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锦 一曲山河秀》靖渊

6、章五 责爱

　　大雨瓢泼，如一斛珍珠，絮絮滚落下来，在五月的芬芳中绽放。南朝皇帝司马睿裹着薄袍，静静地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橼，目光定定地落在远方闪烁着幽幽火光的地方。赵平儒在皇帝身后，暗自着急，又不好表现，夜色深沉，便低低唤着皇帝：“陛下，夜风凉，保重龙体，就寝吧。”皇帝没有反应，手敲着窗台的上檀木，一声声，沉沉的，却让人惊冷，赵平儒的背早已渗出了汗，只好再次轻声唤皇帝。皇帝微微侧过身，指着身后案桌上的木盒道：“拿过去吧。”赵平儒心下诧异，欣然笑道：“诺。”皇帝转身再次望到窗外，目光有些黯淡。
　　而此时的天璋阁的内室，灯火通明。乍看却又一较小的身影，正在埋头苦干，女子手中的笔不停地动，头也是俯得低低的，终于似乎完成了什么，女子方才抬头，换纸，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叹道：“第八十遍了。”望着案下成山的纸，却见砚池早已干透，心底有一丝不耐，声音沙哑，却含了几分怨怒，向外唤道：“苏绥！”方见一女子端着茶匆匆小跑进来，把茶放在案桌上笑道：“好殿下，奴婢不是给你泡茶了吗。瞧你嗓子都干了。”原来女子正是元淳，元淳端起茶抿一口，顿时觉得心旷神怡，人也精神了不少，尴尬地笑道：“我错怪你了，还不行么。”
　　苏绥只笑不语，望了眼砚池，便给元淳磨墨，元淳笑了笑，提笔继续。只听见屋外赵平儒唤道：“光和殿下。”元淳一怔，心中有些欢喜道：“进来吧。”赵平儒却也端着茶，却瞥见苏绥端上的茶，才笑道：“殿下可好。”元淳温和地笑了笑：“好是好，不过委屈了这丫头。”话毕，看了一眼正在磨墨的苏绥。苏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头继续手头上的事儿。赵平儒端上茶，道：“这是昨天临海那边进贡过来的，说是那边的天台山独有的菩提子，能安神养精，有提神的作用。陛下赐下了一点给奴才，奴才便拿过来给殿下尝尝。”元淳笑着抿了口，精神也爽利了不好，道：“谢赵伯好意。”赵平儒躬身道：“奴才不敢。”便退下，苏绥笑道：“陛下送茶，这弯就拐了几千里。这是伴君如伴虎，帝心难测啊。”
　　元淳不答话，听着潇潇雨声，再次奋笔疾书，心底却想起今日的对论。皇帝突然驾临天璋阁，要考察诸子学况，元淳算是个半路出家的，却也要接受考察。想来她的记忆不好，又突然要学习这些知识，前边的基础可谓是一点没有，却遭皇帝诘问《礼记.大学》里的内容，元淳一时心急背不出，想来她看书是不求甚解的，便被皇祖父责备一同，弄得她好不尴尬。随后的对论，她言辞犀利辩得对手邹平一语未发，却被皇祖父说是傲气太盛，她那个委屈呀。但是脑海中浮现后来皇帝单独召见她问她的问题，她的回答以及皇帝失望地神色，的确让她又疑惑又愧疚。虽然她不知道出了什么纰漏，皇祖的神情除了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而更多的却是沉默。如今她也只好心甘情愿地被罚在天璋阁抄写《礼记.礼运》和《礼记.大学》各一百遍，古人秉烛夜游，大多与此吧。
　　不过这几天的宫廷都有一股诡异的气息，先是她宫里的一个小宫女被母妃处死，再者是素娘也不知所踪。身边的人见到她皆是战战兢兢，好像她是洪水猛兽一般，比较正常的就是皇姑和沈冬青。而东宫的侍卫似乎也换了。敏感如她，最重要的是皇祖父对她的态度不如以前那般宠溺，反而严厉了很多。虽然她渐渐适应了这些变化，但她还是想知道个中缘由。苏绥见元淳有些发呆，便唤着她，元淳才反映过来，望着苏绥有些担心地眼神，释然地笑了笑。
　　苏绥这丫头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其实心里比谁都要来得细腻。听说这个比她大三岁的姐姐是天璋阁最嚣张的侍婢。因为总是在当值的时候不见了踪影，只有晚上的时候一直呆着。不过元淳上一回到雍台探望顾先生的时候，竟然发现这丫头跟顾先生在对弈，个中缘由颇为蹊跷。
　　晨光熹微，骤雨初歇，烟云氤氲，天地似乎浸在了水中一般。元淳笑着看着俯在案桌上睡着的苏绥，她揉了揉近乎没有知觉的皓腕，伸了个懒腰。收拾好了一晚上奋战的结果，砚池上的墨也快干透了，于是便将一堆纸放入苏绥特地准备的小竹箱里，蹑手蹑足地走出天璋阁。却朦朦胧胧中见到那一袭青衣，正撑着伞，静静地立在晨雾之中，元淳用干哑地声音喊道：“是谁。”来人缓缓走近，却是一个犹如晨光般温和的笑，元淳轻声唤道：“衡哥哥。”谢衡笑着，递给元淳一包东西，元淳结果感觉温热，打开一看，竟是她爱吃的菜包子。元淳心下一暖，心底有着不可名状的感动，忍着眼泪道：“谢谢你，衡哥哥。”谢衡笑着道：“记得殿下小时候最爱吃的，想来殿下忙了一晚上该是饿了。”
　　元淳笑着看着谢衡，这个像自己哥哥一般的人，从小他因着她的表哥王悦而相识，待她如亲妹妹一般，总是那么温暖。元淳拿起一个包子，递给谢衡道：“衡哥哥，你也吃。”谢衡摆摆手，却被元淳硬塞过去，元淳刚想走，却被谢衡拉住，手中不知不觉多了一把伞。谢衡柔声道：“露水重，拿去吧。”元淳点点头，便飞似地跑开了。谢衡隔着晨雾，望着那小小的身影，手中的包子暖意更甚，迟迟未散。
　　元淳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连忙往建德宫跑去，一到皇帝的寝宫昭阳殿，脚步却不觉地停下来了，想到皇祖应该还未起身，便只好灰溜溜地往回走，想先回东宫。却听到殿门打开的声音，元淳欣喜地回头，却见赵平儒笑着走过来，对她道：“殿下，这些东西只管叫给奴才。时候尚早，你先去歇歇，再回天璋阁吧。”元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皇祖起身了，要不我先去问晨安。”赵平儒笑道：“陛下是怕殿下累着了，况且陛下尚未起身。”元淳固执道：“那我先等着。”赵平儒有些无奈，只好回到殿内，却听见皇帝在帐后传出的声音：“走了吗？”赵平儒答道：“殿下说了，问了晨安再走。”皇帝叹了口气道：“替朕更衣。”赵平儒应了声，内侍便鱼贯而入。皇帝立在窗前，示意赵平儒打开窗子，望向远方。
　　赵平儒看着皇帝孤寂的背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皇后娘娘走后，从太子殿下走后呢。他只记得自从光和殿下回宫后，皇帝整个人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冀。再细想那一天，那个差一点被光和殿下吃下去的绿豆核桃酥，若那个小侍女毛手毛脚地弄跌掉了，若不是他稍懂药性发现这里面竟然有少量的榧子，那么光和殿下就出大事儿了。
　　所谓，可怜天下父母心，陛下虽非光和殿下之父，但却视殿下如亲子一般。近日来陛下对殿下宠爱太过，也失言“承载乾坤”，虽是在殿内，也被有心人听去。陛下对殿下，是责之深，爱之切呀。

作者有话说

　　哦，元淳的竹马谢衡出场了，期待吧，他们会有什么样的故事儿呢？
注：
1.绿豆加榧子，容易致人死亡。
2.古代男子二十冠而字，但是我这里没怎么遵循，是一个错误，但各位看官见谅啊，由于沈冬青的关系，不得不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