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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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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大家好!今天,为大家介绍的是东京夏日增添绚丽色彩的“第52届江户川区烟花大会”。烟花大会是日本自江户时代流传至今的夏日风物诗。其历史可追溯至1732年,当时幕府为慰藉饥荒与疫病流行之民而举办烟花大会,自那时起,“希望与复兴”便成为其深远象征。在江户川区,这一传统备受守护,并升华成一个深化社区凝聚力的庆典,历五十余年而不衰,今年亦将隆重举行。本次烟花大会的举办,正是对“强韧江户川”精神的具体践行与有力诠释…………]
电视上的新闻女主播正在讲解江户川区烟花大会的由来,直树听到他感兴趣的事情,饭也不吃,眼睛紧盯着电视,不想错过一丝讯息。
你的母亲看到他听得入迷,笑着问他:“直树很喜欢烟火大会吧,那我们一家人就一起去吧?”又转头对着你的父亲问了一句,“老公,你说呢?”
“8月23号吗…可以啊,刚好那天不用加班,我们一家人也很久没有出去玩了。”你的父亲想了想回答道。
“好诶!!”直树兴冲冲地对你说,“姐姐我们到时候一起去抓金鱼吧。”
你也很喜欢凑热闹,对这种提议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电视里女主播的声音还在继续,烟火、夏夜、人群、小摊。当这些词被说出来,你看着直树开心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可是突然一段记忆涌现出来,将这点笑意冲淡。
记忆中的烟火大会已经是很久之前了,当时你还在上小学,个子不高,视线被周围的大人挡住,看不见天空绚丽的烟火,你伸出手想让父亲像以前一样抱着你看烟花,然而直树正骑着父亲的脖子上用力的摇晃双手,父亲一只手扶着直树的身体,一只手还拿着他啃了一半的苹果糖,母亲则紧紧跟在父亲身边,仰着脖子与直树对话。而他们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你,叮嘱你“要跟紧,别走丢了”。你像是一只小小的帆船,努力跟随指南针引导的方向。
一开始你跟在后面,还可以看见母亲蓝紫色浴衣下摆印着的花纹,还有直树手里举着的苹果糖。然而烟火大会的人流量过于庞大,你被着急的人推向相反的方向,视野中只剩下一片熟悉的衣角。你担心走丢,于是提起裙摆,小跑上去,生怕它在下一个转角消失。
“对不起,小妹妹你没事吧?”
你已经记不清对方的脸,只记得紧追着的那片衣角已经消失不见,你急的团团转,哭的像一个被抛弃的小狗,瞬间收获了四面八方来的视线。
“怎么回事啊?有人欺负小孩吗?”
“该不会是受欺负了吧?”
“要不要报警啊?”
你泪眼朦胧,周围的世界仿佛变得模糊,纷乱的交谈声也变成令人心慌的背景音。你嘴巴里念着“爸爸妈妈”,然而周围嘈杂的声音盖过了你的声音,像是气泡,刚吹出来,就被沸腾的人群戳破、吞没。
恐惧就像是一根根藤蔓,紧紧的缠绕着你。你开始向前挤,用手推开围观人群,识图寻找你的家人。可是每一个看起来差不多的身影,转过头来却是陌生的脸孔,你没有理会他们“小妹妹你怎么了?”“认错人了吗?”的询问,转身又朝着其他方向寻去。
你越跑越累,呼吸紧促,额头上满是汗水。终于,你跑不动了,停在原地,抬起头看到的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庞。那一刻,你最清晰的感受不仅仅是害怕,而是被丢下。
你找不到他们了。
这个认知让你感到仿佛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起,将你冻在原地。整个世界仿佛变为默剧,周围的场景变得扭曲,你的内心陷入一片虚无。
后来,周围的人群找来值班警员,你被身穿蓝色警服的女警官牵着手,穿过拥挤的人群,带到安静的警察署。你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屐带子发呆。
突然,空中传来一道接一道的“砰——啪!啪!啪!”声,你知道这是烟火大会开始的声音。你能够想象出来烟火绽放的绚丽,然而当你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雪白的天花板,这令你感到失望。
直到烟火声消失了很久,你的父母才匆匆赶到警察局,母亲的脸色在白炽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没有抱住你,而是眉头紧缩,带着些许烦躁和责备,大声斥责到:“不是说了要跟紧点吗?你为什么不听话?”
回去的路上,满大街的人群也随着烟花的消逝而不断散去。母亲的责备声像是游戏BGM一样持续着,关于你的走丢,关于父亲的担心,关于给警察添的麻烦。你低着头,默默地走在熟悉的街道上,木屐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路边,卖炒面的摊位还在营业中,霸道的香气一下子就勾起了你的馋虫,你的肚子向你发出抗议声。你很饿,但是你知道,今天的过错会让你在一段时间内的请求被完全驳回。那个夏天,你既没有看到美丽的烟花,也没有尝到好吃的炒面,只留下一段令人难过的回忆。
后来,有人约你去看“烟火大会”,你脑海中最先浮现的不是绚烂的烟花图案,也不是拥挤的人群,而是在闷热的夏天中,穿过拥挤的人群,拼命追赶也追不上的背影,那种无力感深深地萦绕着你,偶尔还会出现在你的噩梦当中,令你疲惫不已。
36.
八月的夜晚闷热且喧闹,空气像是浸满水的绸缎,紧紧地裹在你的身上。通往江户川河堤道路的两篇,纸灯笼成片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人流缓慢向前涌动着,每个摊位面前都围满了人,尤其是套圈、打靶摊位前,时不时还出现一阵欢呼。摊贩们叫卖的声音与游客们的笑声构成了特别的背景音,为这个烟火大会增添了节日的氛围。
直树和父亲走在前方,他不停转动着脑袋,嘴里还时不时冒出几句“想吃炒面”“炸鸡块也不错”“有草莓刨冰诶”。身旁的父亲也很宠溺地看着他,从钱包里掏出两万円给他。直树双手接过钱之后就兴奋地冲到摊子上挑选起来。
母亲走在你的身旁,浴衣下摆随着步伐而轻轻晃动。她不在像以前一样随时跟在直树旁边,而是跟在他的身后,自然地伸出手,帮他避开周围的人群,并温和地提醒:“要注意观察身边哦。”
人潮依旧汹涌,肩膀不时与他人相擦。但奇怪的是,你现在并不在意父母是否关注你,你甚至能分神去观察周围:情侣分享同一杯鸡尾酒,好姐妹们互相整理歪掉的珠花,摊贩们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的人群。
河堤边的斜坡早已被各色野餐垫占满,如同一块巨大的、拼接起来的画布。你们寻了一处地势稍高、不那么拥挤的地方坐下。前方视野开阔,能看见远处江面和对岸隐约的轮廓。
直树已经开始整理起自己的战利品:“这个徽章送给佐藤!然后纪念T恤送给高野学长……”
你盘腿坐着,目光掠过眼前的人群——举着相机不停拍摄的少年少女、怀抱儿童出游的夫妇、专门来感受烟火大会氛围的外国游客。就在这时,一个沉静中带着清冷的少年声音,不太高,却奇异地穿过了周遭的喧哗,落入你耳中。
“父亲,靠上游那侧的视野似乎更开阔一些,也离人群中心稍远。”
你循声抬头。
不远处,宇智波一家人正朝这个方向走来。宇智波富岳手里提着一个素色的、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食盒,步伐稳健。宇智波美琴走在他身侧,手里拿着团扇,偶尔轻轻为枕边人扇两下风。宇智波鼬和宇智波佐助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
美琴夫人忽然停下脚步,转向佐助,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浴衣后领——大概是被风吹得翻折了。佐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脸颊微侧,似乎想躲,但最终只是垂着眼,任由母亲的手指灵巧地将衣领抚平。
“好了。” 美琴的声音温柔带笑。
“……嗯。” 佐助含糊地应了一声,耳根在灯笼光下似乎有点红。
前方,鼬正微微侧头对富岳先生说着什么,大约是刚才关于位置的建议。富岳先生听着,目光扫向上游方向,几秒后,沉稳地点了点头:“那就依你所言。”
他们在离你们四五米远的地方铺开了深蓝色的野餐垫。美琴夫人的动作利落,井井有条。她先注意到了你的视线,直起身,目光越过短暂的距离,朝你们露出了一个温婉而得体的微笑,轻轻颔首:“晚上好。”
母亲立刻笑着回应:“晚上好,美琴夫人。真是巧遇呢。”
你也连忙跟着欠身问候。
直树好奇地睁大眼睛,目光在佐助和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佐助脸上,大概是认出了这是上次在弘前公园遇见过的学长。
鼬的目光也随之看了过来,对上你的视线时,他礼节性地微微点了下头。而佐助,他的目光扫过你们这边,在你脸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秒,然后向你颔首。
两边的野餐垫挨得不远,大人们听着烟花声,自然地聊起天来。母亲声音里带着的轻松笑意:“今天人真多,我们直树刚刚一路上兴奋得不行,看到什么都要停下来看。”父亲也笑着点头,“他从昨天晚上就开始念叨了,今天一早爬起来,比谁都精神。”
美琴夫人温和地颔首,目光自然地落在身边的佐助和鼬身上。“是啊,这样的日子,孩子们总是很期待的。”
你看着她,那种目光很特别,好像他们所在的方向,就是她视野的焦点。
母亲顺着话题往下,熟稔地继续:“我们家直树从小就这样,爱热闹,人越多他越来劲,带他出来玩反而轻松,他自己就能找到乐子。”
父亲带着笑意附和:“对,他这一点好,不像诗织,性格活泼,跟谁都能玩到一块儿去。”
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直树。各种各样的回忆和细节像溪流一样从他们口中顺畅地流出,带着笑声和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你坐在旁边听着,父亲母亲说得很投入,很开心。那些趣事有的你模糊记得,有的你甚至第一次听说。他们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这些事情发生在昨天。
你起初是平静的,甚至有些放空。但渐渐地,一种微妙的疏离感像一层纱布笼罩着你。你发现,那些愉快的叙述里,没有你的名字,也没有关于你的任何片段。你忽然意识到,你的近况、你的喜好、你此刻的心情,并没有成为他们言谈间自然流淌的一部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针,在心口某个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酸涩。
另一边,美琴夫人侧过身,对身边的富岳先生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在烟花稍歇的间隙飘过来:“佐助最近早上都起得很早去道场,早饭吃得比以前多了些。”
富岳先生沉稳地点了点头,目光也朝儿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接道:“鼬也是,最近准备大学的申请材料,书房灯常亮到后半夜。”
他们的对话很简短,只是相互分享着彼此观察到的、关于孩子的日常细节。你听着,心里的那份酸涩感像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荡开更复杂的涟漪。你从未听过父母用这样具体而日常的语气谈论过你。
“咻——砰!!!”
第一朵烟花毫无预兆地撕裂了深蓝色的夜幕,巨大的金色菊球在最高点轰然绽放,瞬间照亮了整个天空。
“哇——!” 直树的声音混合在人群统一的惊叹声中。
你也被那转瞬即逝的美丽攫取了呼吸,下意识抬头。然而,眼角的余光,或者说某种无形的牵引力,却让你在下一朵烟花升空的间隙,不由自主地、轻轻偏过头。
佐助的脸在明灭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仰着头,瞳孔里倒映着流转的焰火,平日里那抹冷峻似乎被光影柔和了些许。美琴夫人没有看向天空,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两个儿子身上,嘴角噙着满足的浅笑。富岳先生环抱着手臂,姿态是少见的放松。而鼬……他侧脸的轮廓沉静如水,烟火的光芒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然后侧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佐助,露出一抹浅笑。
那一瞬间,你内心泛起了一阵酸涩的羡慕。你羡慕的他们每个人都安然地位于其中,从未有人被落下,也无需有人慌张追赶。你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浴衣的袖口,捻动着,直到指尖感到微微的刺痛。
夜空中各种各样造型的烟花陆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蓝的……一朵未谢,一朵又起,占据了目之所及的天空。在这震耳欲聋的华丽轰鸣中,你记忆深处那个在警察署中踮着脚也只能听见烟花响声的自己。
而此刻的你坐在开阔的河堤上,抬头就能看见漫天华彩。你终于明白了,内心空掉的那一块,渴望填满的从来都不是头顶上那些绚烂烟火。而是永远都不会松开的那份联结。你抬起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夜空。烟花依旧在盛放,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你知道,有些东西你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拥有,就像你永远无法回到那个夜晚,牵住那只本该握紧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