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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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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到了高尔夫球场,和母亲一起打球的时候,岩胜还握着球杆在一旁回想。母亲应该记得,因为母亲也很喜欢烟花大会,要不干脆问问母亲?她肯定很乐意回忆一番,并且欣然告诉自己,以达到姐妹和睦的目的。
说起来,岩胜记得自己和妹妹的关系,也是父亲死后才逐渐有所缓和的,只不过后来又搞砸了,在缘一能够去小学的那天开始,父亲大概已经让姐姐的位置让位于妹妹了吧?父亲总给她报各种各样的补习班,请人来教她学习乐器。“你的姐姐以前也是老师的学生,要向姐姐学习啊”,诸如此类的话,大概缘一从来没听过吧?一个交响曲如果有几个段落能数次将观众的耳朵推向高潮,那么通常来说大家只会记得后一个,不是吗?
她和妹妹同一天出生,自然也同一天过生日,父亲开始的时候对缘一说“请姐姐把蛋糕分一半给你”,那孩子不懂其中的深意,总是开心地接受,似乎为自己和姐姐共享一个蛋糕而感到幸福似的。后来父亲当然转变了态度,只不过毕竟还说不出太难听的话,只对岩胜说“姐姐要让妹妹先来吹蜡烛”,这样来看,那个蛋糕已然易主了。岩胜心里知道这点,这点恰好是把她培养成这样的父亲教会她的,她不能不在意父亲的看法……
而缘一……缘一仍然看上去那么幸福,那时候她喊姐姐岩胜,她说“我想要岩胜姐姐和我一起吹蜡烛”,那种不得不将自己的生日蛋糕分一半给别人的难过,似乎从未在这个孩子的心上蒙上阴影……为什么她能如此轻易地幸福呢?岩胜不止一次这么想过。
“母亲,您还记得缘一十七八岁的时候,我们一起去参加的一次烟火大会吗?”
岩胜问这句话时,缘一正坐在远处的白色牵拉篷下休息。
母亲挥出漂亮的一杆,发出“啪”的一声爆破响,她擦擦自己脸上的汗,显然有点惊喜,道:“啊呀,岩胜,你怎么突然想起这回事了?”岩胜不想面对母亲啧啧称奇的表情,正想收回前言,母亲却已经正色道:“我当然记得了,妹妹那件浴衣,不是一直留着吗?她是个很念旧的人。”说着,母亲已经在比划第二杆的出力角度了。
这样随性的谈话,反而在岩胜的舒适区内,她说:“……为什么一提起那次大会,就说到浴衣?像是有读心术……”而且不止一两个,无惨、诗,连缘一有时候也给岩胜这种感觉,现在连母亲也是这样了。
母亲挥出了第二杆,这次发力有点歪,声音和轨迹都不太好,可是母亲的心情好像不错,她难得不太“淑女”地把球杆搭在肩膀上,笑着说:“岩胜你,其实不太喜欢高尔夫吧?”
“……欸?”
“缘一也不喜欢,你看她。”母亲将目光投向乘凉的缘一,她正挥手,似乎要叫杯冷饮,母亲说,“虽然每周六都坚持来陪我,但是每次都坚持不了一阵子,我都知道的……岩胜,妈妈懂得你,你是姐姐,所以自觉有责任,现在还陪着我在这里暴晒。”
岩胜任由细密的汗水凝结成珠往下流淌,浑不在意,问道:“不过,为什么突然说到高尔夫?”
“你们其实也不喜欢烟火大会吧,只是因为我喜欢,所以才陪我一起去摩肩接踵的地方。”母亲说,“不过,缘一后来是喜欢上那种节日氛围了,我想,她应该是因为姐姐才喜欢上的。”
母亲和岩胜提起缘一,总是以“妹妹”,或者“那孩子”代称,好像对缘一有用不完的怜爱似的。和父亲信奉的丛林法则不同,母亲所信奉的大概一种唯心主义,而已这种主义来左右她对于集团继承人的决策……真好笑,不管是什么法则、哪一种主义,岩胜总是被否定的那一个……现下母亲突然以“姐姐”代称她,岩胜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却又深知母亲没有别的意思。
母亲说:“我记得那一年你和鬼舞辻小姐一道毕业旅行,我和缘一都猜测你会缺席烟火大会的,谁知道你说你要回来,那孩子就匆匆忙忙要选浴衣,但是,嘛,她一向就是容易在生活上开小差的,我看了她挑了几款,实在看不过眼,我就选了小猫浴衣,说姐姐肯定喜欢你穿这个。
“结果你果然很喜欢,见到她就说缘一今天好可爱——我想你可能是上一摊和鬼舞辻小姐喝的有点醉了,但是看你们两个很可爱,我就没说什么——那时缘一没你个子高,人又太多了,你就把她半圈在身前护着,还说要数她身上有几只小猫,把她的手牵起来查看,传统浴衣如果讲究的话都得对花,那件浴衣上每只小猫都是完整的,你最后好像数了十二只来着,我不记得了。”
“………………”岩胜最终说,“……母亲这不是记得很清楚吗?”
“……抱歉,一不小心就——你害羞了?”母亲说,“好了,你也出了很多汗了,我们回去休息一下吧。”
岩胜跟在母亲身后朝阴凉处走去。母亲走得比她更快些,在母亲的身后,岩胜看到缘一虽然端正坐着,但已经开始打哈欠了,果然是觉得高尔夫很无聊,但是岩胜从来都没有听缘一说过这件事,就像她也从未和缘一说起自己不喜欢高尔夫一样。母亲走到缘一的身边,就伸出手摸了摸缘一的发顶,摸得缘一眯起眼睛来,母亲的手又转而摸缘一的下巴,打断了缘一的呵欠,像是嗔怪上课走神的学生似的。岩胜见状,压了压帽檐,去水吧倒了一杯茶来喝,就隔那两人远远地找了一张椅子,单独坐下了。
她坐下没多久,母亲也坐下来,眼睛搜寻着她的身影,过不多时高声道:“岩胜,你坐那么远做什么?”她的声音连带着缘一也从椅背上前倾身体看过来,岩胜指了指一旁的茶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着。
缘一见状,问妈妈:“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妈妈回答道,“她刚才提起烟花大会的事……不行,姐姐好像出了好多汗,又在那里喝凉茶,把毛巾给我,缘一。”
缘一的神思还停留在烟花大会一事上,闻言红了脸,有些匆忙地转身从一旁的小推车里拿了毛巾递给妈妈,又看着妈妈朝姐姐那边小跑过去。姐姐从国中开始便就读于棒球强校,在国中以及高校的三年级都担任队长,因此姐姐的比赛缘一也看过很多场了,她喜欢姐姐因为跑动、挥杆、跳跃、盗垒的种种样子,就算白色的棒球衫总因剧烈的运动搞得浑身是泥也一样,缘一觉得姐姐挥洒汗水、冲队员给暗号的时候非常的帅气。只可惜进了大学后姐姐认识了无惨,好像就对运动不再感兴趣,而一心扑到了生意上,再见到时给人的印象就被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吸血鬼带偏了。
此时缘一看见姐姐因为在大太阳下晒出的汗,为此脸颊微红的模样,不免感到亲切又熟悉。妈妈在姐姐面前停住了脚步,拿起毛巾就往姐姐脸上擦,带掉了姐姐的球帽,闹得她有点别扭、头发凌乱,而当妈妈往姐姐的背后塞了一条毛巾时,缘一发现,姐姐难得地笑了,不是那种带着什么戏谑、讥讽或者瞧不起人的意味,而是真心的笑,不知道妈妈和姐姐说了什么,姐姐便站起身朝这边走过来,走过来时,她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以及那种难以言喻的光芒,直到她的目光从妈妈身上转向自己,姐姐忽然就收敛了笑意,有些奇怪地看着她。
缘一愣了一下,不再看她了。
岩胜的确感到有些不快。
她没想到母亲会过来给她背后塞毛巾,这件事已经多久没发生过了呢?自从她读国中之后?她年幼时一直被父亲寄予厚望,希望她在学业之余发展一项运动作为夸耀自己意志力和进取心的支线,因此国中之后她总是忙于训练和参赛,按照母亲的观点来说,是“纯粹为了赢去比赛”,岩胜自己也知道这是母亲并不乐见的,但是那时候,毕竟能掌握她人生的人是父亲啊,她可不像缘一,随时随地都跟在母亲身边。
现在回忆起刚刚接触棒球的时光,似乎有那么一段时间,母亲会带着摄像机去看她的比赛,她棒球生涯中作为新手、为数不多的几次输球,也大概被母亲的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吧,母亲给她擦汗、往她背后塞毛巾的一瞬间,岩胜忽然就想起来了这一段久违的记忆。“大声地哭出来吧,岩胜,你已经尽力了哦。”——才二十出头,对自己的人生也不太清楚的母亲同样用尽全力地鼓励她,这样说着,从小养尊处优、不怎么会照顾人的母亲笨拙地拉开她的领子,试图给她擦干衣服里面的汗,前领卡着了岩胜的脖子,勒痛了她,这反而使她痛痛快快地哭出来了。
看我,岩胜想。她想,看吧,缘一,即便你一直在母亲身边,也不能否认这一点。
然而当她的目光和缘一相接的时候……怎么说呢,缘一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有点呆呆的,在被她发现这点呆滞之后,缘一突然清醒了,脸色一红,很快转开了目光,岩胜无法理解缘一在这种时候没有任何感想,甚至好像压根没留神母亲成为社长后罕有的、爱的表达,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她。岩胜感到有点无奈,拿手里从水吧那边顺过来的罐子贴在缘一的脸颊上,冰得缘一颤抖一下,她这才说:“给你的,能量饮料,打起精神来啊。”
缘一这才双手接过了,当她抬眼看人的时候,就显得不那么可恶了,她很乖巧地道:“……谢谢,姐姐。”
岩胜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姐妹俩恰好在母亲的左右手边,恰好此时岩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知道母亲没有那种窥私的癖好,而缘一压根凑不过来,于是打开来看,果然是查诗的事情有了结果,对方以公事公办、毕恭毕敬的语气说了很多,但是岩胜看来一句话就可以解释,她的准妹夫简直是个洁身自好、道德高尚、行事磊落,路过小猫受困在树上会不惜自己脸上留几道猫抓印,也要爬上去把猫抱下来的好青年。
这人倒底能不能办好事?岩胜心想。
母亲忽然长长叹气,同时抓住岩胜和缘一搭在扶手上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大的幸福,不是有多少财产,而是有你们两个做我的女儿。”
缘一冲母亲笑,又朝岩胜这边看过来,于是岩胜也勾勾唇,母亲又对岩胜说:“虽然你父亲对你是个好父亲,但是老实说,要是一开始我能坚持让你们姐妹俩都由我来养育就好了,你学到了你父亲的不少优点,但是也继承了他一点点的缺点。”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岩胜悄悄去看,才发现对面发过来:但是我还查了一些别的事。
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过不多时,对方发过来一段文字:这位先生的父亲沉迷赌博,后来为了还债又进入诈骗行业,不过确实和这位先生本人没什么关系,不知道您是否需要这方面的信息?
像父亲吗?可能是吧。毕竟能证明她是父亲养大的孩子的证据现在就明晃晃地显示在屏幕上,即使母亲后来花费怎么样的心思,企图让她和缘一看上去像是亲好的、相似的姐妹,岩胜也觉得自己无法装得更像了,起码没到母亲会满意的程度。
她暂时扣上手机,打算等会问问对方这种额外的查询服务需不需要追加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