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冤惊华：双面毒妃》树下有叶

7、废宅现密册

　　天色将明未明，京城笼罩在青灰色的薄雾中，城南小院的书房里，烛火燃了一夜。
　　沈知微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从王管事处得来的“血膏”样本，萧弈给的太医院“安神丸”，以及她自己每月服用的暗红色药丸。
　　她用银簪将三者的粉末分别刮下少许，置于瓷碟中，反复比对、测试。安神丸的气味辛香苦涩，血膏甜腥刺鼻，红药丸则甜香中隐现矿物与微酸——三者基底截然不同，但当她用烈酒萃取、再以微火灼烧残渣时，竟都析出一种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浅蓝色结晶。
　　“蓝火石的残留物……”沈知微用放大镜仔细观察那细小的结晶，“虽然含量极低，但三者都含有，血膏里最多，安神丸次之，红药丸最少，却最精纯。”
　　她记录下这个发现，并画出简单的成分关联图。血膏似是粗加工的原料基底，安神丸像是某种不成熟的早期试验品，而她每月服用的红药丸，则是高度提纯、配比复杂的最终产物之一。
　　“笃笃。”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是萧弈。
　　他换了身墨蓝常服，眼底有淡淡倦色，显然也未休息。“如何？”
　　沈知微将发现简要告知，并指着那关联图：“可以推断，对方有一个从原料（血膏）到试验（安神丸），再到成品（红药丸）的完整研制过程，且技术不断改进，成品毒性更隐蔽，控制力也可能更强。”她顿了顿，“殿下给的安神丸古方，或许就是他们早期的参考，甚至源头之一。”
　　萧弈凝视着那浅蓝色的结晶，眸色深沉：“能推断出血膏中‘血’的来源吗？”
　　沈知微摇头：“仅凭现有样本，无法确定是人血还是动物血，或是其他替代物，但根据王管事所说的大量、稳定供应，以及那股特殊甜腥气……我怀疑，其中可能混合了多种成分，甚至可能经过发酵或特殊炮制，改变了原有气味。”
　　她想起王管事提到的“又香又臭”的木盒子，那会不会是另一种中间产物，或者添加了特殊香料以掩盖或调和气味？
　　“王管事提到的那个左手虎口有黑痣的矮个子，有线索吗？”她问。
　　“陆青带人去查了。”萧弈道，“京城地下三教九流，总有人见过，另外，我已派人暗中筛查近两年京城及周边牲畜大量异常死亡、或医馆病患‘特殊处理’的记录，看能否找到‘血源’线索。”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晨风带着凉意涌入。“但时间不等人，对方一旦察觉王管事失踪和窑区暴露，必会断尾，我们必须找到更直接的突破口。”
　　“殿下有方向了？”
　　“‘七爷’。”萧弈转身，目光锐利，“此人能组织如此规模的地下制药和运输，绝非常人。王管事虽不知其真面目，但总能提供些零碎信息——口音、习惯、甚至不经意流露的只言片语，我已让擅长此道之人去与他‘聊聊’。”他语气平淡，却隐含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沈知微了然，那必是另一番不见血的较量。
　　“还有一事，”萧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今早收到的密报，西城枯井巷那处前朝郡王府废宅，近半年常有夜半灯火，且有药材气味飘出，巡更人曾见疑似漕运司的车辆在附近出没，但未曾停留。”
　　前朝郡王府废宅？药材气味？漕运司车辆？
　　这与王管事的供述、以及之前关于“七爷”可能藏身之处的推测隐隐吻合，废宅占地广阔，地下或有密室，便于隐蔽行事，靠近西城复杂地带，人员往来不易察觉，若有漕运司的车辆偶尔出现，或许正是运输“血膏”或其他原料。
　　“需要我去探一探吗？”沈知微问。
　　“不。”萧弈否定得干脆，“太危险。那地方若真是据点，守卫必然森严，我已安排秦川带精干人手，于今夜子时前去查探，你留在此处，还有另一件事需你确认。”
　　他指向桌上那几粒安神丸：“太医院院使今早又送来些东西，是那古方残篇出处的一些杂记抄本，提及此方可能源自前朝一个名为‘玄影司’的机构，你对前朝旧制了解多少？”
　　沈知微努力回忆属于“沈知微”的那部分记忆，前朝末年，朝廷确实设有几个直属于皇帝的隐秘机构，负责监察、刺探乃至特殊事务，“玄影司”似乎就是其中之一，传闻专司医药秘术与刑讯，名声诡谲，在前朝覆灭时也随之消散。
　　“玄影司……据说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精擅医药、毒术、机关等。其档案密册，在前朝灭亡时大多被毁或散佚。”沈知微道，“若这古方真出自玄影司，那‘七爷’及其背后的组织，是否与前朝余孽有关？他们暗中研制这些药物，目的恐怕不止敛财或控制个别人那么简单。”
　　萧弈颔首：“与我所想一致。若真是前朝遗毒死灰复燃，其图谋必然甚大，利用药物控制朝臣、渗透关键位置，甚至扰乱宫廷……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两人正说着，陆青匆匆走进，脸色凝重：“殿下，查到了。”
　　“说。”
　　“左手虎口有黑痣的矮个子，诨名‘黑疤李’，是西城一带的泼皮头子，专替人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但三日前，有人见他最后一次在赌坊出现，之后便不知所踪。他常去的一处相好家，我们也查了，人已搬空，邻居说前日夜里匆匆走的，像是逃难。”
　　“逃了？”萧弈并不意外，“‘七爷’手脚很快，黑疤李这条线，断了。”
　　“不过，”陆青补充道，“我们在黑疤李常去的赌坊暗桩处，问出点别的，他大约半年前开始阔绰起来，吹嘘自己接了笔‘大买卖’，替一位‘贵不可言的东家’办事，他曾酒后失言，说这位东家‘住在云里雾里，寻常人摸不着边’，还提到‘南边的老手艺，京里新开张’。”
　　住在云里雾里，寻常人摸不着边——意指地位极高，或居所隐秘。
　　南边的老手艺，京里新开张——或许指制药的技艺源自南方（南疆？），在京城新设了据点或工坊。
　　“还有，”陆青压低声音，“暗桩说，约两个月前，黑疤李曾让他帮忙打听西城几家老字号药铺的掌柜背景，特别问了有没有‘懂古方、嘴严实、家里有难处’的，后来，确实有位‘济世堂’的老掌柜，家里儿子欠了巨债，差点被逼死，突然就还清了，还举家搬去了城南。”
　　济世堂！
　　沈知微与萧弈对视一眼，这正是她之前想去探查药方、却遭遇埋伏的那家药铺！
　　“济世堂……”萧弈指尖轻叩桌面，“孙老大夫急症归家……黑疤李打听懂古方的掌柜……‘南边的老手艺’……看来，这济世堂的水，比我们想的还深。它很可能不仅是璇玑卫的耳目或据点，更是他们搜罗、研制药方的重要一环。”
　　线索开始交织、汇聚，废宅、济世堂、黑疤李、七爷、玄影司古方、血膏、蓝火石、漕运司……
　　一张网渐渐浮现轮廓，但网中央的蜘蛛，仍隐在暗处。
　　“秦川那边，何时动手？”沈知微问。
　　“今夜子时。”萧弈道，“若废宅真是制药工坊，必有重兵把守，强攻不易，只能智取，以探查为主。”他看向沈知微，“你对药材气味敏感，今夜随我同去，但只在外围策应，不可涉险。”
　　沈知微知道自己武力不济，但辨认气味，发现细微痕迹，或许能帮上忙。“好。”
　　白日无话，各自准备。
　　沈知微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匕首、骨哨、火折子、几个小瓷瓶（空的，以备取样）、炭笔与纸，又将三份药样小心收好。
　　萧弈则调派人手，安排接应，与秦川反复推敲夜探的路线与应变方案。
　　天色再次暗下，乌云遮月，星子稀疏。
　　子时将至，一行人换上夜行衣，悄然离开小院，融入京城深沉的夜色。
　　目标：西城枯井巷，前朝怀郡王府废宅。
　　那里，或许藏着揭开一切谜团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