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君如遇春》煮月温酒

3、月宫借宝记

　　月上中天，清辉最盛之时，阳台上的那株草在不为人知时，泛出朦胧的浅淡青金色雾气，渐渐勾勒出一道修长挺拔的人形轮廓。

　　光芒散去，一个穿着月白广袖长袍的男子出现在阳台上，面容俊朗，眉目间自带一股疏阔飞扬之气。

　　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密的汗珠，身形也有些虚浮不稳——强行聚灵化形，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明野扶着冰冷的栏杆，微微喘息。

　　“哎嘿，成了！”

　　他抬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的目光锁定了月亮。

　　没有丝毫犹豫，身影化作一道极其黯淡、几乎融于月色的流光。

　　逆着漫天银辉，悄无声息地向着那轮明月的方向“飞”去。

　　边飞还不忘吐槽：“攒了这么久的灵气，每天有人好吃好喝伺候上，怎么屈屈一个化形就快没了……”

　　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水膜，眼前景象骤变。

　　广寒宫阙的虚影在光晕深处若隐若现，寂静无声。

　　明野高兴的站在云层上，正想迈步进入大门，却被两个童女揽住。

　　“哪里来的鲁莽之客，竟想擅自闯入！”

　　两个童女，人手一个银白色光剑，挡在明野身前。

　　明野原本被吓了一跳，晃晃脑袋，认清了面前两人，随即仰头笑了笑。

　　“这两小鬼，这才几百年啊，就认不得哥哥我了。”

　　明野说着，还试图伸手去揉其中一个童女的发髻，动作倒是熟练，只是手指有些发颤，透着力竭后的虚弱。

　　两个童女小脸紧绷，眼神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左边稍高些的童女脆生生道：“休得胡言！月宫清净之地，岂容擅闯？速速报上名来，禀明来意！”

　　右边圆脸童女更是往前逼近一步，光剑几乎要点到明野胸前：“姐姐莫听他攀交情，此人灵力驳杂微弱，形迹可疑，定是偷摸上来的！”

　　明野被光杵上的月华寒气一激，本就虚弱的灵体更觉不适，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

　　他心里叫苦不迭，当年他来往月宫如入自家后院，哪个仙童侍女不对他笑脸相迎？

　　如今当真是“陨落尘泥不如烟”了。

　　但他面上不显，反而挺了挺胸膛那副洒落不羁的姿态。

　　“嘿呀，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当年是谁偷偷带你们溜去蟠桃园边角摘那未熟的小桃儿解馋？是谁被月姐姐罚抄《清静经》时，帮你们磨墨打掩护？这才过去多久？哦，人间是几百年，天上不过弹指一两年嘛！仔细瞧瞧，我是明野！春序之神，明野！”

　　“明野？”两个童女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惊讶。

　　她们仔细打量眼前这苍白虚弱、灵力几乎微不可察的男子。

　　依稀从眉眼间辨出几分昔年那位总是带着爽朗笑容、周身萦绕着蓬勃生机的春序之神的影子。

　　可……这也相差太大了。

　　高个童女迟疑道：“你……你真是明野神君？可神君他……不是因触怒天颜，被……”

　　“被贬下凡了，削了神职，散了法力，如今就剩这么点底子了。”

　　明野接过话头，语气带着自嘲，却又透着不容错认的急切，“所以我才急急忙忙上来，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月姐姐！两位好妹妹，行个方便，赶紧让我进去吧！再耽搁，我怕我这口气都要散了！”

　　两个童女面面相觑，犹豫着谁去。

　　明野看她俩这磨磨蹭蹭的模样，朝着月宫就大喊一句：“月姐姐哎！”

　　右边的圆脸童女跳起来就想捂明野的嘴，场面甚是滑稽之时，月华最核心处，一位身着素雅宫装、面容清冷绝伦的女子正静静趺坐，周身流转着冰晶般的光泽。

　　她便是太阴星君，月宫之主，明野口中的“月姐姐”。

　　明野高兴的一把绕过童女们，朝那边走去：“月姐姐，可算来了。”

　　“明野。”她开口，声音如月下清泉，悦耳却带着天然的疏离，“你擅离凡尘，强聚灵体至此，所为何事？”

　　明野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努力站稳身形，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收敛了些：“月姐姐，弟弟这次是真遇到大麻烦了，不得不来求你帮忙。”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继续说道，“我需要月魄晶轮，还有……当年托你温养的那缕‘春序草’。”

　　月姐姐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月魄晶轮乃我本命法宝之一，镇压月华、调和时序，岂可轻易予人？”

　　“更何况，你如今……自身难保，要此物何用？至于那缕春草……”

　　她眸光微动，“其上已蕴月华星辉，但远未到能助你恢复之时。”

　　“我知道！我都知道！”明野急切地打断她，语速加快。

　　“我不是要用它恢复！我是要回去！回到‘湮气’初现、一切尚有转机的时代！我不能看着它蔓延，侵蚀生机，毁了三界根基！”

　　他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今天我在凡间，亲眼见到‘湮气’的苗头了……虽然只是几棵果树，但那气息，绝不会错！”

　　月姐姐沉默片刻，清冷的面容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

　　“即便如此，与你何干？你已非春序正神。天帝罚你历劫，自有其意。强行干预，恐遭反噬，牵连更广。”

　　“可尹川还在！”明野的声音陡然拔高。

　　“他是关键！可他……他舍不得他那只叫元宝的狗！那是他的‘现在’，他的牵绊！”

　　“没有稳妥的法子带上元宝，他绝不会跟我走！”明野的眼神出缓缓透出一丝撒娇的意味。

　　“月姐姐，我需要月魄晶轮护持元宝一点真灵，需要它帮我稳定穿越时空时这点可怜的灵力！否则……否则我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他望着月姐姐，眼神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恳求：“月姐姐，你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我保证，只要回到过去，找到遏制‘湮气’的方法，我立刻归还月魄晶轮，绝不食言！”

　　“哪怕……哪怕事后再加几百年几千年的刑罚，我也认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就当……看在当年我总来烦你，偷你月桂，蹭你琼浆……还有，你其实……也并不想看到‘湮气’真的失控，对吧？”

　　最后一句话，他问得很轻，却像一根羽毛。

　　月华殿内一片寂静，只有月华无声流淌。两个童女早已退到远处，垂首侍立，不敢打扰。

　　良久，月姐姐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一叹，仿佛吹散了殿内些许冰寒。

　　“明野，且随我来吧。”

　　这株化成人形的草一听可乐了，屁颠屁颠的就跟上去了。

　　月魄晶轮就在那展台上，静静的矗立。

　　“拿去吧，连同你的春序草。”

　　明野看着眼前这两样东西，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近乎虔诚地接过。

　　晶轮在手，法力我有。

　　属于月亮的法力温和的散进明野的身体……

　　“多谢姐姐！”他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哽咽，“此恩，明野永世不忘！”

　　“不必多言，速去。”月姐姐移开目光，重新望向无尽的月华深处。

　　“你……好自为之。莫要辜负了这一线机缘，也莫要……再惹出更大的祸端。”

　　“是！”明野不再犹豫，将月魄晶轮小心纳入心口灵台温养，春草则贴身收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月姐姐清冷的侧影，循着来路飞回。

　　月华殿重新恢复绝对的寂静。

　　圆脸童女忍不住小声问高个童女：“姐姐，月主她……真的把月魄晶轮借出去了？万一……”

　　高个童女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强行催动月魄晶轮之力返回现世的明野，在落入公寓阳台、重新化为草形的那一刻，灵体的巨大消耗与反噬终于全面爆发。

　　他甚至没能维持住人形落地的姿态，便直接溃散成微弱的光点。

　　钻进陶盆中那株几乎失去所有颜色、叶片枯败蜷缩、气息奄奄的小草中。

　　“这一趟月宫之行，当真是把你老爹害惨了啊，尹川……”

　　这话音一落，明野就再也说不出话了，这间公寓，彻底回归原有的平静。

　　当太阳神释放出第一缕曙光照在尹川的脸上时，新的一天开始了。

　　尹川不情不愿的下床，顶着鸡窝头，揉着眼睛，来到阳台。

　　他顿了一下，“明野？”

　　阳台上的那株草毫无生机，叶子都萎靡了。

　　尹川的心猛地一沉，睡意瞬间跑得一干二净。

　　他几步冲到陶盆前，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

　　昨天虽然蔫了些，但起码能感受到微弱的生机。

　　现在，草叶枯黄不说，边缘甚至呈现出不自然的焦黑，轻轻一碰，竟有碎屑落下。

　　“明野？”尹川又唤了一声。

　　他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触碰那片看起来最“完整”的草叶——冰凉，僵硬，毫无回应。

　　后颈处，那原本因明野状态好转而变得温热的树印，此刻也沉寂下来，只剩下一片模糊的麻木。

　　元宝也察觉到了不对，它从尹川脚边挤过来，鼻子凑近陶盆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尾巴也不再摇晃。

　　“怎么回事……”尹川眉头紧锁。

　　昨晚他施肥离开时还好好的，虽然明野有点闹脾气，但意念还能接通。

　　一夜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是自己给的“肥料”有问题？不对，海藻粉是专门买的宠物无害型，而且之前也用过类似的。

　　难道是……它自己做了什么？

　　尹川的目光扫过阳台，一切如常。月光曾照耀的地方，此刻铺满晨光。

　　他的视线落在陶盆边缘，那里似乎有一些土撒出。

　　他伸手探入陶盆的土壤，想检查一下根系。

　　指尖刚碰到湿冷的泥土，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一股微弱的力量被他一指点破，尹川后颈沉寂的树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尹川猛地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那不是错觉。

　　这株草，或者说，草里的那个“明野”，昨晚一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没有迟疑，尹川立刻行动起来。他小心地将陶盆搬到室内光线柔和的地方，避开直射的强光。

　　又去厨房调制了更温和的营养水，小心翼翼地浇灌下去，但土壤只是湿润了，那株草没有任何吸收的反应。

　　他询问明野，呼唤明野。

　　然而，没有草回应他。

　　一整天，尹川都有些心神不宁。画图纸时频频出错，给元宝喂食时也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盆草，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焦躁和……失落。

　　短短几天，他竟然已经习惯了这株草的存在。

　　他不能就这么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