎宠溺的眼神看着他。
“真的?”明野的声音带着些雨过清晨的雀跃,近乎孩子气的期待。
如果草会有五官的话,那尹川觉得,此时此刻,明野的眼睛定会如夜晚的北极星一样明亮。
“真的。”尹川回答得很干脆,他把陶盆又抱紧了些,低头看着那丝嫩绿。
“虽然我不知道‘贤德’具体是什么,有什么用,听起来有点虚无缥缈……但是,”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
“如果做这些事,能让你好受点,能对你有帮助,能帮你恢复一些,我没理由不愿意。照顾花草,帮助我能帮助的生灵,这本身也不是什么坏事。”
或许,从他后颈出现这个树印,从他把这株草带回家开始,有些责任就已经悄然落在了肩上。
逃避或许能维持一时的平静,但看着明野为了一个可能性几乎“死去活来”,看着元宝懵懂依赖的眼神,尹川知道,自己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你也说了,会带上元宝对吗?”
“对!”明野说。
“好,那你的第三个问题呢?”
“第三个啊……”明野似乎在斟酌,意念的波动平稳了许多,带着思考的认真。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帮助它们的过程中,你会看到、感受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甚至可能会有点麻烦,你还会继续吗?”
尹川看向窗外被黄昏笼罩下的城市,又看看脚边蹭着他裤腿的元宝,最后目光落回陶盆里那努力焕发生机的小草上。
“会。”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麻烦来了就解决。既然答应了,我就会做到底。”
明野很欣慰的啧了一声,“ 闻吾儿守诺有节,气骨类我,私心颇引以为傲。”
听着明野精神稍振的吹嘘,尹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窗外的风缕缕传来,那被孤独感笼罩几日的忧愁,压抑,现在就如一片雾气,被这春风吹散。
“那就说定了。”尹川拍了拍陶盆边缘,像在和一个老友击掌。
“你快点好,我等你教我。元宝,”他招呼金毛,“以后咱们可能得经常出去‘助人为乐’了。”
元宝似懂非懂,但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主人轻快的语气,立刻兴奋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从这天起,尹川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常规”,但内里却悄然发生了转向。
他依然上班、画图、带着一盆草遛元宝,但闲暇时,他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周围的植物。
每天回家,除了给明野精心调配“肥料”,他还会向明野汇报,当天的观察成果,并接受一些简单的理论指导。
起初,尹川只觉得玄乎,但当他某次下班,路过公司楼下花坛,想起明野说的“集中精神,尝试感受它们‘想要’什么”,鬼使神差地蹲在一株缺水蔫掉的小月季前。
将手按在土壤上,竟然真的听到了细微的“呻吟”!。
他立刻去旁边便利店买了瓶水,缓缓浇灌下去。
第二天,那株月季竟然真的精神了不少。
这段时间明野苏醒的时间越来越长,话痨和嘚瑟的本性暴露无遗。
除了指导尹川,就是吹嘘自己当年多么英明神武,以及抱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直到一个周末的下午。
某天,尹川带着元宝和已经恢复大半、在陶盆里变得翠绿的明野,再次来到市郊那个熟悉的山坡,准备进行一场“实地教学”。
明野得意地宣称,今天要教尹川如何引导地气,为一片略显贫瘠的草地。
就在尹川试图调动后颈树印与脚下大地建立联系时。
不远处,先前的那几颗带有湮气的树中,传来了鸟的嘶鸣。
明野注意到了,微微动了动叶子,阻止了尹川的继续。
“那里,你敢去那里看看吗?”
尹川顺着明野意念的指引望去,果林边缘,一棵叶片枯黄最明显的树下,一团灰扑扑的影子正在树枝上中无力地扑腾,发出断续而痛苦的嘶鸣。
“去看看。”尹川抱起陶盆,示意元宝跟上,朝着那棵果树走去。
元宝警惕地跟在尹川身边,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羽毛凌乱的灰喜鹊,它的一只翅膀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正试图用另一只翅膀挣脱这枝叶的缠绕,却徒劳无功。
“短短不到一个月,这湮气增长的如此之快?!”明野的声音传来,带着惊讶。
尹川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现在怎么办?”
明野思索了一下,冒出一个点子:“想象!”
“怎么想?”尹川微微蹙了下眉头,似是疑惑。
“哼哼,把你想象成一颗真正的树,和这棵树做朋友,我能感知到,这颗病树的湮气是因为他孤独的太久了。”
尹川定了定神,抱着陶盆在离病树不远不近的地方盘腿坐下,示意元宝安静待在一边。
“具体……怎么做?”尹川看着那棵叶片稀疏发黄的苹果树,它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可怜。
“放松,就像你之前感受地气那样。”明野的意念变得平和。
“不过这次,别想着‘引导’或‘帮助’,就只是……‘靠近’它。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去感觉,感觉它为什么会‘孤独’。”
尹川闭上眼,努力平复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到后颈微微发热的树印上。
起初,他能感觉到一片模糊的、带着凉意的抗拒。
尹川没有强求,只是保持着那种温和的靠近,像是一个陌生人礼貌地敲了敲门,然后耐心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尹川觉得这个方法可能行不通,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丝极其微弱、带着瑟缩和委屈的“情绪”,钻进他的意念。
不是语言,更像是一种直接的感受传递:长久的干渴,无人问津的寂寞,根系深处传来的一种对自己正在腐烂、却无能为力的深深恐惧。
原来,这就是明野说的“孤独”。
尹川试着将自己的感受传递回去:一缕阳光的暖意,脚下土地的包容,还有一个愿意停留、愿意倾听的朋友。
那瑟缩的意念小心翼翼地又靠近了一点点,带着试探,带着渴望。
就在这时,旁边被枝叶缠住的灰喜鹊,又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哀鸣。
病树的意念猛地瑟缩回去。
“我明白了……”尹川睁开眼。
他对着陶盆里的明野低声道:“它想和那只鸟做朋友,但他太孤独,以至于连相处的方式都忘了。”
明野的草叶轻轻晃了晃,意念传来:“看来你‘交朋友’交得不错。”
尹川再次集中意念,在脑海中带着那颗孤独的树幻化出一个画面——阳光照耀下,两个孩童在大地上奔跑。
就在这时,一旁的明我感觉到,那缠绕着灰喜鹊的枝叶,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喜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减弱了一些。
尹川这才缓缓站起身,走到树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紧缚的枝条从喜鹊受伤的翅膀和身上解开
当最后一段细枝被移开,灰喜鹊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鸣叫,努力扑腾了几下,歪歪扭扭地落在了旁边健康的草地上。
“成功了!小川川!”明野的意念传来,
尹川点点头,抱起陶盆,招呼元宝,然后离开。
陶盆里,翠绿的草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春风拂过山坡,带来青草和泥土的芬芳。
“尹川,你知道贤德涨了多少不?”
“不知道。”
“150”明野欢欣喜悦道。
一个人,一盆草,一只狗在夕阳下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