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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巷截密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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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井巷深处,前朝怀郡王府的废墟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余一片高低错落的漆黑剪影,夜风穿过残破的门窗与蒿草,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萧弈、沈知微与秦川等人伏在废宅对面一处早已荒弃的民房屋脊后,静静观察。宅院规模极大,即使衰败,仍能看出昔日的重檐斗拱,大部分建筑都已倾颓,唯有一处偏院,屋舍相对完整,此刻,竟从窗棂缝隙间隐隐透出微弱的光,还有被刻意掩盖的药材气味飘来。
“有光,有人。”秦川低声道,眼神锐利如鹰,“东南、西北两处角楼虽塌了,但残留的基石位置太好,必设了暗哨,正门和西侧断墙处,至少还有两处游动哨,防守比预想的更严。”
萧弈颔首,目光扫过整个宅院布局。“不像是单纯的制药工坊,倒像是个小据点,兼顾了警戒与生产,秦川,带你的人,解决暗哨和游哨,动作要快,不可惊动里面。”
“是。”秦川无声打了个手势,身后数名黑影如狸猫般散入黑暗。
沈知微屏息凝神,调动全部感官,除了药材味,风里还送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腥气?不是血腥,更像是大量药材堆积发酵,混合着某种矿物粉尘的味道,与“血膏”的气味有相似之处,但又更驳杂。
约莫一刻钟后,秦川返回,点了点头。
障碍清除。
萧弈率先跃下屋脊,沈知微紧随,陆青断后,三人如幽灵般潜至偏院墙根下,院墙高大,但有多处破损,萧弈选了处阴影最浓的缺口,托住沈知微的腰,轻巧地将她送上墙头,自己与陆青也随即翻入。
院内杂草丛生,但通往那亮灯屋舍的石径却有被经常踩踏的痕迹,屋舍门窗紧闭,但里面隐约传来捣药和低语声。
萧弈示意陆青守在门外,自己与沈知微悄无声息地挪到窗下,窗纸破损,透过缝隙,可见屋内景象:
这是一间被改造成简易药房的屋子,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药柜,地上摆着药碾、铜杵、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炉子,两个穿着灰布短打的汉子正在药碾前忙碌,将一些暗红色的块茎状物体碾成粉末,旁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正就着油灯,核对一本账册。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子角落,堆着几个熟悉密封的陶罐——与丙三窑所见装“血膏”的罐子一模一样,旁边还有几个较小的瓷坛,贴着写有“蓝晶粉”、“赤石脂”、“朱砂末”等字样的红纸。
“血膏”果然被运到了这里进行下一步加工。
那管事核对完账册,走到一旁锁着的矮柜前,取出一串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叠裁切整齐的纸笺和几个封好的小瓷瓶。
沈知微瞳孔微缩,那纸笺的质地和颜色,与她从赵海暗格中找到的密信用纸,极为相似。
管事取出一张纸笺,又拿起一个小瓷瓶,走到桌边坐下,提笔蘸墨,似乎在书写什么。写完后,他将纸笺仔细折好,与小瓷瓶一同放入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袋中,封好口。
“老六,”管事对其中一个碾药的汉子道,“天亮前,把这个送到老地方,还是老规矩,放到第三块桥板下就行,自会有人取。”
“是,三爷。”那叫老六的汉子接过布袋,揣进怀里,继续干活。
看来,这里不仅是加工点,还是一个小型的联络和中转站,那布袋里的,很可能是向上级汇报的密信,以及新一批的“样品”或“成品”。
萧弈与沈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截下这封信,或许能直捣黄龙。
但如何截?在老六运送途中动手,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屋内另一扇通向内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绸衫、面容精悍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眼神锐利,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负武功。
“东西准备好了?”他问管事,声音低沉。
“回二掌柜,刚备好。”管事恭敬道,“这批‘安神散’成色极佳,用的是最新炼出的‘底膏’,配合上等蓝晶粉,按古方加了双份的‘引子’,效力当比上一批强三成。”
二掌柜走到桌边,拿起那账册翻了翻,又打开一个瓷坛闻了闻,点点头:“嗯,不错。东家催得紧,贵人那边等着要,今夜加紧些,明日卯时,会有人来取走一半,剩下的,按单子分装,送往各处。”
“是。”管事应下,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二掌柜,听说……窑区那边出了点岔子?王三麻子折了?”
二掌柜眼神一冷:“做好你的事,不该问的别问,王三麻子自己不小心,怨不得别人,东家自有安排。”
“是是是。”管事噤若寒蝉。
沈知微心中一动,二掌柜?看来这废宅据点,层级分明,管事负责具体制作和联络,上面还有二掌柜,再往上还有神秘的“东家”。
二掌柜又交代了几句,便转身回了内室,管事松了口气,催促老六和另一汉子加快进度。
不能再等了,必须拿到那封信。
萧弈对陆青做了个手势,陆青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巧的吹筒,对准屋内正在捣药的另一名汉子,轻轻一吹。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无声息地射入那汉子后颈,汉子身体一僵,手中药杵落地,发出沉闷响声,随即软软倒下。
“阿贵?你怎么了?”管事和老六闻声转头。
就在他们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萧弈如鬼魅般破窗而入,直扑管事!
管事大惊,反应也快,抄起桌上的砚台就砸。萧弈侧身闪过,一掌切在他颈侧,管事哼都没哼一声便晕倒在地。与此同时,陆青也闪身进来,制住了刚想掏刀的老六,卸了他下巴,防止他咬舌或服毒。
电光石火间,屋内三人已全被制住。
沈知微跟着跳进屋内,直奔那矮柜,柜子锁着,她取下管事腰间的钥匙串,试了几把,终于打开,里面除了刚才见过的木匣,还有几本账册、一些银钱和几封未发出的信。
她迅速翻阅那几封信,内容多用暗语,但结合账册和现场,大致能看懂:信里汇报了“新方”进展、“底膏”消耗、成品产出,以及请求拨付下一批“蓝晶”和“赤石脂”等原料。落款都是一个简单的花押,看不出具体身份。
而木匣里那叠纸笺,抬头处都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似云非云,似蛇非蛇。
“是‘璇’字纹的变体。”萧弈瞥了一眼,沉声道,“与赵海令牌上的图案同源。”
果然是一伙的!
沈知微找到管事刚刚封好的那个灰色布袋,小心拆开。里面果然有一张折叠的纸笺和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纸笺上的字迹与之前不同,更显娟秀,内容也更为重要:
“新方已成,效验倍增。然‘引子’消耗甚巨,需补‘活料’三至五数,‘蓝晶’品质不稳,上月所供有三成杂质,望严查矿源。另,西市‘回春堂’似有异动,恐已留意药材流向,宜早做处置。信物附上,凭此可领下一批‘底膏’。”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与木匣中纸笺相同的花押。
“活料三至五数……”沈知微捏着纸笺的手微紧。这“活料”指的是什么?人?还是特殊药材?联想到“血膏”的甜腥气,答案令人不寒而栗。
“回春堂……”萧弈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锐利,“是京城有名的药铺,坐堂大夫姓吴,据说医术精湛,尤其擅长疑难杂症,若他们也察觉了药材异常……”
“这瓷瓶里的,就是‘信物’?”沈知微拿起那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极其淡雅、却沁人心脾的冷香飘出,似梅非梅,似雪非雪,与她之前闻过的所有气味都不同。
萧弈接过瓷瓶,仔细看了看瓶底,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用特殊釉料烧制的暗记,形如一滴水珠。
“这是‘凝香露’,前朝宫廷秘制的一种香露,制法早已失传,其香气独特,经年不散,且难以仿制。”他缓缓道,“以此作为信物,确实稳妥,看来,他们取‘底膏’的地点,守卫之人只认这香气,不认人。”
正说着,内室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不好!”萧弈脸色微变,那二掌柜在内室,很可能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启动了机关或暗门!
他疾步冲向内室门,一脚踹开!只见室内陈设简单,床铺桌椅俱全,但靠墙的一个书架已经移开,露出后面黑黝黝的洞口,隐约有风声传来。
暗道!二掌柜跑了!
萧弈正要追入,沈知微忽然喊道:“殿下,信!”
她扬了扬手中的密信和瓷瓶:“有这信物和密信,或许比追一个可能追不上的二掌柜更有用!当务之急,是清除痕迹,立刻离开!他们很快会察觉这里出事!”
萧弈瞬间冷静下来,不错,二掌柜逃脱,必会示警,此地不可久留,拿到密信和信物,已是重大收获。
“陆青,处理干净。”萧弈果断下令。
陆青迅速将管事和老六捆好,塞住嘴,拖到隐蔽角落,又将那名被银针射晕的汉子同样处理,萧弈则快速扫视屋内,将可能暴露他们身份或行动路线的痕迹抹去。
“走!”
三人迅速原路退出偏院,翻墙而出,与外围接应的秦川等人汇合,无声无息地撤离。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废宅方向传来急促的哨音,紧接着,多处火把亮起,人影憧憧,显然对方已发现异常,开始了大规模搜索。
但萧弈等人早已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
回到城南小院,天色已近拂晓。
书房内,烛火重新点亮,沈知微将密信铺在桌上,瓷瓶放在一旁。
“活料……回春堂……凝香露……”萧弈指尖点着信笺上的关键词,“‘活料’急需补充,说明他们的‘生产’遇到了瓶颈,或者需求突然增大。‘回春堂’吴大夫……此人我略有耳闻,性格耿直,医术仁心,若他察觉药材非法流向,确有可能会暗中调查。”
“这‘凝香露’作为信物,”沈知微拿起瓷瓶,“殿下可知,京城何处可能还有此物?或者,何处可能凭此物领取‘底膏’?”
“凝香露稀世罕有,前朝灭亡后,仅存的要么毁于战火,要么流入深宫或少数世家大族之手。”萧弈沉思,“能拿出此物作为信物,对方身份必定不凡,且与前朝宫廷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领取‘底膏’的地点,必是极为隐秘且只有核心成员才知晓的所在贸然凭此信物去试探,风险太大。”
他看向沈知微:“当务之急,是破解‘活料’之谜,并暗中接触回春堂吴大夫,看能否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异常药材流向的线索。同时,通过这枚‘凝香露’信物,或许能反推出一些关于‘东家’身份的信息。”
沈知微点头,目光落在“活料三至五数”那几个字上,心头沉甸甸的。
那背后代表的,很可能是数条鲜活的人命。
窗外,天色渐亮。
一夜惊险,截获密信,斩断了废宅这个联络点,拿到了关键信物和线索。
但“东家”依旧隐匿,“活料”来源成谜,更大的阴影,似乎正随着黎明悄然逼近。
而他们手中的这缕香,既是线索,也可能是指向更危险深渊的诱饵。